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旗
讓我走進紅星街的早市
露水托舉著西瓜紅、茄子紫
讓我看見一位極像母親的婦人
她走路的姿勢,潮濕的呼吸
讓微胖的身體拎起布口袋
讓菜蔬和瓜果填滿五月的空隙
我從東頭跟到西頭
像個影視劇中的角色
我怯生地喊了一聲
媽
那人一回頭,吃驚的眼神
陌生的臉龐,讓我流出淚來
生病前的母親常去菜市場
和攤販討價還價
也常在殘疾攤販前停留
用皴裂的雙手撿拾菜葉
再用月光洗凈腌制
我厭倦蟲眼和磕傷的蘋果
早被母親用刀子削好
做成冰糖罐頭
對于一個沉迷于電腦游戲的我
卻無動于衷
日光,漫上寂靜的小區
讓佝僂的母親撿拾一枚硬幣
或者一枚螺絲釘
誰把你斷腿的老花鏡
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
霧氣氤氳,連淚水也開始變老
我深知天上通明之處
某個位置一定有母親存在
如何讓我愛上麥田里忙碌的身影
而揮汗如雨的鐮刀,依舊打磨我蹩腳的詩歌
田壟與田壟的距離,不會比井水更加沉默
隔著豆角架,一群麻雀覆蓋了草的深度
如何讓我愛上麥子一樣的母親
風吹麥浪,這是太陽的恩賜
是大地的施舍
是懷揣泥土的思想者
是荷鋤田間佝僂的母親
多少年,借鳥雀的翅膀練習飛行
穿越云層,雨水在大地上生長
守候雪亮的鋤頭,等待包漿的手柄
王宋村的黃土搬來搬去,手上的老繭
是永恒的不可言說的秘密
茄子花沒有開,好比遼闊的田野里
赤手空拳,追逐一只蝴蝶
麥子比我的思念稠密,直到
雨水和星光出現在我的夢境中
總是在交替輪回,使用藤蘭的筋脈
母親教會我點燃灶膛里的麥秸
母親教會我如何分辨布谷鳥的鳴叫
母親教會我如何品嘗地黃花瓣的甜香
沿著布谷聲聲,一定會迷失到天邊
循著一抹亮色,找到生命中深邃的藍
河流一望無際,輕易就隱藏了豐收的田野
一株未被收割的麥子若隱若現
柳芽分娩出新生兒,被花蜜喂養
草長鶯飛的確令人喜悅
清掃積雪的人,是有福的
淚水交換出鳥鳴還有回憶
不能把貧瘠的土地叫做王宋村
也不能把勤勞的農婦叫做白聚琴
在泥濘的小路上奔忙
絲毫不比一場逃亡輕松
漚成了農家糞的麥秸桿有著良心
希望不過是麥苗的午夜拔節
在布谷鳥的鳴叫里回憶過去是艱難的
而在淚水里懷念一個人,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