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走邊唱

于力

印象大紅袍

時空一篙桿，奮力一撐

推開茫茫暮色，竹筏載著大王峰與玉女峰

自遠古的混沌私奔而來

倏地，“落雨仔”的樂律戛然而止

從寂靜的罅隙里，白袂飄飄的阿囡

一聲嘹唱，綿延不絕的碧水丹山

齊刷刷睜開了眼睛

一千名采茶女在曬青、做青、簸揀

一千名炒茶師在炒揉、復焙、補火

一千雙目光在測度

一滴水到一瓣茗茶的距離

名樅古樹脫去藍衫，芽頭披掛紅裳

閩江的泉源吮進了九曲溪的濾管

乾坤在壺中旋轉，星辰似盅盞

月光的公道杯高懸

光電喚出迷霧沛雨，沖泡這爛石礫壤

五顏六色七泡八閩九州

巖韻如磬，空谷在品茗

馥郁幽蘭，峰巒在聞香

已是小雪時令，在武夷山茶博園

庚子年最后一場“印象大紅袍”臨近尾聲

“我曾以為，留住光就可以留住你”①

及至凄清冷風濾凈闌珊夜色

和被煩憂的塊壘淤堵著的殘渣剩水

注：①莫奈句。

鼓 浪 嶼

溯源你凄美浪漫的名字：

那矗立于岸畔已愈千年的鼓浪礁

不知翻爛了多少潮水的章頁

波浪從海平線起身

越過臺澎金馬，大擔、二擔

檣桅林立的基隆港，更遙遠的南洋

沿著余光中卡在海峽間一生的鄉愁

沿著張暴默一首去國懷鄉的老歌，一次又一次

—— 奔涌而來

藍色的脊背顫栗著，空闊、孤獨

身軀一次次破碎、重生，長出了白發

那些濺潑在礁石上的海蠣、藤壺和淡菜

是碎掉的骨骼與粘稠的血

—— 洞穿一塊石頭的心腸

需要推開多少欲說還休的濤聲？

港仔沙灘遺落的弧痕是大海的妊娠紋

邈遠處明明滅滅的漁火如游魂

被一只困死的巨螺嗚咽著傳呼

菽莊花園、協和禮拜堂、四落大厝

夕霞撒開網，打撈被皴染過的時光

隨處可遇的三角梅梳妝如新娘

炮仗花攥緊一排排鮮紅的脆響

時刻準備點燃一場中西合璧的婚禮

這些易逝的恒定啊

一首憂傷的曲調順著優雅的指法盤旋

一只白鷺懸墜著風暴，翅翼凝固在半空

一個巨浪打過來，定格成南太武起伏的山巒

藏海，在菽莊花園

鼓浪嶼菽莊花園，有喚做“藏海”的建筑

青黛色的照壁仿若一襲闊大的袂裾

將整個東海嚴絲合縫地藏進海里

在世事的漲落之間，藏起

忘卻疲倦地顛簸，浪尖上的激越

和因了一顆邈遠天體周而復始地呼喚

一邊回眸一邊走遠的潮汐

已是深冬時節，幾啁海鷗劃開

鐵灰色的冷峻，是大海露出的一絲破綻

天宇漸次藏進龐大的暮色，在水之湄

南太武港露出明明滅滅的漁火

靜修中的協和禮拜堂，露出晚禱的鐘聲

“四十四橋”把景致從沙灘里取回

肆虐的風暴被馴化，盤虬成一株盆景

洶涌的波濤剪去咆哮的枝丫

在一叢小葉榕的紋路里偃旗息鼓

擔嶼、青嶼、浯嶼錯落有致地堆砌

日光巖也不過是后花園一座假山

如是，東海亦是鑿掘出來的一泓湖泊

面對壯闊，有時候需有納海的胸襟

有時候只需一葉障目的愚蔽

常平倉，與一粒禾谷凝視

在蔚州古城的常平倉，我撿起一粒禾谷

并與之長久地凝視

它被另一粒同化，被更多粒忽略

恒河一沙、滄海一粟、太倉稊米

手掌是它空闊的場院

指尖的揉捏好比碌碡的碾壓

輕輕一吹，就是飏扇旋出的箕風

曾經有一只草蛉蟲為它站崗

曾經有一滴露珠親吻它龜裂的唇際

在被一孔陽光拭亮的面頰上

還凝固著一絲雨水的波痕

曾經拄著稞桿行走在四季

在寄居的穎殼里捱過多少災難

現在，那些糠秕已經飄落

它飽實的軀體，將大地砸出一個坑

在更小的劃分里，有屬于它的碳、水

屬于它的維生素、支鏈淀粉和礦藏

如是，一粒就是一座倉廩

一粒就是一輪乾坤

請容許我用三個名字稱謂它——

禾谷、小米（加著步槍就能打天下）

還有稷—— 社稷的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