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邊帶涼鞋

王瑞琪

此時余夢竹站在書柜前，目光堅定。她明白自己即將面臨一場硬仗，不過她已準備破釜沉舟。

這么多年，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觀摩面前的書柜，她發現，“書柜”僅僅是個學名，書柜里裝的不只是書，它里面承載的東西遠遠超出想象，既有三十年前剛入職時她的手寫教案，也有退休前一年獲得的優秀教師證，或者可以說這是一個跨越了時空維度的百寶箱。

想到這里，她給自己鼓勁兒：有極大的可能性，她的退休證就在這個書柜的一角。沒錯，一定就在里面。

一小時前，她路過樓下新開的理療店，推銷的女孩端著一盤養生點心讓她試吃。她囫圇吞棗地吃了一口，連味道也沒嘗出來，只想快點脫身。這時，她看到了那行字，它們在紅色的橫幅上，非常顯眼。那行大字對她說道：憑退休證可免費體驗三次腰部理療。

最近她的關節越來越僵硬，腰更是疼得不行，有好幾次晚上疼得她睡不著。跟隨她的目光，女孩輕松地看出了她的心思：“明天呀，您帶上退休證過來，一共能免費體驗三次。”

回到家，她直奔臥室床頭柜，那里放著她所有的重要證件，然而卻沒有退休證。到底放哪兒去了？她的心涼了半截。

都說書本是知識的海洋，此刻她覺得書柜也是海洋。書柜與床的間距只有五十厘米，她在床上、地上都鋪上報紙，讓自己勉強能施展手腳。

她的目光越過體檢報告與獲獎證書，越過四大名著，越過畢業紀念冊，這時，一位老朋友闖進了她的視線。那是一本老相冊，也是她的第一本相冊。

她隨意翻開，目光落在一張照片上。

女孩站在一棵榕樹下，單肩挎著書包，黑白照片也掩蓋不了她燦爛明媚的笑容。她腳上的涼鞋是一雙好看的邊帶涼鞋，鞋子是白色的，版型纖秀。

在那之前，她一直穿著一雙外婆為她挑選的深綠色帶襻涼鞋，實用又耐臟。但她一點也不喜歡。她想早一點穿上漂亮的邊帶涼鞋——那是上初中的大孩子們穿的。在十二歲的兒童節，她收到了屬于自己的禮物，穿上新鞋的她就像變了個人。照片就是定格在那一刻。

那天晚上，她到縣政府廣場看《閃閃的紅星》。廣場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人潮裹挾著她，突然間，有重力落在她的左腳上，她的新鞋被人踩掉了。

她找了好久，那只邊帶涼鞋卻像蒸發了一樣。她提心吊膽地回到家，灰溜溜地穿回了原先的帶襻涼鞋。好在母親并沒注意——除了她自己，其實沒有任何人在意這只邊帶涼鞋。

回想起來宛如昨天的事，怎么就過去四十多年了呢？小時候，她聽外婆說，人一輩子就像石頭往山下滾，越滾越快，一眨眼就滾到山腳了。現在的她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此時，腰部傳來的劇烈疼痛將她喚醒。回憶像海潮，會讓人沉溺，好在她敏捷地抓住了浮萍，果斷地將老相冊蓋上。腰部的疼痛沒有讓她退縮，反而更加堅定了她的信念——她要找到退休證，明天就去做腰部理療。尋找變成了無聲的較勁兒，而她早將時間拋在了腦后。

下班回家的女兒一進臥室，便看到這樣一幅場景：地上、床上鋪滿了報紙，母親蹲在地上，在書本與各種雜物的團團包圍下埋頭翻看。

“媽，你這是在干嗎呢？這么大陣仗……”女兒不解地問。

被女兒的話驚醒，一抬頭，她看到書柜頂部的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她這才想起來，退休時她將重要證件都放在這個文件袋里了。“唉！我真糊涂。”她惱火地埋怨自己。

成功就在眼前，只需要站起來。

她猛地起身，她的腰部又是一陣錐心的刺痛。她扶著腰，僵在那里，神情頹然。

相冊早已被收進了書柜里，就像封存進記憶里，就像從沒拿出來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