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亮歸來

喬土

小亮歸來的時候，是年前最后一天。有幾個閑人蹲在街邊聊天，小蘭也站在旁邊，看見一個人從遠處步履蹣跚地向這邊走來，但她沒在意，直到來人主動叫了她一聲：“小蘭。”小蘭這才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人，然后尖叫一聲：“小亮！”

往年回來的小亮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雖然都是外出務工，可人家小亮是包工頭，比同村那些在外打工的人強多了。

面對大家關切的目光，小亮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村里人講起了他的遭遇。

原來，小亮在一家建筑工地做轉包，年關將近時，他轉包的那個老板卷錢跑路了。小亮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還欠了工人許多錢，只好東湊西拼，勉強把工人們應付過去，自己卻連回家的車票也買不起了。

聽完小亮的遭遇，村人們不禁感嘆，看來，人都有倒霉的時候啊。

小蘭把小亮領回家中，看著滿臉長須的丈夫，不禁又憐又疼，忙添柴燒水，給小亮洗澡做飯。

吃過飯，洗過澡，又換上一身新衣服的小亮像變了個人，那個英俊帥氣的小伙子又回來了。小亮扭頭看看小蘭，小蘭還在抹眼淚呢，他不由得開心一笑，扭頭看看門關得緊緊的，這才喜滋滋地從換下來的舊衣服里摸出一張銀行卡來，遞給妻子說：“別哭了，今年的工錢都在這兒呢，一分也不少。”

小蘭吃了一驚，說：“怎么回事？你不是沒要回工錢來嗎？”

小亮得意地笑起來，說：“我是故意這么說的。”見小蘭很不解的樣子，小亮又說：“你忘了去年的事嗎？”

小蘭想起來了，去年過年的時候，小亮榮歸故里，在村子里到處炫耀他掙錢多，但其后幾天，卻麻煩事不斷。先是本家的大爺來跟他借一萬，說給兒子結婚用。后來，同村的二姑也來找他借了五千，說過了年要翻修房子。接著，和他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阿寶也來找他借一萬，說年后要搞個養殖場，缺少資金。結果幾天的工夫，小亮就借出去三萬多塊錢，讓他心疼不已，卻又有苦說不出。這還不算完，春節串門拜年的時候，村主任阿才遞給他一支煙，一邊抽煙一邊對他說：“小亮啊，今年就算了，等明年吧。明年你在外面多掙點兒錢，過年回來好多捐點兒，給咱村里修修路。”

小亮后悔自己瞎顯擺，于是心生一計，想出這么個法子來。小亮對妻子說：“我這樣子回來，看誰還好意思再來跟我要錢。”

小蘭一聽也樂了，說：“你這法子好是好，可為了這么點兒事遭這個罪太不值當了。”

小亮喜滋滋地說：“我這一路雖然換車累了點兒，卻是又經濟又實惠，不光省了不少錢，還免費旅游了很多城市，太劃算了。”

“而且，”小亮接著說，“我還有了一個意外的收獲，找到了一條回家的捷徑，再也不愁買不到回家的車票了。”

小蘭問：“什么捷徑？”

“坐公交。”小亮說，“從這個城市的公交站坐到下個城市的公交站，又便宜，又不擠。明年我就有經驗了，肯定能早回來兩三天！”

小亮和妻子正說得熱鬧，忽然傳來敲門聲。小亮去開門，門外一下子涌進來好多人，為首的竟是阿才和阿寶，小亮不由得暗暗叫苦，他做出一副苦相，用手抹著眼睛說：“主任啊，我這次真是……”

還沒等小亮說完，阿才就打斷了他的話：“小亮，聽說你今年在外面被人騙了，所以大伙要我來代表他們向你表示一下慰問。給，這是村民們給你捐的過年錢。”說著，他從懷里掏出厚厚一沓錢遞到小亮眼前。

小亮還沒反應過來，阿寶也從衣兜里掏出兩萬塊錢來說：“小亮，這一萬是去年借你的，先還給你。這一萬是我的，你先拿著用，不夠我年后再到銀行取……”

這一下，小亮的手是真的拿不下來了，因為他的眼淚真的流了出來。

選自《上海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