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賈的銅煙盒

張冬孌

老賈煙癮極大，半夜醒了也要點(diǎn)上一支，湊到窗戶邊，對著月亮，吞吐出一片繚繞的云霧。一支未盡，忽然嗓子一陣難受，不由咳了幾聲。

老伴兒被吵醒，打著呵欠說：“我說老頭子，大半夜的，咋又起來抽煙？”

“睡你的覺，瞎嘟嘟什么？”

老伴兒嘆口氣，翻身睡去。都大半輩子了，如果較真兒，一天也過不下去。

老賈的煙從來不裝在紙煙盒里，每次買了煙，都剝開，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裝進(jìn)銅煙盒里。銅煙盒有年頭了，紫紅的表皮上洇了一片片青黑，被手指摩挲得锃亮，顯得古香古色。盒上刻著一個長胡子古人，坐在梧桐樹下，悠閑地觀魚。

借月光照照，古人越發(fā)清瘦，眼神里透出一股仁慈的笑意。老賈喜歡撫摸這畫，凹進(jìn)去的線條給指肚帶來滄桑的歲月感，像撫摸上年紀(jì)的老人的皮膚。把玩一陣，愁緒升起，打開銅盒，挑出一支煙，放到鼻子旁嗅嗅，點(diǎn)燃，看著紅紅的小火光明明滅滅，不覺眼眶有些濕潤。

這年春天，老賈突然覺得身體出了問題，不是心悸，就是頭暈。村醫(yī)說吃點(diǎn)兒降壓藥就行了，可癥狀依然沒有緩解，于是又去了縣醫(yī)院。醫(yī)生說，得戒煙了，老賈糾結(jié)得在田頭走來走去。

老伴兒說：“老頭子，戒吧，沒了你，我可咋辦呢。”

兒子說：“爸，戒吧。您老健健康康的，得看著孫子長大，娶孫媳婦呢。”

小孫子拿著水槍跑過來，說：“我能讓爺爺戒煙，他要點(diǎn)著煙，我就開槍，滋滅他的煙頭。”

于是，形影不離的煙變成了瓜子，整天咔吧咔吧地嗑著。看到抽煙的，老賈躲著走，生怕人家遞過來一根，煙癮再犯了。

一晃半年過去了，老賈真的沒再碰煙。一天夜里，被噩夢驚醒了，于是爬起來找銅煙盒，從柜子里拿出來，捧在手里，不住地摩挲。

老伴兒問：“這是咋了？”

“夢見我爹了。”

第二天起來，老賈就去小賣部里買了包煙，和從前一樣，一根一根地裝進(jìn)銅煙盒里。把玩半天，終于忍不住誘惑，做賊一樣，瞧瞧四下無人，悄悄點(diǎn)燃一根。

可巧，兒子回來了，抓個正著。

“爸，你咋又抽上了？”

老賈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知道這個銅煙盒是誰的嗎？這是你爺爺?shù)摹！?/p>

老賈給兒子講了個故事，很久以前，他去山上玩，正碰上施工隊炸石頭。那時候老賈才上小學(xué)，到草叢里抓蛐蛐，猛聽得“轟隆”一聲，把他嚇傻了。還沒反應(yīng)過來，隨著隆隆的聲音，一塊大石頭朝他滾過來。他想跑，可雙腿像灌了鉛，動也動不了，不住地哆嗦。眼看石頭就要砸住他，他爹突然出現(xiàn)了，一把推開他……等他回過神來，看到爹躺在了血泊中。

“你爺爺愛抽煙，這銅煙盒是他當(dāng)年參軍，從國民黨大官手里繳獲的戰(zhàn)利品，因?yàn)榱⒐Γ筷牼酮劷o了他。后來你爺爺還當(dāng)過志愿軍，上過朝鮮戰(zhàn)場。我看到煙盒，就會想起你爺爺來。”

兒子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默默走開了。

可天一亮，兒子就瞧見，老賈打開銅煙盒，把煙都倒到垃圾堆里了。兒子感到詫異，沒等他問，老賈主動說：“我想明白了，當(dāng)年你爺爺為了我而死，我得為了你們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