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翁論暴君

2021-08-23 02:15:18康慨

中國新聞周刊 2021年30期

康慨

《暴君：莎士比亞論政治》

作者：【美】斯蒂芬·格林布拉特

譯者：唐建清

出版社：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6月

定價：52元

莎士比亞時代的英國是沒有言論自由的。告密盛行，人人自危。一個叫斯塔布斯的清教徒因為出書，奢議女王和法國天主教徒談婚論嫁，就被砍掉了右手。名詩人納什、瓊森、基德、馬洛或逃亡，或入獄，或遭受酷刑，或死于暗殺。用戲劇反國王絕非莫須有的罪名。英格蘭外部的威脅和內部的不滿，讓伊麗莎白女王寢食難安。她對莎士比亞的《理查二世》尤其耿耿于懷，因為這出戲寫的是政變和弒君，且有重臣在舉事前刻意安排重演此劇，為謀反制造輿論。

在這樣的環境里，關心政治就更是一種高貴而稀有的情感了。在保全身家性命的同時，莎士比亞仍然設法寫出了多部心系人民、有政治關懷和批判性思考的劇作。他無意犯上，且渴望穩定，用誠實的內心來反思社會分裂。他脫離了愛國主義的低級趣味和服從權威的陳詞濫調，雖然觸及了各種重大的政治主題，卻又無比謹慎。他通過移花接木、借古喻今、旁敲側擊和瘋言瘋語來接近真相。在這方面他是個大師。

歷史上的暴君對莎士比亞的吸引力格外強烈。他們行事時帶著不受道德約束的自由，代表著巨大的戲劇潛力和創作空間。凱撒、麥克白、李爾王、理查三世和科利奧蘭納斯就這樣被他送上了英國的舞臺。

四百年過去了。2016年，當72歲的莎學家格林布拉特坐在撒丁島一個綠意盎然的花園里，為美國的政治前途憂心忡忡時，一個朋友勸他，寫點什么吧，他就寫了。

《暴君》的原著是2018年出版的。格林布拉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寫什么。他是歷史學家里的搖滾明星。作為新歷史主義的代表人物，他長于文學文本的分析，視之為“社會能量”的表征。他也有充分的理由，認為自己知道莎士比亞會對今天的暴君作出怎樣的評價。他分析了三部《亨利六世》，挑出凱德這樣一個民粹主義煽動家，說他滿口“承諾要讓英國再次偉大”。此人胡言亂語，舉止粗俗，攻擊教育，無視法律，只相信“一呼百應的領袖和對他言聽計從的烏合之眾”。

至于理查三世，格林布拉特指出他“自我膨脹、違法亂紀、以折磨他人為樂，以及難以壓抑的控制欲。他自戀到了病態的程度，極度傲慢……他期待絕對的忠誠，但不懂得感恩。別人的感情對他毫無意義。他沒有天生的優雅，沒有共同的人性意識，毫無廉恥……他善于發現別人的弱點，隨意嘲笑和侮辱他人。這些伎倆為他吸引來了一些追隨者，他們同樣也被殘忍的快樂吸引，即使他們達不到他那種程度。追隨者雖然知道他是危險的，但仍幫助他達到他的目標，那就是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不過到頭來，“他遲早會倒臺。他死時無人愛，無人惋惜，只留下殘骸”。

沒有人是天生的暴君，理查也不例外。莎士比亞努力為他的殘暴尋找心理上的成因，最終歸結為他外貌丑惡，發育畸形。母親的厭惡和同齡人的嘲笑，造成他精神逐漸扭曲，產生出破壞性和自我毀滅性的心理補償——以權力代替性快感。因此在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情況下，他靠著荒謬的野心和高超的騙術，登上了王位。

對助紂為虐者，格林布拉特也有深刻的分析。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盡管早已聽聞理查的劣跡，目睹他的惡行，知道他無力有效地治理國家，還要擁戴他，輔佐他，衛護他。有些人是真心受了欺騙，有些人屈服于他野蠻的威脅，另一些人則完全沒把他放在心上，以為朝廷有制度，有老臣，料他不會造成多大的破壞。沒想到制度那么脆弱，老臣那么昏聵，在理查及其利益集團的邪惡面前那么不堪一擊。而官僚系統里占絕大多數的，根本就是一群見風使舵的庸眾。“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以及就我對現實生活的了解，”格林布拉特說，“有野心的暴君從不缺少這樣的幫兇。”

“我始于和死人講話的愿望。”格林布拉特在1989年的代表作《莎士比亞協商》中自陳，“即使我漸漸懂得，我費盡心力，一聽再聽，聽到的也只是我自己的聲音，可就算那個時候我也不曾放棄這愿望。”通過《暴君》，他把他聽到的聲音講給了我們。至于這聲音在多大程度上是他自己的，又在多大程序上是莎翁的，也許并不重要。這本書敘述清晰明快，運用莎學來解釋現實政治，雖然是個不太完整的譯本，但理當列入今夏值得一讀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