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國家沒有自己的核力量,就不能真正地獨立”
“一個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沒有的。能把自己微薄的力量融進祖國的強盛之中,便足以自慰了。”
于敏(1926-2019),河北寧河(今天津市寧河區)人。著名核物理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198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85年獲“五一勞動獎章”,1987年獲“全國勞動模范”稱號,1999年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2019年被追授“共和國勛章”。
1955年,日本理論物理學家、后來的諾貝爾獎得主朝永振一郎攜代表團訪華,對于敏的才華和研究成果大為驚嘆。在得知于敏從來沒有出過國,也沒有得到過外國名師指導,靠獨自鉆研獲得如此巨大的研究成果后,朝永振一郎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后來,朝永振一郎在自己的著作中稱贊于敏是中國的“國產土專家一號”。
“面對這樣龐大又嚴肅的題目,我不能有另一種選擇”
1944年,于敏考入北京大學機電系。大二時,于敏轉入理學院,專業方向為理論物理。他的學號1234013常年排在理學院成績表的第一位。
1949年,于敏以物理系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北大理學院的研究生。導師張宗燧對他大為贊賞,甚至表示:“于敏是我帶過的最優秀的學生。”
1951年研究生畢業后,于敏被中國核物理學家彭桓武和錢三強選中,調入近代物理研究所工作,從事原子核理論研究,并跟蹤國際核物理研究的進展。
1961年,于敏已經是國內原子核理論研究領域頂級專家,以至于被日本著名理論物理學家朝永振一郎稱贊為中國的“國產土專家一號”。1月的一天,于敏奉命來到錢三強的辦公室。一見到于敏,錢三強就直截了當地對他說:“經所里研究,并報上級批準,決定讓你參加熱核武器原理的預先研究,你看怎么樣?”
從錢三強極其嚴肅的神情和談話里,于敏明白了,國家正在全力研制第一顆原子彈,氫彈的研究也要盡快進行。
錢三強拍拍于敏的肩膀,鄭重地對他說:“咱們一定要把氫彈研制出來。我這樣調兵遣將,請你不要有什么顧慮,相信你一定能干好!”
錢三強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知道,原子彈和氫彈是完全不同的。于敏若接受氫彈研究的任務,意味著他將放棄持續了十年、已取得了很大成績的原子核研究,在一個基本不了解的領域從頭開始。而且那個時候,氫彈理論在國內基本處于空白,找不到任何可供參考和學習的資料。雖然彼時英美蘇三國已經成功研制了氫彈,但是關于氫彈的資料都是絕密的。于敏研究氫彈,只能完全依靠自己。
“我們國家沒有自己的核力量,就不能真正地獨立。面對這樣龐大又嚴肅的題目,我不能有另一種選擇。”這是于敏當時的想法。片刻思考之后,于敏緊緊握著錢三強的手,點點頭,欣然接受了這一重要任務。
這個決定改變了于敏的一生。于敏隱姓埋名,“國產土專家一號”從此銷聲匿跡,再沒有公開發表論文。
當時國內很少有人熟悉原子能理論,在研制核武器的權威物理學家中,于敏沒有留過洋,但是這并沒有妨礙他后來站到世界核科學的高峰。彭桓武說:“于敏的工作完全是靠自己。他沒有老師,他的工作是開創性的。”錢三強稱于敏的工作“填補了我國原子核理論的空白”。
研制工作初期,于敏在當時中國遭受重重封鎖的情況下,盡可能多地搜集國外相關信息,進行艱難的理論探索。
僅僅三年時間,于敏就解決了氫彈制造的理論問題,變成了國內的頂級氫彈專家。
從原子彈到氫彈,按照突破原理試驗的時間比較,美國人用了7年零3個月,英國是4年零3個月,前蘇聯4年零3個月。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計算的繁復,而中國的設備更無法與他們相比。國內當時僅有一臺每秒萬次的電子管計算機,并且95%的時間分配給有關原子彈的計算,只剩下5%的時間留給于敏用于來氫彈設計。
于敏領導下的工作組人手一把計算尺,廢寢忘食地計算。一篇又一篇的論文交到了錢三強的手里,一個又一個未知的領域被攻克。4年中,于敏、黃祖洽等人提出研究成果報告69篇,對氫彈的許多基本現象和規律有了深刻的認識。
1960年到1964年,后來成為中科院院士的理論物理學家何祚庥曾經和于敏在輕核理論組共事,并結下了半個多世紀的友誼。何祚庥說,于敏的工作奠定了氫彈理論的一切基礎,“包括后來核武器小型化的發展,都建立在于敏的理論基礎研究上”。
于敏與鄧稼先的暗號:“打了一只松鼠”
1964年,鄧稼先和于敏見面,進行了一次長談,他們梳理了我國這些年氫彈研究的歷程,很快制定了一份全新的氫彈研制計劃。此后,二人分工合作,共同開始了我國第一枚氫彈的研制工作,也結下了數十年的友誼。
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在世界上引起轟動。1965年1月,毛澤東在聽取國家計委關于遠景規劃設想的匯報時指出:“原子彈要有,氫彈要快。”周恩來代表黨中央和國務院下達命令:把氫彈的研究放在首位。
1965年1月,于敏調入二機部第九研究院。9月,39歲的于敏帶領一支小分隊趕往上海華東計算機研究所,利用該所假期空出的J501計算機完成了加強型原子彈的優化設計。
在上海的近百個日夜,于敏形成了一套基本完整的氫彈理論方案。當于敏將整理出來的方案再一次向大家報告時,同志們群情激奮,高呼:“老于請客!”于敏高興地說:“我們到底牽住了‘牛鼻子!”他當即給北京的鄧稼先打了一個耐人尋味的電話。為了保密,于敏使用的是只有他們才能聽懂的暗語。他說:“我們幾個人去打一次獵……打上了一只松鼠。”鄧稼先問道:“你們美美地吃了一餐野味?”“不,現在還不能把它煮熟……要留作標本……我們有新奇的發現,它身體結構特別,需要做進一步的解剖研究,可是……我們人手不夠。”“好,我立即趕到你那里去。”
在于敏和鄧稼先等人的努力下,從此時開始,我國氫彈研究開始從紙面轉入實際制造,中國第一顆氫彈爆炸只是時間問題。
1966年12月28日,氫彈原理試驗取得圓滿成功。中國成為繼美國、蘇聯和英國之后,第四個掌握氫彈原理和制造技術的國家。但在試驗現場的于敏,看著蘑菇云翻滾而上,仍不覺得圓滿,直至聽到測試隊報來的測試結果時,才脫口而出:“與理論預估的結果完全一樣!”
1967年6月17日早晨,中國第一顆氫彈在羅布泊爆炸成功。試驗場上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此刻,于敏并沒有在現場,而是在北京,守候在電話旁,他早已成竹在胸。“我這人不大流淚,也沒有徹夜不眠,回去就睡覺了。睡得很踏實。”多年之后,于敏回憶說。
當日,新華社向全世界發布了《新聞公報》,莊嚴宣告:“我國在兩年八個月時間內進行了5次核試驗之后,今天,中國的第一顆氫彈在中國的西部地區上空爆炸成功!”
于敏的三次死里逃生
在研制氫彈的過程中,于敏曾三次與死神擦肩而過。1969年初,因奔波于北京和大西南之間,也由于沉重的精神壓力和過度勞累,于敏的胃病日益加重。當時,中國正在準備首次地下核試驗和大型空爆熱試驗。那時他身體虛弱,走路都很困難,上臺階要用手幫著抬腿才能慢慢地上去。
試驗前,當于敏被同事們拉著到小山岡上看火球時,已是頭冒冷汗,臉色蒼白。大家見他這樣,趕緊讓他就地躺下,給他喂了些水。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慢慢地恢復過來。由于操勞過度和心力交瘁,于敏在工作現場幾至休克。直到1971年10月,上級考慮到于敏的貢獻和身體狀況,特許已轉移到西南山區備戰的妻子孫玉芹回京照顧。
一天深夜,于敏感到很難受,喊醒了妻子。妻子見他氣喘,趕緊扶他起來。不料于敏突然休克,經醫生搶救方轉危為安。
出院后,于敏顧不上身體沒有完全康復,又奔赴祖國西北。由于連年處在極度疲勞之中,1973年,于敏在返回北京的列車上開始便血,回到北京后被立即送進醫院檢查。在急診室輸液時,于敏又一次休克。
在黃沙大漠中大聲吟誦“不破樓蘭終不還”
1984年冬天,于敏在西北高原試驗場進行核武器試驗,記得多年前自己曾在這黃沙大漠中大聲吟誦“不破樓蘭終不還”。這次試驗很成功,為我國掌握中子彈技術奠定了基礎。當時,中國核武器事業已經奠定了堅實基礎,但于敏沒有盲目樂觀。他以一個科學家的戰略眼光意識到可能面臨的危機:中國的二代核武器還未完全武器化,還需要做許多必要的熱試驗。而美、蘇雖也在做熱試驗,但其核武器顯然已發展到接近理論極限,只要政治上需要,隨時可以“全面禁止核試驗”,那將讓正在爬坡中的中國核武器研制功虧一簣。同樣看出這個問題的還有鄧稼先。那時,鄧稼先已因病住進醫院,他在病床前與于敏一起寫成一份希望加快核試驗進程的建議書。
“中央很快接受了這個建議,讓我們搶出十年寶貴時間。1996年,在鄧稼先同志逝世十年后,我們做了最后一次核試驗,就開始全面禁試了。”回憶起這事,如今已是中國工程院院士的胡思得感慨地說:“這件事,他們站得高看得遠,貢獻很大。這次上書建議可與原子彈和氫彈技術突破相提并論。不然,我國的核武器水平會相當低。”
到1996年全面禁止核試驗時,美國已經進行了1000多次核試驗,我國僅進行45次核試驗,數量為美國的4%,投入經費為美國的2%。但就是這五大氫彈擁有國(中、美、蘇、英、法)中最少的核試驗次數,讓中國的核武器達到國際先進水平。
諸葛亮是于敏心中的完人,那句“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常被他提起
談到自己的一生有什么遺憾時,于敏說,一是這一生沒有機會到國外學習深造交流,這對一個科學家來說是很大的遺憾——如果年輕時能夠出國進修或留學,對國家對科學的貢獻或許會更大;二是因為工作太忙對孩子們關心不夠。他說,雖然想起來有些遺憾,但并不后悔。
于敏的一生中,應該說有無數次出國的機會,但是由于工作的關系,他都放棄了。
由于保密和歷史的原因,于敏直接帶的學生不多。藍可是他培養的唯一的博士生。藍可畢業時,于敏親自寫推薦信,讓藍可出國工作兩年,開闊眼界,同時不忘囑咐:“不要等老了才回來,落葉歸根只能起點肥料作用,應該開花結果的時候回來。”
1988年,于敏從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副院長的崗位上正式退了下來。這位大物理學家專業之外最大的愛好,是中國歷史、古典文學、京劇和橋牌。
于敏的兒子于辛說,父親業余時間很喜歡讀書,《三國演義》《紅樓夢》更是一讀再讀。“父親受傳統文化熏陶很深,最崇拜諸葛亮和岳飛。諸葛亮的‘寧靜以致遠,淡泊以明志是父親的座右銘。”
中國科學院原副院長杜祥琬回憶,于敏尤其喜歡諸葛亮,“以前一起開會時能把《出師表》從頭到尾背下來”。
有人曾稱于敏為“核界諸葛”,他說:“我比諸葛亮差遠了,他是中華民族的英雄,我只是螢火之光,怎能與皓月爭輝。”
諸葛亮是于敏心中的完人,那句“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常被他提起。
“一個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沒有的。能把自己微薄的力量融進祖國的強盛之中,便足以自慰了。”
2019年1月16日,于敏在北京去世,享年93歲。
(責編/李希萌 責校/李志琛、陳小婷? 來源/《“中國氫彈之父”于敏:驚天的事業,沉默的人生》,佚名/文,《世紀人物》2018年第9期;《于敏:愿將一生獻宏謀》,佚名/文,《光明日報》2015年1月10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