“我一生只干了航天這一件事”
女兒回憶:“那時我們并不知道父親是什么職業。但后來發現一個規律,只要父親出差幾個月,我們國家就有一件大好事發生。”
任新民(1915-2017),安徽寧國人。中國科學院院士,國際宇航科學院院士。航天技術與液體火箭發動機技術專家,中國導彈與航天技術的重要開拓者之一。他與屠守鍔、黃緯祿、梁守槃并稱“中國航天四老”。196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85年獲兩項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1999年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
2021年6月17日9時22分,搭載神舟十二號載人飛船的長征二號F遙十二運載火箭,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點火發射。隨后,神舟十二號載人飛船順利將航天員聶海勝、劉伯明、湯洪波送入太空。當日18時48分,航天員乘組進入天和核心艙,標志著中國人首次進入自己的空間站。
中國航天事業取得如此輝煌成就,與幾代航天人的努力是分不開的。任新民曾領導中國第一顆人造衛星“東方紅一號”的發射,擔任試驗衛星通信、實用衛星通信、“風云一號”氣象衛星等6項大型航天工程的總設計師,被譽為航天“總總師”。在世人眼中,任新民的一生波瀾壯闊,他自己卻用簡單的一句話概括——“我一生只干了航天這一件事”。
“個人前途在祖國面前,不值一提!”
1940年,當抗日戰爭的烽火燃遍祖國大地,剛從重慶兵工學校大學部畢業的任新民選擇在另一個戰場為國戰斗,除了擔任大學講師,他還兼任某兵工廠技術員。在此期間,經過反復研究試驗,他成功實現用黑火藥代替無煙火藥裝填迫擊炮,解決了中緬戰場上火炮裝藥的燃眉之急。
1945年5月24日,任新民告別妻子和剛出生一天的兒子,赴美國密歇根大學研究院留學。他只用了四年時間就獲得機械工程碩士和工程力學博士學位。任新民在美國的室友、后來的東北工學院院長李勛提起他贊不絕口:“在美國,除了打工維持生計外,他幾乎把所有的課余時間都用來學習和鉆研功課。”
1948年9月,33歲的任新民登上了美國布法羅大學的講臺,成為該校成立以來第一位中國講師。
當新中國即將成立的消息傳到大洋彼岸時,任新民毅然選擇放棄一切,收拾行李準備回國。他的同事很不理解,問他:“在這里,你能擁有最好的一切,包括前途,實在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回國?”任新民回答:“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豈能忘記我的根?個人前途在祖國面前,不值一提!”
1949年8月,任新民輾轉數月回到上海,之后在華東軍區軍事科學研究室工作。在那里,任新民第一次“搞”火箭。當時,他用的火箭燃料是瀝青,再加過氯酸鉀作為氧化物,這算得上是中國第一種固體復合推進劑。第一個火箭模型則是用舊炮筒做的,還在湖面試驗過,后來由于特殊原因,火箭試驗被迫停止。
1952年的一天,任新民突然接到一封電報,通知他趕赴北京。陳賡接見了他,希望他參與協助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的成立工作。“我在美國學的是機械工程,并非導彈、火箭。”盡管任新民頗感意外,但他決定服從組織的安排,“就這樣,一封電報讓我和航天結緣”。哈軍工成立后,他被任命為炮兵工程系教育副主任兼火箭教研室主任,主要講授固體火箭課程。
1956年,中國導彈專門研究機構——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立,該機構組建負責人錢學森邀請任新民參與籌建工作。錢學森回國后到哈軍工參觀時,與任新民有過多次接觸,這個沉穩且與他經歷相似的年輕人讓他一見如故。任新民欣然答應,并任總體研究室主任、設計部主任等職。從此,任新民開啟了自己與中國航天事業共生、共榮、共奮進的航天人生。
“我國的導彈是被逼出來的”
“那時我們并不知道父親是什么職業。”任新民的大女兒任之翔回憶,“但后來發現一個規律,只要父親出差幾個月,我們國家就有一件大好事發生。”
任新民到任后的首要任務,是去接收從蘇聯引進的P-1導彈模型,并以此為基礎測繪仿制。誰知在導彈研制的沖刺階段,因中蘇關系緊張,蘇聯專家全部撤走。困境更加激發了任新民的愛國報國熱情。
液體火箭發動機被稱為導彈的“心臟”,是導彈仿制中的重要關鍵技術之一。任新民和同事們先后克服了材料、工藝、設備及推進劑等方面的重重困難,終于掌握了P-2導彈的液體火箭發動機的關鍵技術。就在蘇聯專家撤走后的第83天,1960年11月5日,中國仿制的第一枚近程導彈東風一號發射成功。任新民感慨地說:“我國的導彈是被逼出來的。”
就在這一年,任新民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在中近程導彈的自行設計工作中,任新民擔任這一型號的副總設計師,主管發動機研制工作。他和同事們克服重重困難,終于在1962年1月實現了第一臺自行研制的液體火箭發動機的試車成功。
1964年6月29日,中近程彈道導彈(東風二號)進行飛行試驗取得圓滿成功。這標志著中國已邁開了獨立研制導彈的步伐。
任新民又馬不停蹄地轉入一個全新型號——液體中程彈道導彈東風三號的研制工作。一次測試導彈發射,任新民患上重感冒。高燒昏迷中,他被送到醫院,清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堅決要求出院:“導彈的試驗工作正在關鍵時刻,把我放到醫院里,沒病也得把我急出病來。”1966年12月,東風三號的研制成功,使中國僅僅用了十年的時間就擁有了完全獨立知識產權的中程導彈。之后,任新民領導開展技術研制的東風四號導彈也順利完成既定任務。
“中國放衛星的人”
1958年,毛澤東第一次表示,我們也要搞人造地球衛星。該衛星被定名為“東方紅一號”,而運載它的火箭為長征一號,任新民擔任該型號的負責人。
發動機是火箭的“心臟”,決定任務攻關的成敗。研制發動機的過程異常艱辛,不僅要弄懂許多設計難題,還要攻克諸多材料與工藝方面的關鍵技術。這些困難如同一道道關卡,橫亙在攻關路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憑著鐵一般的意志,任新民迎來勝利的曙光。
在使用遙測彈測試發動機性能時,彈頭未落入預定彈著點。時間緊急,任新民心急如焚。他帶領大家,在茫茫大漠苦尋彈頭殘骸。他和年輕的戰士一樣風餐露宿,夜里靠蓋沙子取暖。第五天,他們終于找齊了所有殘骸。有了確鑿的“物證”,任新民順利查出故障原因,成功排除了問題隱患。
在技術上如何實現火箭整流罩分離,成為任新民面前又一道難題。
北國天寒地凍,任新民跑到外場進行試驗。經過多次論證后,他確定了“兩個半罩先縱向解鎖,然后水平方向快速平拋”的新方案,成功實現火箭整流罩平穩分離。就在火箭發射前夕,為了保險起見,任新民提出要在火箭二三級之間涂抹二氧化鉬,防止火箭發生“冷焊”現象,影響分離。實踐證明,這種“萬無一失”的做法,對托起衛星成功升空十分必要。
1970年4月,任新民和錢學森乘專機從發射場飛抵北京,向周恩來作長征一號與“東方紅一號”發射前最后的匯報。4月24日,我國成功地用長征一號運載火箭發射了我國的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這使中國掌握了研制多級運載火箭和發射人造地球衛星的技術,揭開了中國航天活動的序幕。長征一號運載火箭被光榮地載入了中國航天史冊。
任新民同錢學森等研制試驗的有功人員,于1970年“五一”國際勞動節晚上,在天安門城樓上受到了毛澤東、周恩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周恩來稱他們是“中國放衛星的人”。
在同事眼中,任新民是中國航天領域的“常勝將軍”。但任新民心里清楚,干航天哪有“常勝將軍”,稍有半點兒馬虎,就會釀成大錯。當時,有人勸他,該退下來享享清福了。但他又踏上了新型火箭研制的征程,相繼“護送”多款型號衛星成功升空。
“我們現在能上得去,我可以立軍令狀!”
1975年,60歲的任新民被任命為第七機械工業部副部長,專門負責運載火箭、衛星的研制、發射工作。這一年內他連續組織了三顆衛星的成功發射,尤其是組織使用長征二號運載火箭,第一次成功地發射和回收了第一顆返回式衛星,使我國航天技術進入了世界先進行列,成為了繼美蘇之后,世界上第三個掌握返回式衛星技術的國家。
通信衛星工程是我國航天事業20世紀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前期的重點任務之一。1975年3月31日,毛澤東親自批準了由任新民參與制定的《關于發展中國通信衛星工程的報告》,由此有了中國航天史上著名的代號為“331”的通信衛星工程,任新民為工程總設計師。此后,人們開始親切地稱他為“總總師”。
1980年5月18日,中國向南太平洋預定海域成功發射了第一枚遠程運載火箭,任新民擔任發射首區技術總指揮。1981年9月20日,上海的風暴一號運載火箭在任新民主持指導下,首次把我國一組三顆空間物理探測衛星送入預定軌道,使我國成為世界上少數幾個掌握一箭多星技術的國家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由于任新民的據理力爭,才最終確立了長征三號運載火箭第三級使用氫氧發動機的方案,并最終有了長征三號的輝煌。
火箭飛行的動力源于發動機,與常規發動機相比,氫氧發動機效率高、推力大。但研制氫氧發動機,需要突破更多技術難題,關鍵在于低溫和儲存技術。當時,美國、蘇聯已成功掌握,任新民迫切希望中國也能有所突破。為了保險起見,長征三號運載火箭計劃使用常規推進劑發動機,把氫氧發動機作為備選。得知這一消息后,正在外地出差的任新民匆匆回京。在表決時,他擲地有聲地說:“氫氧發動機這個臺階遲早是要上的,我們現在能上得去,我可以立軍令狀!”后來,氫氧發動機成為第一方案。
當大家對新型發動機萬分期待時,火箭卻在首次托舉衛星時,由于發動機原因,發生了二次啟動失敗。任新民力挺的項目遭遇了滑鐵盧,一時間質疑聲四起。
越是最困難的時候,越是快要成功的時候。任新民鼓勵大家:“掉下來并不可怕,只要認真對待,總結經驗教訓,再干,再實踐,一定會成功!”在一次出差途中,他在草稿紙上論證時終于找到答案——改變氫氧混合比。從此,長征三號運載火箭成為中國航天的“金牌火箭”。
1984年4月8日,長征三號運載火箭載著東方紅二號試驗通信衛星升空,20分鐘后衛星進入地球同步軌道。這標志著我國的運載火箭技術、地球同步衛星的發射和測控技術、衛星通信技術進入世界先進水平,我國成為了世界上第五個掌握地球同步衛星技術的國家。任新民后來回憶,這次成功,對他來說“算是一件大事完成了”。
69歲爬90米發射場高塔
幾十年來,任新民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深入實際的工作作風,一直潛移默化地感染著無數航天人。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六院11所原所長劉國球說:“我們液體火箭發動機之所以有現在的成就,主要是任老的務實作風一直延續下來了。”
有一次,長征三號全系統試車,儀器艙突然著火。任新民沒等警報解除,頂著濃煙和滅火的水柱,直接爬上了試車臺,希望通過著火點查明原因。1984年,任新民已經69歲了。90米高的發射場鐵塔,他一層層爬上去,每個地方都要親自查看,做到心中有數。
任新民很重視年輕一代航天人和國外同行的交流,鼓勵他們多出去看看。但他也會嚴肅地批評一味推崇西方技術的人。一次,一位專家出國交流時沒有介紹中國自主研發的技術,回國后,60多歲的他在很多人面前挨了任新民的批評:“難道高鼻梁就比我們中國人聰明?”
長征五號運載火箭總指揮王玨說,他曾經兩次請任新民在書上題字。時隔好幾年,老人題的都是同一句話,“不唯書、不唯上、不唯洋、只唯實”。
任新民始終堅信中國人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和氣概,完全可以用自己研制的火箭發射自己研制的通信廣播衛星。1986年前后,他被任命為“風云一號”氣象衛星工程、改進的返回式遙感衛星工程、新型返回式遙感衛星工程、發射外國衛星工程等五個工程的總設計師。
晚年力推載人航天發展
載人航天是當今世界實現難度最大、技術最復雜的航天工程,對一個國家的政治、經濟、軍事和科學技術發展都具有重要戰略意義。
1978年6月,已經擔任七機部副部長的任新民,帶領中國航天代表團到日本進行學術訪問,一名日本記者問,你們中國航天準備不準備載人?相隔不過兩年,美國眾議院下設的一個專門委員會的主任訪問中國時,點名要找任新民,兩人見面后這位主任問的問題也是,中國航天準備不準備載人?
這些問題把任新民問住了,30年來他的心思都用在了導彈、火箭和衛星工程上,而彼時他意識到是回答這一問題的時候了,任新民開始構想載人航天這個項目。
1985年7月,在任新民倡導下,中國首屆太空站研討會召開,載人航天的話題第一次被中國航天界提上議事日程。當時最激烈的爭論,集中在中國到底是采用載人飛船還是航天飛機的分歧上。任新民最初也傾向于航天飛機,但考慮到中國的實際情況,他最終轉變了態度:上飛船比上航天飛機更符合中國的實際。
兩種不同意見的專家們仍然各持己見。擔任評審委員會主任的任新民面對如此情景不得不暫時休會。他私下登門拜訪那些意見最為尖銳的專家,希望能夠達成共識。
在第二天開會時,任新民說:“載人航天工程馬上就要立項了,我們有新的目標、新的任務,如果因為我們幾個人意見不一致,把事情耽擱了,對不起江東父老。”他這一番言辭懇切的講話感動了當場很多人。任新民的專業水平和人格魅力讓大家心服口服,表決順利通過。
1992年9月21日,中共中央在中南海勤政殿召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討論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的發展問題。經過討論,會議一致同意,要像當年抓“兩彈一星”一樣抓載人航天工程。中國的載人飛船工程正式批準立項,代號為“921”工程,自此該工程在全國各地有關單位悄無聲息地全面開展起來。
“921”工程研制工作正式開始時,被任命為首席顧問的任新民已經是77歲的老人,但他仍然堅持參加研制中各重大技術難題研討會、各類評審會,嘔心瀝血為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獻計獻策。后來的神舟一號到神舟五號的發射他都親臨現場。
2003年10月15日,88歲高齡的任新民,再一次來到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目送著神舟五號飛船將中國首位航天員楊利偉送上太空遨游。當記者再三要求采訪他時,他只說了七個字:“好啊,好啊,非常好!”
任新民家里有一本厚厚的英漢詞典,一直到90多歲時,他每天仍早早起床,抱著詞典閱讀最新的文獻。他常說:“即使是再有造詣的專家,不深入實際就會退化,會‘耳聾眼花,3年不接觸實際,就基本上沒有發言權了。”王玨好幾次在早上6時接到任新民的電話,問他有沒有看到某項研究,“對任總來說,永遠沒有退休的概念”。
過去一起開創航天事業的戰友一個個離世。2009年錢學森去世,94歲高齡的任新民拄著拐杖、冒著大雪前去吊唁。到2013年,他成了“航天四老”中唯一在世的。
2014年11月,年近百歲的任新民因病住進醫院。住院期間,他還時刻關心我國新一代運載火箭的研制情況。
2016年11月3日,長征五號運載火箭一飛沖天,標志著中國成功挺進“大火箭時代”。101歲的任新民激動地題字:祝賀長征五號首飛成功。2017年1月4日,任新民又為長五火箭研制團隊寫下“長五火箭永保成功”的祝語。
2017年2月12日,任新民逝世,享年102歲。任新民對中國航天事業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他用一句簡單的話對自己61載波瀾壯闊的“航天人生”作出概括:“我一生只干了航天這一件事。”這句平凡的話語,是他人生最真實的寫照。
(責編/黃夢怡 責校/李劍鳳、李希萌 來源/《航天傳奇任新民》,郝俊/文,《中國科學報》2013年10月11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