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晞月 王向榮
風景研究是20世紀重要的學術問題,科學將風景視作客觀的物質實體,人文將其視為主觀的社會建構,二者受西方經典二元論范式的影響似乎難以相容[1]。然而人居環境作為人類與自然之間發生聯系和作用的中介系統,其營建過程本身就是人與物質自然相聯系和作用、生成“典型的、開放的復雜巨系統”的一種形式[2-3]。在這一體系下,人居環境形成的風景面貌既是對系統功能塑造的結果呈現,又承載著歷史時期的人居審美文化,一定程度上意味著古人對于理想山水美學范式的追求。
于本研究而言,中國古代陂湖的風景文化具有厚重的歷史基礎,在適應、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其功能體系逐漸與所在區域的原生環境相互融合發展,形成了自身獨特的山水格局與風景特征。再經歷代文人藝術作品的點染,進一步為山水空間秩序增添了詩情畫意。因此,陂湖雖是傳統水利工程的衍生物,其形成的水利風景體系卻能夠反映古人在具體自然環境中,對物質空間實用性與藝術性的綜合考慮,是基于功能需求出發的主流審美意識對原生自然環境定向修正的結果。由此可見,陂湖風景同時具備功能上的營建邏輯和審美上的歷史人文底蘊,是具有“水利–風景”雙重屬性的綜合空間系統,是中國人居營建歷史上有代表性的杰出藝術成就。據此,筆者試圖以古代陂湖的“水利–風景”雙重屬性為切入點,探討傳統人居環境營建中以其為代表的整體環境觀與綜合風景觀。
傳統陂湖是由人工梳理自然空間而營建的水利工程系統,是古人在人居營建實踐的過程中摸索構建出的一套相對穩定的模式,具有高效、經濟且集約的空間形態結構。而這一結構是依據其功能系統的運作機制衍生而來的,因此在探討陂湖空間及其風景體系時,需對陂湖的功能系統及其基本結構進行剖析。
據古今文獻中對于“陂”“陂湖”和“陂池”等的描述可以總結出其基本含義及核心識別要點:在原自然湖澤或低洼地形的基礎上經過人工圍堤而成,以蓄水湖泊為主體,結合塘–渠結構進行就近儲蓄徑流的一套綜合蓄水工程。如乾隆時期的《(湖南)沅州府志·水利志》中記載,“障堰而蓄水者,曰陂”[4],其他歷史文獻記載中的“障水之岸”[5]、“蓄水曰陂”[6]都清晰地描述了“陂”具有人工建設的屬性,即“障–堰”這一人工過程是形成陂湖的先決條件。因此,由“陂”而形成的湖池與天然湖泊的區別在于它需要人工參與筑堤或挖掘而成湖,用以滿足人居環境中小流域用水需求和水量調節的需要[7]。
由此可見,陂湖的核心功能是解決“來水”與“用水”之間在時間分布上和水位高程上的矛盾,可以總結為“蓄水以備用水之需”,即通過足夠的蓄容空間創造儲水和供水2個環節的時間差,作為水系統運轉的彈性樞紐靈活調蓄系統整體的工作秩序。這種水調節功能的實現有賴于環境與系統本身各個單元間的互動關系,據此形成具有復合單元的水利工程系統(圖1)。水源、堤壩、渠道、閘口等各子系統單元密切關聯、相互配合,任何一個單元的缺失都會導致系統的失效或者崩潰。如《授時通考》中描述的一套以陂湖為核心的完整的水利系統:“稻人以潴①畜水,以防止水,以溝蕩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澮泄水。”[8]集水而成的陂湖與攔水、運輸的塘–渠、泄水的溢流口穴相互配合才可成為一套具有集水、蓄水和輸水功能的陂塘水利系統。

1 陂塘水利系統及其空間結構The content and spatial structure of impounding lake system
結合考古發現與古籍記載,筆者將完整的傳統陂塘水利系統的基本構造歸納為阻滯單元、蓄水單元、調控單元與傳輸單元4個主要組成部分(表1)。其中阻滯單元是擋水的構筑物;蓄水單元即為湖體,是儲水調蓄的庫容空間;調控單元是控制蓄泄的人工設施;傳輸單元是與將湖體與周圍水系統相連的傳輸水(供水、用水或泄水)的渠道。整個系統通常順應自然地勢擇址而建,截留自然徑流、集水成為陂湖,與傳輸的塘–渠相配合成為具有集水、蓄水和輸水功能且能適時調蓄的工程系統,起到灌溉、防洪與濟運等作用[9]。

表1 陂塘水利系統功能體系的結構單元Tab. 1 Structural units of impounding lake system
基于上述基本結構,多個功能系統單元疊加常形成3種典型的復合結構(圖2)。

2 陂湖系統的復合結構類型Composite structures of impounding lake system
1)多級湖結構。通過或長或短的隔堤(又稱腰塘)將湖體分為2個或更多個相互分離的水面,其間可通過涵閘連接。這樣的結構在系統上可以視為兩個湖底高程不同、水位不同但可互為蓄泄的陂湖串聯在一起,起到靈活調控水位、節省工程量及分散浪潮的作用。如鑒湖、湘湖、練湖、(余杭)南湖歷史上都具有二級湖的結構。
2)“陂渠串聯”與“長藤結瓜”復合結構。連續的塘渠把若干陂湖湖體串聯起來,形成陂–渠串接連通的水系;或在主干渠上再延伸出次級塘渠與湖體相連,形成“長藤結瓜”式的復合結構。這一類復合結構可充分利用水源,在更大的范圍內實現上下游水量調配,形成更可控、更具彈性的區域水系統。如清代北京的昆明湖–高水湖–養水湖–泄水湖形成典型的“陂渠串聯”復合結構。
3)“渠網連陂”復合結構。由密集的河、渠網絡連通散布其間的大大小小的陂群,它進一步增強了湖體之間的跨流域調蓄能力,將更大范圍的水文系統編織在一起,形成規模更宏大、空間結構更致密的水網系統。這一結構常見于平原地區,如歷史上鴻隙陂區域的陂群系統和杭嘉湖區域的水網系統。
基于上述功能體系的需求,以陂湖為核心的陂塘水利系統對水與土地的自然肌理進行定向梳理,使山水空間形成特定的結構秩序,因此陂湖衍生出的風景面貌亦具有相似的特征,形成了一定的風景特征,成為一種可區別于其他風景的相對獨立的風景類型。其中的“堤島”“涵閘”“津梁”“碑塔”等原本具有特定系統功能的實體空間也是陂湖風景體系的構成要素。因此陂湖營建及管理的過程亦是陂湖風景體系逐漸形成的過程,其結果以歷史層積的方式呈現在土地空間上,再經歷代文人墨客及其藝術作品的描繪與渲染,在人文尺度上與當地百姓生產生活不斷催化融合,最終發酵為完整而厚重的陂湖風景體系,融入眾多古代城市的風景系統之中。以陂湖的功能體系與空間結構特征為依據,以描繪歷史時期陂湖風景的相關史料記載為線索,挖掘陂湖風景體系的具體內容、載體及典型的風景特征。
為充分理解歷史時期陂湖風景的整體特征與關鍵要素,筆者對現可考據的古代陂湖全景圖進行圖像語義分割分析,將其中的關鍵風景元素進行提取與聚類分析,包括《會稽縣志》中的《鑒湖圖》、《惠州西湖志》中的《西湖全圖》(惠州)、《西湖志》中的《西湖全圖》(福州)、《義烏縣志》中的《繡湖圖》、《蕭山縣志》中的《湘湖全圖》、《余杭縣志》中的《南湖圖》。根據圖像語義分析結果,筆者將陂湖所形成的風景體系大致分為自然環境基底、功能系統單元、風景游賞空間、世俗教化空間、人居聚落與生產生活5個層面(圖3~5)。

3 陂湖風景體系內容與載體Content and carrier of impounding lake landscape system

4 鑒湖、惠州西湖與福州西湖全景圖圖像語義分割分析Semantic segmentation of impounding lake landscape ancient drawings (Jian Lake, West Lake of Huizhou and Fuzhou)

5 義烏繡湖、蕭山湘湖與余杭南湖全景圖圖像語義分割分析Semantic segmentation of impounding lake landscape ancient drawings (Xiu Lake of Yiwu, Xiang Lake of Xiaoshan and South Lake of Yuhang)
在自然環境基底方面,陂湖往往就地形順勢而成,以節省筑堤工程量。若在山巒起伏的高山環境之中,湖體往往被群山環抱;若在低山丘陵地帶,湖體通常倚靠山丘一側并在另一側圍堤而成;若在孤丘平原或低地區域,湖體往往利用小丘旁的洼地環堤匯水而成。基于對水源的需求以及其營建上的環境適應性特征,陂湖常以地勢起伏的環境作為營建的地理基底,因此連綿的山脈低丘往往成為典型陂湖風景的畫面遠景,形成“湖山相依”的風景格局。此外,一些陂湖是堰引江河之水或泄往自然湖海之中的,自然和人工水系統單元互相構成緊密的蓄泄關系,因此與湖體相連的周邊自然水系(河、溪、江、海等)也常作為典型陂湖風景的背景要素。
在融山合水的自然基底之上,陂湖功能系統的各個單元構成了風景的主體。這些單元在發展中逐漸與區域風貌融合成為陂湖風景的關鍵要素。首先,陂湖湖體需具有足夠的蓄容量以滿足其調蓄的功能要求,因此通常形成廣闊浩渺的湖面。其次,湖體是水系統的彈性調蓄中樞,由人工集中調控管理,因此水面除非在極端降雨或開閘時,往往鮮有波動,呈現“湖闊水靜”的風景特征。此外,陂湖因匯集周邊山體的匯水或者周邊土地的自然徑流,攜泥帶沙,久而久之易造成湖面淤淺,所以陂湖的有效運轉和長久存續依賴于不斷的疏浚。而古人常將疏浚的泥沙就近堆積于湖中,或形成便于通行、管理的堤壩,或形成湖中獨立的島嶼,構成“堤島錯落”的湖面風景。再者,陂湖周邊通常有四通八達的斗門、水門或泬口以連通其他水系,或配有可以調控蓄泄的水閘,湖面呈現“閘壩通達”的獨特的風景特征。為了方便管理湖域,限制可供種植和私人使用的土地,往往設有限田石、限田碑以標識相應的范圍或界線,如杭州西湖限制種植區域的三座石塔;亦有為了記錄工程建設的事跡而建設的石碑、牌坊等。詩人楊萬里經運河北上,適逢練湖開閘放水,作《練湖放閘》兩首[10],可見陂湖功能體系的運作和管理過程也是其風景體系的重要部分。
許多陂湖的營建與城市及其所在的人居環境有著密切的聯系,帶動了一城一池的人居發展與經濟繁榮。湖體經人工管理而逐漸穩定,隨著城市的不斷發展,尤逢文化繁榮的時代,陂湖往往會呈現出明顯風景化的過程,在宋代及明清時期尤為顯著。當地官員及百姓對于湖體有游賞的訴求,便開始有意識地對陂湖進行風景化營建。
而值得注意的是,古人所營建的陂湖風景往往不是以“景點”的方式而獨立存在的,因此鮮有單純以游賞為目的而塑造的陂湖風景,更多的則是和功能系統單元、世俗教化空間,以及必要的交通服務等設施相結合而構建的具有復合功能的游賞體系。也因此,以陂湖為基底的風景化營建,通常帶有強烈的陂湖水利功能的烙印,如陂湖中用于緩沖水速、蓄滯攔水或以疏浚的泥沙堆積而來的堤島,均需要大量的橋梁連接以構成串聯的游賞路徑;為保證堤壩的穩固,往往在堤上栽植成行成列的喬木,而這些植物也成為堤壩上游徑的行道樹。陂湖周邊多分布有人居聚落,對陂湖進行人工管理,后逐漸發展成為城邑與村鎮,需立牌、坊或山門作為引導交通的標識系統。此外,陂湖周圍多配合游賞體系營建亭、塔、閣、橋、牌、坊等一系列景觀建筑或構筑物,能夠合形輔勢地塑造風景體系,使得陂湖的人工系統深度嵌合在自然的風景之中,甚至能夠強化自然山水之形勢,這些景觀建筑及構筑物多建在陂湖內(隔堤和島上)、陂湖邊界處(堤岸上)和陂湖周圍(視線開闊處)。如余杭南湖湖中十字堤上的縛虎亭,北側堤岸上的地藏殿、石涼亭,建于周圍山地高處者如鎮東南安樂山頂的安樂塔、南湖西側山上的洞霄宮、下鳳山石壁上的觀音閣等多互為對景、借景,共同構成環湖的風景體系。詩句“群木搖天風,層梯俯湖水。煙銷見岳祠,午倦醒潭底”②體現出了觀音閣為南湖游覽者提供了良好的觀景視線和植被茂盛、舒適宜人的游憩環境。
雖然各個地區對陂湖開展風景化營建的時期不盡相同,但對于陂湖風景的審美和游賞需求由來已久。早在東漢時期,中國陂塘水利興建的初期,張衡在《南都賦》中便謳歌了南陽多個陂湖與河渠串聯的系統所形成的灌區美景:“于其陂澤,則有鉗盧玉池,赭陽東陂。貯水渟洿,亙望無涯其草則藨苧薠莞,蔣蒲蒹葭。藻茆菱芡,芙蓉含華。從風發榮,斐披芬葩。其鳥則有鴛鴦鵠鹥……”[11]其中提及了浩渺的湖面、湖中種植的諸多水生作物以及湖中棲息的水禽與候鳥等。再如丹陽的練湖,自有文字記載以來,便是長江中下游乃至全國有名的一方勝景,描述其景色及調蓄功能的詩詞歌賦數不勝數[12]。古人用詩句“故當淵注渟著,納而不流。以為一方勝景之地”[13],其上風景“則見乎亭臨水畔,環翠生煙,荷放風前,映霞成彩。斜陽曬網,漁家與蟹舍成村;淺水分塍,麥隴共桑畦錯罫。魚鱗細浪,皴山影以參差;雁齒長橋,抱柳陰而宛轉。蘋蓼則紅紅白白,爭開堤上之花;鳧鹥則兩兩三三,飛掠波中之羽,此湖之景也”[14],詳細描繪了一幅典型的陂湖風景圖卷,其中涉及了亭、橋等構筑物,漁家與村莊、湖水分塍灌溉農田的場景,堤上的植物,水中的魚與遠山等風景。
由于陂湖的興修涉及民生福祉,通常是歷代皇室關注、游覽及考察的對象,在諸多陂湖的歷史記載中都有可考據的相關描述。丹陽練湖、杭州西湖、濟南大明湖、南京玄武湖都曾是康熙、乾隆皇帝數次游歷、駐蹕與詠頌的勝地。僅丹陽練湖便有乾隆皇帝3次到訪的記載[13]。
此外,環山抱水的陂湖是建設園林不可多得的風景資源,因此古往今來的許多陂湖都曾用于園林空間的營建。有的湖體直接被納入園林中,通常為具有土地支配決定權的皇室服務,被營建為皇家園林、離宮別苑,如北京昆明湖、西安昆明池、南京玄武湖。有的是因借陂湖之景在湖體周圍岸邊或山間建設中小型園林空間,如文人隱士的私家園林、書院園林、寺院園林等。
如上文所述,陂湖所形成的風景往往并非是刻意塑造而來的,而是與人居系統的功能性空間存在緊密的互動關系。在傳統的自然山水觀影響下,人居世俗空間得以向陂湖所在山水空間充分滲透,經世代的文化韜養,陂湖山水空間與人居系統的功能性空間逐漸互融,陂湖風景往往也具有了鮮明的人文市井的審美特征。一方面,陂湖風景為世俗空間提供了因借山水的條件,使得傳統世俗空間能夠始終延續著山水的脈絡;另一方面,世俗空間的嵌入也使得陂湖風景的呈現更具人文底蘊,“水利–風景”形成的復合空間與人居環境關聯更為緊密。
2.4.1 祭祀與教化空間
祭祀與教化空間包括各類宗祠、寺廟、道觀及書院等。一方面,陂湖所在區域往往具有穩定、安全的人居環境,人們的生產生活圍繞陂湖而展開,因此通常能夠帶來周邊的宗族興旺,使得湖周分布有家族性的宗祠,但這些宗祠易受環境和政治經濟變遷影響、往往延續性一般;另一方面,許多業緣性及地緣性的祭祀建筑和宗教建筑等通常選址于山林名勝之地,因此在山環水抱的陂湖周邊多有分布。如惠州西湖周邊自古便是宗教文化傳播的重要場所,宗教建筑分布廣、種類多,包括寺、廟、庵、觀、塔等,是惠州城市重要的宗教祭祀功能區。祠堂、宗廟不僅是舊時供奉祖宗牌位和祭祀祖先的地方,也是宗族議事、修譜、慶典娛樂以及開展教化的場所,體現了傳統社會對文化、教化的重視和對人倫禮教秩序的追求。祭祀對象除了宗族的先人,往往還有建設陂塘水利的功臣,以及治水的神話人物、民間供奉的水神等,這類祭祀天地社稷、山岳河川的保障性祠廟體現了古人對自然的崇敬與感恩,如諸多陂湖周邊都曾設有人們祈求風調雨順的“龍王廟”。
2.4.2 墓葬空間
宋代理學代表人物程頤曾有《葬說》言下葬要“卜其地之美惡”,強調“地之美者,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15]。程頤認為,風水上佳者為土色光潤、草木茂盛,墓地地形應“拱揖環抱”。而陂湖所在的區域往往靠山面水,如錢塘江南的蕭紹一帶多丘陵陂湖,亦多有南宋墓葬,蕭山湘湖周邊區域更是墓葬“風水寶地”的首選地,古鑒湖湖畔有禹陵,玄武湖與其東岸鐘山上的明孝陵遙遙相望。
2.4.3 水上交通與貿易空間
同時,由于水源供給和輸送使用的需求,陂湖需處于密集的水系網絡中,方可與諸多運河、江、湖、海相互連通,成為致密的水上交通網絡的中樞節點。尤其一些陂湖具有為運河濟運的“水柜”功能,因此陂湖與運河需通過水道相連,也使得人們能夠通過舟楫從運河直達陂湖。交通的可達性使得陂湖風景更廣泛地為人知曉與傳頌,吸引更多文人墨客到訪游覽、吟詩作賦,進一步豐富了陂湖空間的人文內涵;同時也帶來了商貿往來的機遇,促進沿岸市肆繁榮。
此外,有的陂湖由于蓄容的要求而形成十分寬闊的湖面,易影響區域的陸路交通往來的便捷性,因此常通過建設隔堤配合橋梁來貫通湖兩側的交通,以輔津梁之便。如湘湖的隔堤、鑒湖的隔堤、大明湖的百花堤都曾承擔了湖周重要的交通功能。
陂湖營建的影響并不止于水文過程的改變、區域土地肌理的塑造,而更深刻地滲透到人居的生產生活之中。水利工程的營建一定程度上引導了人們利用土地的模式,改變了一方百姓經營生計的方式,塑造了因湖而興的產業和生產活動,如捕魚、采菱,也催生了因湖而盛的市井生活文化,如泛舟放棹、湖上聚會和市肆經營等。陂湖作為城市中少有的較大面積的水面和開放空間,是人們聚集、開展交易和民間活動的佳處,如張岱在《陶庵夢憶》中所述:“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與客期于煙雨樓。”[16]
綜上所述,基于一定的功能需求,歷史上的陂湖所形成的風景具有一些相似的識別特征,構成具有代表性和可識別性的一類風景范型,并且對許多歷史城市的景觀體系和風貌具有一定的塑造作用。本研究通過對歷史上可考的陂湖風景圖像、文字素材的解析,試圖構建出陂湖風景體系的基本內容和識別特征。并總結了基于此形成的“湖山相依”的風景格局、“湖闊水靜”“堤島錯落”的湖面景觀及“閘壩通達”的獨特景象,以及在風景化的營建中不斷完善的“亭橋相間”的游賞體系與湖周“寺觀林立”的世俗空間,世代百姓依湖營生,進一步塑造了“互惠共榮”的生產生活場景[17]。
在中華民族歷史發展的時空維度中,諸多異質的低度美學文化不斷被主流審美觀同化,醇化于高度凝練的美學文化體系之中,而逐漸形成大民族的集體審美意識。這樣的審美體系歷經歷史的沉淀與各個時代的洗練,以其萬千變化貫穿于九州山川、城市營建、市井通衢、風景營造乃至藝文詩畫的方方面面,是使得整個民族文化體系能夠一脈相承、代代相傳的血脈精髓。
對于風景背后營建邏輯的準確認知和充分挖掘是相關行業從業者開展風景保護、風景宣傳與開發以及再創造的基本前提。陂湖的風景雖是傳統水利工程的衍生物,卻能夠反映古人在具體自然環境中,對物質空間實用性與藝術性的綜合考慮,也是潛在的主流價值觀和審美意識對原生自然環境的定向修正的結果,蘊含著深刻的人居營建智慧。這樣的“水利”與“風景”的二元性特征使得陂湖景觀空間更為致密且富有人文內涵。
注釋(Notes):
① 在王禎《農書》卷十八《農器圖譜》之十三中對此注有“潴者,蓄流水之陂也”。
② 本詩為王紹貞游南湖時作《游南湖登觀音閣石壁漫記》中記。
圖表來源(Sources of Figures and Table):
文中圖表均由作者繪制,其中圖4底圖來自《會稽縣志》之《鑒湖圖》、《惠州西湖志》之《西湖全圖》(惠州)、《西湖志》之卷五《西湖全圖》(福州);圖5底圖來自《義烏縣志》之《繡湖圖》、《蕭山縣志》之《湘湖全圖》、《余杭縣志》之《南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