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心

蘇聽風

酷熱的中午，友人發來她寫的一首詩，名為《月亮》。詩的最后幾句這樣寫道：在炎熱的夏天的晚上/影子是清涼的/抬頭看月亮的那一刻/我們是和植物星辰一樣的孩子/是自由的，是月亮/是忽然變幻的月光，是千古詩詞/是滿心歡喜。

輕聲讀完整首詩，燥熱的身體跟著字句一點點清涼起來。問她這是何時寫的詩，她說是某天晚上去做核酸檢測時所寫。那時她站在長長的隊伍里，天氣極熱，無意抬頭時，看到了天上的那個小小的月亮。

疫情在廣東幾個城市暴發以來，我們的生活和工作都受到極大影響，焦灼感纏繞心間，友人也多日未曾出行。她說，閑來看書聽雨賞月，倒是觸發很多詩情，把這些細微感觸寫成詩句記錄下來，緩解了焦慮，便與朋友分享這些詩句，希望大家都能接收到來自自然風物的歡喜。

友人并非寫作之人，但朋友們讀她寫的一首首小詩，無不稱贊。帶著詩情生活的人，自然能將自己從當下的困頓中解脫出來，這樣的人，幸福值往往也比其他人高一些。

我認識的另一個幸福值極高的人，是我們小區里一位帶孩子的阿姨。

她總是面帶笑容，對待一起玩的小孩子親切熱情，她幾乎不參與阿姨們家長里短的八卦討論，也從沒聽到她在背后議論過雇主的是非。在一個晚上，大家一起在廣場散步時，大伙說到今晚的月亮“有點暈”。阿姨說，這個月亮像是張愛玲寫的月亮一樣。我問，說的是張愛玲寫的《金鎖記》的月亮嗎？她說，是的。

在眾人都散去之后，我問她是什么時候讀的張愛玲，現在給別人帶孩子是否還有時間看書。她說就是這幾年開始讀張愛玲的書，喜歡她的刻薄中透出的深刻，以及她對人性的真實描寫。說罷張愛玲，她又跟我說起自己喜歡的另外兩個女作家：亦舒、嚴歌苓。

她說，在讀了她們寫的書后，會慢慢變得慈悲起來，明白他人的不易，學習去理解身邊的人，也理解自己。通過閱讀，變得豁達、寬容。

她在跟我講這些的時候，全程帶著微笑，聲音輕亮，語調溫柔。我們坐在張愛玲所描述的月亮之下，又聊了一會，就各自回家了。后來，每每遇上她，就會和她聊一聊最近讀過的書，講講書中的故事。她的坦誠、溫柔、善良，像天上的月亮一樣，清澈動人。

去年中秋之夜，我們坐在社區的廣場上玩，阿姨問我，在廣州是否有親人。我說沒有，家里的兄弟姐妹們幾乎分布在全國的各個城市，大家各自為生活工作忙碌，相聚越來越少。說到這里，不免有些傷感，于是假裝抬頭看月亮。

微信提示音滴滴響了起來，看到各方的親人們在家族群里發來當地中秋之月的相片，互相祝福，寄語相思，我在群里發了蘇軾的詩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公元1076年，蘇軾在中秋之夜寫下《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彼時，蘇軾已與其弟蘇轍分別七年未曾相聚。但，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只要能抬頭見到同一個月亮，彼此掛念的人們便能心意相連。

友人詩中所寫的月亮，阿姨在書中讀到的月亮，和親人們一起欣賞的月亮，它們都是同一個月亮，那個撫慰人心，給人希望的月亮。即便四周夜色深沉，你一抬頭，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