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敘事（組詩）

品兒

仲夏夜之夢

向日葵是安靜的

龐大的夜晚以夢編織著孤獨的金色花冠

而小小宇宙的終極引力，在于

稍加釋義，你就可以將那安靜還原為一段朝向光的奔跑

點亮夜鳥羽翅的初始之光，也令你

布滿晨昏與律令的額頭閃耀。這類似于

通過某種手法，靈魂夢幻般透明的顏色得以

在你掌心呈現。抒寫吧，一個簇新

繼續涵括未知的夏季。一個隱秘，熾熱的深淵

不要在詞語濃密的葉間沉睡

時間寂寥，你還需要奔跑。星星的路軌

亦將從你腳下生長并且遼闊。當曦光

再一次在你的窗簾上浮動。那孤獨，你也可以叫做火焰——

尋隱記

令人驚奇的造詣不是你走上那條幽謐的小徑

就可以自認接近了美的本相。不是滿河的浮萍習慣

把逐流視為一種隱秘的天性。不是葦草多么任意

隨風飄搖。也不是一只水鳥在荷葉上

反復試驗如何利用詞語的彈性制作一塊跳板。

令人驚奇的是美的確切性會這樣簡單地在你眼睛里發生

紅色的花朵在河面上零星散落。而你

并不有憾于這種稀缺。少的一個有效意義是

美在直抵人心時會更加銳利。此時，如果不繼續

把污泥并置為一種絕對的悖謬。朝圣仍可以說是單向度的——

剝離掉所有華麗的偽飾和詞藻，最令人

驚奇的天賦莫過于，一朵蓮正在自己的身體里，隱居

在雨中

時值盛夏。譬如人生之漸至中途

已有篇章可以略做歸納，解釋

譬如自小就有喜愛著的事物

花開，雪落，以及某個夜半求醫

伏在父親背上搖晃的高懸于中天的月亮

自小懼怕的事物也有

狂風，雷電，和身處荒野

一個人的黑暗。前者顯然具象

后者則更趨于無形

語意再確切些，就是

我知道世象龐雜，人們腳步沉重

不得不在掙脫中耗費一生

我看到許多離別，最后只有

眼淚能夠呼喚那些名字

也看過大雪之后，人們燃起烈火

以期內心短暫的回暖。而我

終將建造起我的象牙之塔――

從對這些神秘，宏闊之物的

敬畏里，我終于確認熱愛之心

也學會了接受身體里越來越近的雷聲和閃電

夜深了，我還不能睡去

閃電熄滅。光被休止了——

幸好，人們早就從多鹽的日子挖出一個洞穴

沒有星光的投影，人們只能做著菱形的夢

希冀能和星星一樣，獲救于黑夜那巨大的浮力

“一旦學會用自己的引力旋轉，每個人

都可以成為一顆會發光的星球。”

星星們在看不見的地方靜靜燃燒

——但為什么，夜深了我還遲遲不肯睡去？

五月

有一條林蔭路是必要的。一個

漫長，又短暫到必須熾熱才能被銘刻的夏天

你無法要求更多了。飛鳥正掠過

行至中途的困倦。你還沒有種好一棵樹嗎？

一棵到了秋天，就必須落下葉子的樹

把自己放在愛的悲傷中炙烤，真的

不是一種冒險？當夏天又一次來到你必經的路口

用語言實施嫁接術，就像是在布置

一個陷阱。如果不是被激活

孤獨的小獸在井底，讓你看到自身的局限

你還會奔跑嗎？一直在夢中奔跑

為一棵荒漠之樹，交出你手中的雷鳴

和閃電。而永恒和流逝都是被用舊了的

窠臼。在那里，一切將被時間詮釋——

那巨大的，在沉睡時也不斷敲擊你的聲音，是什么？

子夜歌

雨停了，蛙聲開始嘹亮起來。她聽到

空曠很快填滿了整個夜色。人們正在祈求

暫且寄寓于夢境的深處，等待自身

被永不停歇的衰老重復地喚醒

彼岸。不息的潮聲。她看到潮水承托著

她日漸銹蝕的身體：內心的平靜使她

保持著自己，不在古老隱喻的漩渦中下沉

——穿過這蛙鳴般淺顯的

人間寂寥，無眠者體內的鐘擺會被時間重新校準

晨練

如果非要把生活上升到藝術

拉伸術是這樣的：你可以把你在教條中僵化的骨節

像最初的閃電一樣極力在詞語里延展

也可以像一棵樹，用主體向上的自由生長

來表現對時間的順從。如果再拓開一些，藝術

還來自一只喜鵲。它不惜以整個清晨的歌唱證明

聲音有時具有某種蒙騙性。當美在傳說中成為虛假的附加

想象力也可以是瘋狂的：欲打破某個固化的外殼

你需要從海底撈出石頭。由此產生的渦流

在極限處暗自沸騰。此刻，若以析出的巖漿

測量人性更像是一個額外的命題練習——

詞語失效之后，真理如何保持它的在場和水平運動的慣性

雨夏

一個正在衰老的夏天。多雨已然成為定式

當日子吸飽了水分，叢林里，思想

會被稀釋。一只年久的木船，只能在濡濕的玻璃上

繼續自己跨越大海的航行

“到底是怎樣的手，讓時間在欲望之中瘋長……”

雷聲轟隆，仿佛所有的問詢都是

從那里發出。而閃電，不過是幽暗給出的頓悟——

懷抱著星辰漫步的人

內心的山河一經鋪開，光就會從命運的缺口滿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