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城市設計策略體系——以粵港澳大灣區為例

李敏稚 尉文婕

城市設計作為城市高質量發展直接的空間管控工具，已成為學術研究和工程實踐的熱點。綠色城市設計是當代城市設計發展的一種重要范型，其基本特征是生態韌性、可持續性、氣候適應性。建立在傳統珠三角概念之上的粵港澳大灣區擁有鮮明的自然環境特征、景觀生態格局和文化同源體系。然而地區發展不平衡、環海灣生態環境惡化、城市職能競爭同質化等問題阻礙了大灣區城市的高質量發展。因此，亟須系統研究大灣區大量先鋒和典型的城市設計案例，總結并建構適應新時代高質量人居環境建設和生態文明發展的綠色城市設計策略體系。

1 綠色城市設計釋義

1.1 西方綠色城市設計溯源及發展

綠色城市設計發展經歷了啟蒙、覺醒、發展3個階段。

1）啟蒙。綠色城市設計概念起源可追溯至19世紀末20世紀初埃比尼澤·霍華德（Ebenezer Howard）的“田園城市”構想，提出從適宜規模尺度入手建構理想城市原型，結合城市和鄉村特點布局功能組團和公共空間，并將農業用地作為控制城市邊界的綠色基底。帕特里克·蓋迪斯（Patrick Geddes）、劉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則從人本主義視角提出“區域規劃思想”及其理論，希望用和平的社會變革改變城鄉分離現狀[1]。之后，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的“光輝城市”、弗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 Lloyd Wright）的“廣畝城市”和埃列爾·薩里寧（Eliel Saarinen）的“有機疏散理論”分別從集中主義、分散主義與相對集中的分散主義3種角度提出理想城市構想[2]。這些早期城市疏散理念和自然保護理念對綠色城市設計起源具有重要啟發意義。

2）覺醒?！岸稹焙?，西方城市快速重建導致城市環境惡化和文化內涵缺失，環境營造和生態規劃逐漸興起。凱文·林奇（Kevin Lynch）在《城市意象》和《城市形態》深入探討了城市設計要素與環境營造方式[3]。1962年《寂靜的春天》激發了人類生態環保意識，此后康斯坦丁諾斯·阿波斯托洛斯·道薩迪亞斯（Constantinos Apostolos Doxiadis）與伊恩·倫諾克斯·麥克哈格（Ian Lennox McHarg）分別從“人類聚居學”與“生態規劃方法”2個角度分析了人、城市、生態環境之間關系[4]。20世紀80年代，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了“生態城市”的概念。

3）發展。1990年“綠色城市”概念在國際上正式誕生。綠色城市設計迎來了新的發展。“緊湊城市”“新城市主義”和“精明增長”等理論由淺入深地證明了合理利用存量空間和多樣化交通對綠色城市建設的重要性[5]。查爾斯·瓦爾德海姆（Charles Waldheim）的“景觀都市主義”、莫森·莫斯塔法維（Mohsen Mostafavi）的“生態都市主義”以及弗雷德里克·斯坦納（Frederick Steiner）的“景觀生態都市主義”在方法論上幫助綠色城市設計實現跨學科式發展，而“低碳城市”“智慧城市”“彈性城市”等新興概念也為綠色城市設計發展提供了更多可能。

從西方100多年來城市規劃與設計理論演變可以發現，對城市問題的反思往往伴隨著對自然和生態的關注。綠色城市設計在此影響下逐漸萌芽、發展并形成比較完整的思想和方法體系，對中國相關學科理論和實踐的發展也產生了重要影響（圖1）。

1 西方綠色城市設計發展溯源圖解The sources of green urban design development in the west

1.2 綠色城市設計內涵及定義

20世紀90年代初，中國開始引介西方現代城市設計理論，也經歷了以擴張為主導的新城開發、功能補強的城區建設、內涵提升的城市更新等一系列階段。1990年，錢學森提出“山水城市”構想，指出“城市規劃立意要尊重生態環境，追求山環水繞的境界……自然山水與城市有機結合”[6]，在此基礎上，園林城市、生態園林城市、森林城市、低碳城市等一系列理念相繼被提出，綠色城市設計內涵逐漸變得清晰。2010年上海世界博覽會是世界各國分享城市建設先進理念和技術的盛事，也是綠色城市設計實踐發展重要節點。此后，2012年“海綿城市”概念、2017年“韌性城鄉”計劃等提出，主張加強城市對自然、衛生以及社會風險的防御力與恢復力，進一步為綠色城市設計加入了氣候適應性和生態安全設計等重要內容。

城市設計學科的復雜性和矛盾性使其發展過程一直充滿了爭論。城市設計主要研究城市空間形態的建構肌理和場所營造，對包括人、自然、社會、文化、空間形態等因素在內的城市人居環境所進行的設計研究、工程實踐和實施管理活動等[7]。有學者嘗試提出綠色城市設計定義，如“綠色城市設計把城市看作一個與自然系統共生的地球生命有機體，關注城市的可持續性（sustainability）和韌性（resilience）”[7]；又如以倫敦提出集可持續性評價、用戶需求、設計方案、監管機制和規劃系統流程于一體的綠色城市設計框架[8]。這些相似觀點也存在局限性：1）理論研究提及的多為一般性原則與方法，需要對特定地域的適應性和落地性進行探討；2）實踐研究針對的均是地方個案，對同類型地區具有一定借鑒意義，但城市地理環境和氣候條件千差萬別，無法生搬硬套；3）綠色城市設計內涵和定義仍需進一步聚焦，以區別于通用的城市設計方法，并提高綠色城市設計解決生態和環境問題的能力。

筆者嘗試對綠色城市設計定義進行總結：一種基于構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關系和城市可持續發展格局的全過程城市設計理念和方法，其技術核心是適應地域氣候的形態設計、保護生物多樣性的環境策略、提升韌性安全能力的空間設計、提供動態適應保障的制度建構、研發能源的綠色利用方式等，針對不同地區和類型城市有特定規劃流程和評價方法。

2 粵港澳大灣區綠色城市設計實踐

2.1 粵港澳大灣區發展問題與機遇

“灣區”是指圍繞沿海口岸分布的眾多海港和城鎮所構成的城市群，是帶動全球經濟發展重要增長極和引領技術變革領頭羊[9]?；浉郯拇鬄硡^建立在傳統珠江三角洲地區概念之上。自然地理環境特征和景觀生態格局演變脈絡清晰——由南向北是典型的“環珠江河口濕地灘涂—廣袤的沖積平原—低山丘陵地區—延綿的南嶺山脈”。

粵港澳大灣區經濟總量較為可觀，但區域一體化發展仍面臨較多問題：1）傳統地理環境和經濟格局主導下城市化質量發展不平衡；2）城市之間盲目求發展，功能定位失誤，產業同質化競爭嚴重；3）跨粵港澳三地生態環境共保機制缺乏，生態系統愈發脆弱，生態環境指標落后；4）臺風、洪澇等自然災害威脅不斷增大；5）城市建設方式趨同，土地利用低效，公共空間缺失，保護和開發矛盾突出，風貌特色不足；6）缺乏高效協同的城市規劃和設計實施管控機制。

同時，粵港澳大灣區區域一體化發展面臨巨大機遇：1）經濟優勢和制度創新力顯著，大灣區生態、交通、功能等重大基礎設施建設和互聯互通穩步推進；2）大灣區都市連綿區形成，功能布局和產業分工逐步明晰，城市差異化和協同化發展架構初步顯現；3）建立在整體景觀生態格局上的城市和自然生命線系統不斷得到保護和強化；4）大灣區城市之間文化同源性很強，城市風貌也展現出諸多粵文化特色，如中西結合的騎樓歷史街區等，“文化興灣”戰略切實可行；5）嶺南地區自古氣候多變，先民在應對自然災害時創造了很多獨特地域景觀形式，如兼具生產和防洪排澇功能的基塘－田塘農業系統，集水產養殖和水體改良功能的咸淡水基圍系統等，這些傳統生態智慧對綠色城市設計具有啟發意義。

2.2 粵港澳大灣區綠色城市設計實踐特征

近10年來，粵港澳大灣區城市設計實踐空前發展，新一輪國際競賽和城市建設熱潮已然呈現。地區活躍的經濟和制度因素不斷促使城市設計求變創新，而粵港澳大灣區完整連續的自然地理特征和景觀格局也為尋求應對地域共同的生物、氣候、安全、能源等問題提供了廣闊思路。通過梳理粵港澳大灣區范圍內多樣化的城市設計實踐，可以為綠色城市設計提供豐富研究樣本和案例經驗；而剖析其中對地域傳統景觀營造智慧和嶺南文化精神的現代傳承及演繹，也有利于拓展風景園林學科介入城市設計營建綠色空間和協同生態系統的優勢。

2.2.1 宏觀尺度——建構地區景觀安全格局和制定空間發展政策指引

1）大灣區景觀安全格局在多維尺度上得到保護和強化?；谏鷳B安全格局和綜合適應性規劃，建立對應區域空間管制的規劃方法、政策和法規體系。如廣東省加強珠三角山地、丘陵及森林生態系統保護，建設北部連綿山體森林等生態屏障。又如珠三角綠道網絡建設，將生態保護區、郊野公園、歷史遺存和城市開放空間串聯起來，兼具“綠色通廊”生態功能和“碧道”自然休憩功能[10]。

2）大灣區環境保護政策和治理格局不斷完善?；浉郯脑谇鍧嵣a、區域大氣污染機理及聯防聯治、水域船舶排放控制區建設等方面也持續開展合作。如2020年10月生態環境部發布《粵港澳大灣區生態環境保護規劃》、2021年珠江水利委員會印發《粵港澳大灣區水安全保障規劃》，均致力于構建大灣區綠色生態水網系統，建立環境保護統一標準和制度。

3）大灣區城市綠色低碳發展模式正在建立。大灣區共建整體宜居生活圈、互聯互通交通基礎設施，引導創新優質企業入駐環境，也促進產業和空間綠色轉型。如深圳“綠色發展”舉措：①加強技術交流合作，構建綠色產業體系；②運用綠色建筑技術緩解城市環境問題；③鼓勵公交和低碳出行，建設高質量公共空間和慢行系統，如被稱為“城市綠肺”的深圳前海公園和“海灣生命線”的深圳灣綠道等；④推廣“碳普惠制”經驗，引導節能減碳行為并建立相應激勵機制[11]。

4）加強區域協同，推動大灣區全局資源統籌和規劃管理制度建立。地區發展不平衡和制度壁壘問題應依據以資源統籌為核心的統一土地管理和城市規劃制度，以及跨區域重大基礎設施共建聯動機制來解決，相關實踐有：①組建粵港澳大灣區協調管理委員會為不同利益主體協商提供平臺；②《粵港澳大灣區生態環境保護規劃》為綠色城市設計提供了有效政策保障；③佛山順德粵港澳協同發展合作區建立、深圳河跨港深規劃治理[12]、珠海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建設、廣東萬里碧道總體規劃中“流域+區域+廊道”綠色空間骨架，均為協同發展提供了制度設計案例和空間管理示范。

2.2.2 中微觀尺度——針對不同類型地區的多樣化空間場所營造

1）景觀引導：建構跨尺度、多層次、連續性景觀網絡體系?？焖俪鞘谢偷貐^發展不平衡造成局部地區景觀破碎化和脆弱度加劇。通過保留斑塊、構建廊道等方法建立綠色開放空間網絡，能夠充分發揮土地、空間和生態要素價值，如：①深圳前海地區城市設計，作為國內最早利用自然系統做功進行水生態環境修復的案例之一，通過線性濱水走廊和水體過濾基礎設施促進前海灣內水流循環，修復水環境和生態系統；②深圳光明綠環城市設計，提出基于水質、水量、水安全、種群棲息的生態解決方案（圖2）；③廣州南沙明珠灣起步區城市設計，實現從單一到綜合生態安全格局的突破（圖3）；④深汕特別合作區濱海城市設計，劃定不同等級生態敏感區并進行針對性保護與資源開發。

2 深圳光明綠環生態解決方案Shenzhen bright green environment ecological solutions

3 南沙明珠灣韌性水網絡Resilience water network of Mingzhu Bay in Nansha

2）生態韌性：加強生態基礎設施供給，建立韌性體系保障。高速發展使灣區的大部分城市均面臨日益增加的颶風和洪澇威脅。而傳統增長主義背景下建設用地與生態用地是此消彼長的關系[13]，造成外部擾動持續增加，城市生態韌性不斷減弱。建設重大生態基礎設施可以提升城市生態韌性，如：①深汕特別合作區濱海城市設計，利用“淺?！獮┩堪毒€—城市”三級體系生態藍網，打造自然與經濟增長彈性框架；②廣州南沙明珠灣起步區城市設計，建設“超級堤”保護開發區免受雨洪災害，并提供高質量的開放空間。

3）空間營造：城市中心區空間增量擴張逐漸向多元利益介入的存量優化轉型。緊湊復合土地利用、多維立體空間組合和公交導向交通組織是實現綠色低碳目標的基本策略，如：①廣州琶洲西區城市設計，以“地區城市總設計師”制度主導，強調工程理性和系統思維，深入實踐“小街區，密路網”模式，激勵多元博弈和共同創新，營造緊湊活力的新型公共空間系統；②深圳前海地區城市設計，采用宜人尺度，在延續建成區域肌理基礎上形成步行友好街道空間系統，以及強凝聚力的鄰里社區；③中山（石岐）總部經濟區城市設計，通過營造功能混合小尺度街區來縫合新老城區割裂肌理，并建立彈性交通網絡和復合功能系統來引導高品質公共生活[14]。

4）自主更新：通過有機更新釋放城市空間潛力和實現自組織發展。深圳、廣州、香港城市更新實踐具有重要意義，體現在以下3個方面。①復合發展。積極推進存量建筑與城中村更新改造。從1997年羅湖舊城改造開始，深圳通過創新規劃與設計技術來統籌和引導城市更新的實踐取得多方共贏，如湖貝萬象城舊改、蔡屋圍城市更新舊改等；廣州城市更新則以“四個出新出彩”“1+1+N”政策體系引領各項工作，推動高質量精細化發展，如六運小區老舊社區改造、泮塘五約社區城市更新項目等。②綠色先行。以生態規劃理念和手法促進城市空間有機更新。廣州以統籌山水林田湖海的碧道建設構建“八道合一、三帶并行”的空間范式。③多元參與。引導市場、政府、社區等多元主體參與博弈，形成空間創新合力，因地制宜和分期推進城市更新。

2.3 基于生態修復和自然做功的深圳前海地區城市設計

快速城市化使深圳前海地區面臨嚴重生態退化和水污染問題，濱水自然岸線被臨港工業開發和填海造陸工程嚴重破壞。項目基于生態保護與可持續發展理念，宏觀調控規劃區土地利用類型和開發強度，通過保留斑塊、修復廊道等方式重建地區開放空間網絡，恢復自然環境生態功能和提升景觀公共價值。將水資源引入城市并賦予地區鮮明景觀格局特征，創造多樣化公共開放空間和濱水都市環境。

在人工建設中運用“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梳理并拓寬現狀流經基地的河流和排水渠，設計了5個超大尺度線性水體過濾走廊，作為環境整治基礎設施，采用生態創新水處理技術逐步改善流入海灣的水質?！耙徊?、兩灘、雙溝”的空間格局兼具泄洪納潮、防洪排洪、水生態修復和水文化塑造等功能。通過將珠江口水體不斷泵入港口，結合人工景觀島來引導水流方向，促進灣內環流持續疏解沿岸淤積的泥沙和污染物，最終達到凈化水質目標。實施雨水管理設計，利用植物過濾設施等去除多余有機養料和減少向海港排放的沉積物，逐步恢復適宜生物多樣性的濱水環境（圖4）。設計巧妙實現了城水耦合，修復生態環境并重建了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關系。

4 深圳前海地區城市設計Urban design of Qianhai area in Shenzhen4-1 水處理策略Strategy of water treatment4-2 生態駁岸設計Design of ecological waterfront4-3 建成實景Photos after built

2.4 基于制度創新和多維韌性的廣州琶洲西區城市設計

城市設計面臨諸多問題：濱水區洪澇災害風險增大、高密度中心區建成環境品質差、區域交通割裂、開發和保護失衡等。項目創新性地運用彈性管控機制“地區城市總設計師”制度，設計構建多維復合韌性系統（圖5、6）。

5 琶洲西區城市設計Urban design of West Pazhou5-1 公共空間效果圖Public space renderings5-2 城市設計總平面圖Master plan of urban design5-3 建成實景Photo after built

6 “地區城市總設計師”制度圖解[15]Diagram of regional urban design chief planner system[15]

1）機制韌性。積極引導多元博弈和共同創新。在城市設計咨詢、管控和后期實施過程中引導多元主體開展深度共享、協商和博弈，動態調整和優化設計方案。創造了現行規劃管理標準和設計規范之外的新型公共空間，如騰訊總部大樓地塊跨越城市道路的多層立體公共平臺、唯品會總部空中大平層公共交流空間等。2）空間韌性。采用“小街區、密路網”模式，優化地塊平均尺度至80 m×120 m，營造形態緊湊和功能復合的街區。3）生態韌性。最大化保留基地原有地形和藍綠要素，利用開放空間實現動態水安全設計。4）社會韌性。保留基地歷史文化要素，對工業遺產進行文化導向自主更新，如珠江琶醍啤酒文化創意藝術區。5）交通韌性。堅持公交和慢行導向，結合地塊細分優化整體交通系統，營造立體多維公共換乘樞紐。

建成區域取得不錯效果。但實施中也遇到小地塊規模與實際開發功能需求不匹配等問題，需要通過空間和制度創新來積極應對；且局部高密度區域微氣候舒適性和小尺度藍綠空間網絡生態效應等，仍有待建成后檢驗和評價。

3 綠色城市設計策略體系

綠色城市設計強調“底線思維”和“源頭保護”等理念，將成為國土空間規劃體系中強有力的人工與自然空間管控工具。近年來，大灣區大量代表性城市設計實踐為研究綠色城市設計創造了豐富的經驗和啟示，也為多學科協同的城市設計發展提供了有益借鑒。筆者基于此總結并提出“景觀安全、區域協同、氣候適應、功能復合、尺度適宜、有機生長”的綠色城市設計策略體系（圖7），以期為同類型地區城市設計提供借鑒。

7 綠色城市設計策略體系Green urban design strategy system

3.1 景觀安全：建構多維韌性城市—自然空間“統一體”

景觀安全是建立城市–自然空間“統一體”的基本保障。以往城市設計忽視景觀格局跨尺度和關聯性特征，缺乏長期跟蹤和適時反饋的動態演化機制，間接造成灣區生態環境惡化。城市設計應主導建立綜合的建成環境設計導控體系，以協調、組織、平衡和管理各項人類活動、城市運行和自然演進關系，創新性保護和提升土地與空間價值。景觀安全的主要內涵包括：1）適應性方法體系——從整體和系統視角建立基于“自然特征評估”的城市設計形態導控方法；2）多維韌性策略體系——適應空間動態變遷、構建生態安全格局和基于空間綜合效能優化的規劃與設計方法；3）核心技術突破——運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實時調查、監測、模擬自然演進過程，幫助解決城市與自然空間耦合性與適應性問題；4）實施管控與評估機制——建立灣區城市間統籌規劃和動態管控機制，落實基于景觀特征評估的地區城市設計模式。

3.2 區域協同：建立城市“統籌開發”規劃和實施運營管控體系

灣區城市要實現精明高效發展，應進一步發揮總體城市設計和專項城市設計層面的協同和導控功能。建立城市之間空間“統籌開發”規劃和實施運營管控體系：①創新建立城市和地區之間跨區域、多層次協同與合作機制，并提供全局統籌和地區平衡視角的法律與制度保障；②促進公眾參與、研發多方參與、三維可視化平臺及其技術、公眾參與評估工具等，促進城市設計方案優化和精明決策；③研發人機交互技術，解決“數據—圖形—空間”轉化與關鍵算法問題；④開發多方參與合作的高效運營模式，激發政府引導和市場調控合力；⑤深入踐行“地區城市總設計師”制度和推動建立“社區城市設計師”制度，幫助構建良性高效的公眾參與平臺和項目跟蹤管理機制等。

3.3 氣候適應：建立災害“防御—適應—預警”動態跟蹤調控機制

近年來，洪水、內澇、風暴潮等頻繁對城市空間環境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造成破壞，尤其是濱水區海平面上升和高密度中心區局部變暖等全球性氣候問題。城市設計應科學劃定建設區和生態敏感區邊界，落實規模控制和生態保護：①提升藍綠空間系統和綠色基礎設施重要性，提高景觀體系連續性、結構化程度和生態承載力水平；②制定城市極端氣候防御和防災應急空間專項城市設計，利用開放空間和公共空間整合防災避難空間系統，提供戰時生命線和應急疏散流線；③開發街區和建筑層面氣候適應性設計方法和微氣候調控技術，實現以人為本的環境舒適性；④在城市－自然交匯區域引入“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引導自然做功，以保護和修復生態環境；⑤尊重自然和堅持最小化改造原則，在地塊層面落實水安全設計和污染治理措施，建立開發成本—環境代價—能耗評估拓撲模型，制定嚴格的環境監測和管控制度。

3.4 功能復合：提供城市“填充式開發”技術及其實施路徑

近20年城市開發熱潮中，粵港澳大灣區主要城市基本都經歷了粗放型和單一功能快速開發過程，造成土地利用低效、公共空間資源浪費、規劃統籌長期缺位等問題。緊湊開發和復合功能是全球趨勢，也是資源善用和城市可持續發展的主要保障。城市設計引入“填充式開發”技術：①提出基于形態特征和城市斷面的功能混合類型及方法技術指引，以適應不同地區開發需求；②建立標準（城市設計導則）和審查（“地區城市總設計師”制度）精確實施管理架構；③制定多維尺度下城市土地和空間精細化操作規則（全過程導控及評估）；④提出多系統視角城市空間耦合與適應性設計策略體系；⑤深入實踐拼貼城市、緊縮城市、垂直城市、立體城市等模型，并持續研發復合導向的高密度城市空間立體化利用和空間海綿基礎設施新方法技術。

3.5 尺度適宜：回歸以人為本和健康導向的城市空間形態設計

以“土地經濟性”為核心的規劃體系造成城市規模擴張、局部地區強度和密度過高，影響了空間品質和場所體驗。城市設計空間形態導控應回歸人性化尺度和環境健康導向，因此可實施策略包括：1）結合空間（街區或地塊）單元性能化研究和全生命周期能耗評估，提出針對不同類型地區適宜開發強度和密度設計指引，實施分類管控；2）制定物質空間形態設計、政策、管理綜合體系，提出地區形態類型設計實施詳細行動指南；3）鼓勵公眾參與和空間共同創新，優化“小街區、密路網”規劃模式；4）倡導公交和慢行導向交通組織，復興適合步行和公共生活街道設計；5）充分利用開放空間綠色健康價值，積極引導公共生活和建成環境精細化設計；6）鼓勵低碳綠色生活方式，建立社區層面“碳減排”相關激勵和獎勵政策，如垃圾分類實施獎勵、交通出行“碳積分”計劃等。

3.6 有機生長：促進城市多維尺度“細胞—單元—網絡”式自組織更新

缺乏統籌與整合的快速城市化削弱了城市有機體自組織能力，帶來各種城市病，也阻礙了地區生態系統自我修復過程。城市設計應幫助建立多維尺度城市“細胞—單元—網絡”系統，以提高自然環境自我修復能力和降低人工建設系統運行影響。策略包括：1）統籌全局，利用大數據方法建立大灣區生態系統健康動態檢測和評估體系；2）明確國土空間規劃體系中屬于城市設計管控的灣區特色自然要素及其系統的空間形態和生態功能指標，制定分層分類的設計管控指引，并配套相應獎罰制度；3）制定各層級城市細胞和單元體彰顯有機特性的形態要素設計標準和指引，運用類型化操作方法；4）推廣社區層面“微介入”和“漸進式”自組織更新模式，鼓勵“相鄰的優秀設計”原則，強化多元參與和共同創造。

4 認識及展望

綠色城市設計是當代城市設計發展的一種重要范型，歷史淵源脈絡清晰；是基于構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關系和城市可持續發展格局的全過程城市設計理念和方法，技術核心是適應地域氣候的形態設計、保護生物多樣性的環境策略、提升韌性安全能力的空間設計、提供動態適應保障的制度建構、研發能源的綠色利用方式等，針對不同地區和類型城市有特定規劃流程和評價方法。粵港澳大灣區獨特的地理環境、氣候條件、文化傳統和景觀格局為綠色城市設計發展提供了豐富的實踐機會，以及活躍的制度和技術創新氛圍?；浉郯拇鬄硡^提供了整體性、系統性和地域性維度的城市設計實踐視角，有利于從時空演變關系上探討城市設計營建綠色空間和協同生態系統的方法及機制。而粵港澳大灣區傳統人文和景觀智慧對于綠色城市設計發展也有重要啟示。

國土空間規劃體系確立了保護山水格局和綠色發展的基本思路，推動形成綠色低碳生產生活方式和城市建設運營模式。而城市設計將成為國土開發與保護強有力的空間管控規制和治理工具。因此建構“景觀安全、區域協同、氣候適應、功能復合、尺度適宜、有機生長”的綠色城市設計策略體系將發揮關鍵作用。在宏觀尺度上保護和強化粵港澳大灣區景觀安全格局、完善環境保護政策和治理格局、建立城市綠色低碳發展模式、建設區域協同制度；在中微觀尺度上強化多維景觀引導、提高生態韌性、營造緊湊空間形態、促進地區自主更新等。從而真正引導中國城市走出一條新型城鎮化和建設美好家園的特色發展道路。

致謝(Acknowledgments)：

感謝華南理工大學風景園林系研究生王亭亭、尹亞森、簡慧妍等為論文寫作過程提供的協助。

圖片來源(Sources of Figures)：

圖1、7由作者繪制；圖2由作者根據《聯動綠城—深圳光明綠環方案設計競賽》（2015）改繪；圖3由作者根據《SOM廣州南沙明珠灣起步區城市設計修編方案》（2018）改繪；圖4由作者根據《前海水城——前海地區概念規劃國際咨詢》（2010）改繪；圖5-1、5-2由作者根據《琶洲西區城市設計優化文本》（2015）改繪，圖5-3來源于阿爾法攝影工作室；圖6由作者根據參考文獻[15]改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