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潤，詩詞相顧——當代首飾設計中的意境美表達

張曉燕

上海工程技術大學 紡織服裝學院， 上海 201620

前言

意境，是指文藝作品或自然景象中所表現出來的情調和境界。意境美，是指藝術形象中意與境、情與景、心與物交融契合的審美境界，是藝術中的一種審美形式。“意境美”一詞作為中國古典美學獨有的字眼，在中國最早要追溯到唐代詩人王維。據記載，王維的山水詩歌被蘇軾大加贊嘆，蘇軾評價王維的詩歌“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擅于描寫山水的自然風貌，在山水之中寄寓自己的審美理想，創造出如詩如畫的超凡脫俗境界，這一點不僅代表王維的詩詞境界，也已成為中國古代田園詩人的共同寫照。當古代詩人寄情于清寂空靈的山林景象——情境交融、虛實相生的美妙境界中時，當代首飾藝術家也在紛繁呈現的西方當代首飾藝術的洪流中靜心挖掘中國人獨特的情思，突出表現為：首飾藝術家利用一定的首飾空間造型技巧，設計出一定的自然或生活場景，表達敘事性的故事，或寄托設計者的情懷感悟。

1 中國美學是體現整體關聯的宇宙觀

宇宙是氣的宇宙，中國美學對于審美對象的最高評價就是“神、情、氣、韻”等。氣的宇宙分為陰陽虛實，《莊子·刻意》中說：“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彼”。所以，體會中國藝術之美，首先是陽剛陰柔、虛實動靜之美。這使得中國美學具有整體關聯性。這種整體的宇宙觀體現在：文學詩詞講究含蓄有韻味，“無字處皆其意”；繪畫重視留白，“無畫處皆成妙境”；書法則追求“潛虛半腹”，“實處之妙皆因虛處而生”；建筑中的“透風露月”也是從窗戶與亭臺廊榭之空處望得自然之動靜，感受宇宙之氣韻。因此，中國藝術講究讓觀者在虛實合一中感受意境之美[1]。

2 古詩詞“寓情于景”與當代首飾“情隨境生”

中國古代詩人將情感寄托于審美的空間與時間——“景色與四季”中，在詩詞中自我認知、反思并想象，體悟山水之空寂，人生之滄桑。《文心雕龍·物色篇》說：“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詩人沒有自覺的情思意念，只是生活中遇到某種物境，有所悟，思緒滿懷，于是借著對物境的描寫把自己的情意表達出來，達到意與境的交融。此時的意境之美，不僅是對于自然景觀的贊美，還融入了自身的經驗，體現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比如孟浩然《秋登萬山寄張五》：“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相望始登高，心隨雁飛滅。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看似寫景，實則是詩人懷故友而登高，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我國的當代首飾藝術家也不乏古代詩人般的閑情逸致，許多敘事性的首飾都是設計者有感而發，情隨境生。圖1中的系列作品是筆者的碩士研究生王迪的作品《裳花》，靈感來源于江南園林中的亭臺樓閣、花鳥窗格。作品將江南窗格的幾何形與充滿自然主義風韻的植物紋樣相結合，表達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與感悟，設計者寓情于景，將自己透過江南園林的窗戶看世界的情境借助點翠藝術的形式表現出來，傳統的形式，典雅的色彩，濃縮出設計者的無盡遐思。

圖1 《裳花》系列，王迪Fig.1 Shanghua series，Wang Di

如果說王迪的作品是設計者用傳統平面的藝術形式表現古典園林中移步望花的情感的話，那么筆者碩士研究生秦芳芳的系列作品《拙樸》（圖2）則用當代立體的建筑空間敘述自身孤寂空靈的心情感懷。通過坐在空靈的建筑場景中孤獨思考的簡化人物造型，表達內心對于自然、人生的空寂之美、凈素之美、原初之美的向往感悟。

首飾作品的概念創新是作品的靈魂，設計者用于表達概念的造型手法與材料則是幫助作品實現一定的視覺外觀的媒介。當代首飾造型中點的排列、聚散、跳躍、組合，線的延伸、扭曲、錯落、構造，面的切割、鏤空、鑲嵌、搭建，體的透空、壓縮、拉伸、扭曲、擠壓以及體與體的交錯融合，都會從中透露出意境美的韻味。圖2的作品就是設計者使用交叉的“面”搭建構造出“體”的建筑空間，繼而用折疊簡化的“面”，以人物剪影的形式表現出孤單的人坐在空寂的建筑空間中思考的充滿意境美的瞬間。

圖2 《拙樸》系列，秦芳芳Fig.2 Zhuopu series，Qin Fangfang

3 古詩詞“詩情畫意”與當代首飾“移情入境”

移情入境，這里的“境”成為達情的媒介。古詩詞創作過程往往是詩人本身對于生活自然甚至家國的感悟，積聚的感情得以蓄積，進一步喚醒了心中詩緒，移情入境，有感而發的杰作。有時詩畫一體，詩人將所見所聞以畫作形式呈現出來，詩情畫意。詩人帶著強烈的主觀感情接觸外界物境，把自己的感情注入其中，又借著對物境的描寫將它抒發出來。比如：清代龔自珍的《己亥雜詩》：“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詩人辭官離開京城南歸，后又北取眷屬，返途中創作了這首詩。在鴉片戰爭爆發的前夜，作者回憶往事、抒發感慨，感時憂國。移情入境，離別時的愁思浩如水波向著日落西斜的遠處延伸，馬鞭向東一揮，感覺就是人在天涯一般。從枝頭上掉下來的落花不是無情之物，即使化作春泥，也甘愿培育美麗的春花成長。這一點與當代首飾創作有相通之處。當代首飾設計師創作作品時常常因設計者本身的人生感悟有感而發，為此設置場景，移情入境。首飾設計者以首飾為媒介傳達情感意趣與古代詩人用詩詞表現詩情畫意有相通之處。

首飾往往承載著人生命中最寶貴的經驗與記憶，成為生命、時間和文化的載體。透過首飾的變化，甚至可以捕捉到一個時代的藝術特征。尤其是現代人需要更多的人文關懷與精神慰藉，當代首飾不再僅僅是裝飾品，更是滿足人類精神層面上的一種享用與滋養。設計師在首飾的概念設計中將設計者的情感孕育其中，用意境化的語言來表現作品深層的內涵，以此為媒介，建構起首飾設計師、佩戴者與觀賞者三者之間的橋梁。將一定的造型技巧與適合的材料結合起來，從不同的角度挖掘材料的美感，一件作品所體現的意境才真正展現。

圖3的系列作品是筆者2015年創作的胸針作品“月色凈土”，作品用月色下的樹枝、小鳥的簡潔造型表現出時空翻飛中設計者的遙遠思緒。若欲無境，當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凈自心則福田方凈。作品“月色凈土”通過月色下靜謐的樹枝、小鳥等充滿意境的自然物境表達設計者享受晨鐘暮鼓、菩提梵唱的安然寧靜之心境。海德格爾認為，通過安頓審美主體的靈魂而確定下來的藝術作品，不是幻影，可以超越現實指向理想、超越有限通往無限。猶如一個有限生命的漩渦，層層盤旋上揚，在某種意義上似乎超出審美對象本身的意義，使審美主體產生一種更高的審美境界。當代首飾重在研究與探尋首飾的內在價值，它早已擺脫了財富、豪華、奢侈、經久耐用及特權的寓意，而專注于對材料、形式、價值、色彩、身體與首飾等關系的研究。筆者的這兩件充滿意境美的作品，通過作品從設計工藝到最終成品的過程實踐，能夠幫助設計者更好地理解中國傳統文化視野下的首飾設計的意境美表達方法。

圖3 月色凈土，張曉燕Fig.3 Yue se jing tu series，Zhang Xiaoyan

4 結論

融入傳統文化，探尋當代首飾的意境美對于當代首飾在中國生根發芽具有深遠意義。近幾年，西方首飾科學理性的概念表達技巧、空間造型方法，以及自由多元化的藝術表現風格令國內首飾藝術家耳目一新，人們師夷長技的同時，也在默默思考如何在浩瀚的當代首飾中彰顯中國設計師作品自身獨特的個性內涵韻味。從這一角度思考，東方文化抒情含蓄的意境美值得設計師深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