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 鯉

王萌

朽 木

這是個在睡夢中把自己掏空的人

命運安排它留下來，與土為伴

不是因為它老了

而是因為靈魂比肉體走得更匆忙

我也是這樣，一直在生活中喘息

被大風灌滿

在綿長的歲月里，枝葉盡失

而且骨頭越來越硬

這樣就不會向風暴低頭，或者問路

在風中我常常飄起來

不開花，也無需結果

像那棵朽木，不死不活

不會有大片的綠蔭和疼痛

從身體里穿過

陽光炙烤的大地上

朽木暴露的速度令人震驚

我遇見它時，它正在猛烈地喝水

用刀子割開了自己

被泥沙淹沒了一半

面對奔跑的蝎子它也不驚恐

它一直在試圖隱身

放棄可能腐朽的身體

但它和我一樣，做不到

鑿

這是個向著木頭開刀的人

鑿著，就會讓時間慢下來

或者開裂

以通過支架搖晃的人間

他有足夠的耐心敲擊

讓傷口重現

一個人在黑暗中發力

做一只孤獨的鑿子

光亮的花紋，枝椏留下的根

繞不過去

鑿著，這些僵硬的木頭

就有了心跳和榫頭

以承受更大的重量

救活破敗的屋檐

他瞄得那樣準，又鋒利

不同的鑿子用下去

木屑亂飛，像逃跑的時間

窟窿方正，透亮

有了不同的深度

這樣修理一塊粗糙的木頭

讓它像凳子或身體一樣

立起來

（以上選自《詩林》2021 年3 期）

錦 鯉

神明喝下過毒藥，雜草燃燒過身體

一個人，不下到池塘，就不會知道

魚，被掐住脖子的痛苦

一條錦鯉在水中掀起了波瀾，其實是

想隱身。到另一個泥土壘起的人間

換一個沒有水的地方，看看自己

能游多久，可以渡過劫難

或者在菩薩的藍子里，做一個睡下的嬰兒

送往廟堂，卻又一次，掉進水里

很多時候，我會在水邊停下來

看魚的一生，沉浮，升降，卵變成魚

打量被人間挖出的坑，什么鳥，會飛起

在捉到魚之后，引來其他的鳥

我也會看到，什么樣的草從水里出來

一次次被農人割掉，又重生

像那些錦鯉，剝鱗，切片，卻又想著

人間的苦楚

（選自《綠風》2021 年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