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江 許雨婷
[摘 要] 對發展邏輯的全面把握是本質性、合規律理解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反貧困事業的必要環節,也是科學認識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歷史貢獻和世界意義的應有之義。從價值層面來看,從人的生存需要的滿足、發展環境的維護、個體能力的培養等方面著力,體現中國反貧困事業以人的自由發展為最終目的;從理論層面來看,在繼承馬克思主義貧困批判理論和制度分析方法的同時,批判性借鑒涓滴效應、賦權、人力資本等國外反貧困理論成果,表明中國反貧困事業以形成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為基本遵循;從實踐層面來看,以國家力量為主導不斷調整和完善治理方式,突顯中國反貧困事業以社會主義制度的堅持和發展為根本依托。2020年以后,隨著后小康時代的到來,中國的反貧困事業進入到鞏固脫貧成果與相對貧困治理的新階段,以鄉村振興戰略推進城鄉融合將是重中之重。
[關鍵詞] 反貧困事業;人的自由發展;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社會主義制度;黨的領導
[中圖分類號] D61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8616(2021)02-0001-10
一、問題的提出
在一定意義上,人類歷史是擺脫貧困、實現自我解放的歷史,反貧困是人類的本能愿望和長久追求。作為發展中國家,中國曾經是世界上貧困程度最嚴重的國家之一。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沿著社會主義道路不斷探索,在短短幾十年內使數億人口實現脫貧,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勝利在望。在世界貧困問題依然嚴峻的背景下,這一成就無疑是奇跡。研究中國反貧困事業的發展歷程,提煉蘊含其中的發展邏輯,是全面深刻地理解中國反貧困事業的必要條件,不僅有助于鞏固脫貧成果、推進解決相對貧困的長效機制的構建,更有利于在全球貧困治理格局中提升中國的獨立話語權和行動權。
研究中國反貧困事業的發展邏輯,必須首先考察中國反貧困的歷史進程。按照歷史的邏輯,新中國的扶貧歷史當從新中國成立開始,反貧困是新中國成立以后黨和國家就著手推進的事業。但學界以1949年為起點的研究相對較少,更多的學者將研究階段設定為改革開放后,但這并不意味著前后階段的劃分是相互沖突的。新中國成立初期,“農村扶貧主要體現為滲透性特征,即農村扶貧事業貫穿到農村的各項工作之中”[1],真正將反貧困作為一項專業化的重點工作是在改革開放之后。從減貧效果來看,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反貧困事業處于探索階段,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消除了貧困產生的根源,基礎設施建設、農村掃盲工程等舉措,在一定程度上產生了益貧效應,但限于經濟體制的低效率,減貧效果并不顯著;中國反貧困事業取得的歷史性成就在更大程度上得益于改革開放后在黨的領導下實施的大規模、有計劃、有組織的扶貧開發活動。因此,改革開放前后是相互兼容的,階段的設定應主要基于研究的實際需要。出于整體性要求,對我國反貧困事業發展邏輯的把握必須建立在改革開放前的基礎上,但處于探索階段的反貧困事業此時尚未體現出明顯的邏輯性。因此,在整體把握歷史的基礎上,以改革開放后的階段作為考察重點,更易于分析中國反貧困事業的發展邏輯。
目前,學界對新中國成立后我國反貧困歷史階段的劃分不一,有基于經濟制度的兩階段論,即計劃經濟階段(1978年以前)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階段(1978年以后)[2];基于如何對待農民的三階段論,即解放、保護、限制農民的階段(1978年以前),解放、轉移、富裕農民的階段(1978—2000年),解放、投資、服務、轉移、富裕農民的階段(2000年以后)[3];基于主要目標的四階段論,即消除貧困根源階段(1949—1977年)、滿足基本溫飽階段(1978—2000年)、減輕貧富差距階段(2001—2011年)和解決深度貧困階段(2011年以后)[4];基于扶貧特征的五階段論,即計劃經濟階段(1949—1977年)、體制改革推動扶貧階段(1978—1985年)、大規模開發式扶貧階段(1986—1993年)、扶貧攻堅階段(1994—2012年)和精準扶貧階段(2013年以后)[1];基于瞄準機制的六階段論,即“遍地開花”階段(1949—1978年)、間接瞄準階段(1978—1985年)、區域瞄準階段(1986—1993年)、縣域瞄準階段(1994—2000年)、村域瞄準階段(2001—2012年)和精準到戶階段(2013年以后)[5]。學者們以不同的角度和標準劃分區間,是因為中國反貧困歷史發展的階段性特征較為明顯,每一階段的扶貧環境、動力、方式、成就等存在較大差別,但作為一脈相承的整體,中國反貧困事業的發展始終存在相互支撐的三重邏輯,對發展邏輯的探析有助于立體把握中國的反貧困事業。
二、彰顯人民立場,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最終目的的價值邏輯
反貧困的價值取向首先取決于如何理解貧困的內涵。1990年,國家統計局課題組指出,“貧困一般是指物質生活困難,即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生活水平達不到一種社會可接受的最低標準”[6],衡量貧困的標準是指在一定的時間、空間和社會發展階段,全年收入能否維持社會最低生活標準。我國在實踐中也一直采用根據收入所得劃分貧困線的方法來識別貧困人口。但回顧中國反貧困的歷程可以發現,中國對貧困的理解超脫了簡單的經濟貧困,更似人的經濟、政治、文化等權利的缺失和主體能力的匱乏;并非單純地從人的生存角度認識貧困,而是綜合考慮人的生存與發展需要。貧困的本質是人的問題,只有從人本身出發,才能避免各種表象的干擾,直指問題的本質。反貧困與人的發展之間的關系是不可割裂的。
反貧困是人的發展的前提和基礎。其一,反貧困為人的發展奠定物質基礎。人們無論從何種角度定義貧困,都必須承認人的基本生存需求的未能滿足是貧困的基本表現。生存是發展的前提,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只有在滿足基本物質需求的基礎上才具有真實性和可行性。其二,反貧困為人的發展創造穩定和諧的社會環境。人并非“原子式個人”,而是生活在現實社會中并受社會關系制約的個人,只有在社會中才能實現自身的發展。然而,貧困亦是一種社會剝奪與排斥,貧困者無法得到與他人相同的經濟、政治、文化權利,甚至飽受歧視。反貧困也意味著賦予貧困者參與決策、分享發展成果的權利。其三,反貧困為人的發展提供內在的能力與精神支撐。反貧困早已非簡單的物質援助,而是更注重健康、教育等方面的投資,以促進人的可持續發展能力的培養。在此基礎上,人可以體面地生活,可以有尊嚴,可以融入社會并實現自身的自由和全面發展。
人的發展是反貧困的最終目的與實現手段。人作為主客體的統一,具有價值主體與價值客體的雙重屬性。在中國,反貧困表現為黨和國家增進民生福祉的各項活動,而中國共產黨一切行動的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其價值客體在人本身。作為價值主體,人是反貧困的根本動力和實現手段。就社會生產力而言,它是個人能力經過一定的勞動方式、分工和協作形成的結合產物,充分發展的個人能力構成了社會生產力的來源;人的發展同時意味著人治理貧困能力的發展。西方反貧困理論注重資本投資、技術進步和制度改革的作用,即使舒爾茨和阿馬蒂亞·森等經濟學家重視通過健康、教育以緩解人的能力貧困,但他們本質上依然把人作為“人力資本”來投資。中國的超越性在于更看重其背后所體現的人民群眾的首創精神和主體作用。
1978年以來,為了解決物質貧困下人的生存問題,我國改革計劃經濟體制,逐漸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過渡,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增加了社會財富,為反貧困創造了條件。然而,作為市場本質的資本運行關系,客觀帶來了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之間相互交織的矛盾網絡:貧富對立、城鄉差距、區域不平衡與生態環境惡化等。為了維護人生存發展的社會環境與生態環境,中國共產黨提出科學發展觀,積極構建各主體協調共生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以人為本是科學發展觀的核心,其含義是“以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從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出發謀發展、促發展,不斷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經濟、政治、文化權益,讓發展成果惠及全體人民”[7]。由此可見,科學發展觀不僅關注人們日益增長的物質需要,更關注貧困者的經濟、政治、文化權益是否得到體現和滿足,極大地延伸了中國反貧困的理論視域與實踐空間。黨領導的反貧困事業還重視人的主體作用,積極構建人的主體能力的培養機制。為了解決人的能力貧困,我國重視醫療、教育以及具有兜底作用的社會保障體制的改革和完善,黨的十八大之后提出的“五個一批”專項扶貧政策,將開發式扶貧的內涵從產業開發延伸至人的能力開發,包括人的生存能力、就業能力、生產能力和發展能力等依次遞進的多層維度,打破貧困的代際傳遞,賦予人的發展應當有的權利和可能。
反貧困的價值取向是對“為了誰”這一問題的思考和回應,人民立場是貫穿中國反貧困事業的根本立場,尤其是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和國家遵照“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的總原則,“把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奮斗目標”[8],“重視人的生存環境、人的價值與尊嚴、情感生活與道德理想,其本質是提倡關懷人、尊重人和以人為中心的世界觀和價值觀”[9]。盡管不同時期反貧困理論與實踐的重點有所不同,但這一價值取向始終沒有改變。
三、秉持開放思維,以形成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為基本遵循的理論邏輯
按照經典作家的理論,資本主義私有制被消滅以后,貧困也將隨之消除。但事實上,貧困就像揮不去的夢魘,頑固地存在著。“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打破了人們的思想禁錮,中國共產黨重新確立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為了應對大規模貧困的現實問題,我國開始重視對馬克思主義反貧困思想的重新挖掘和現實改造,同時秉持開放的理論思維批判吸收國外的反貧困成果,不斷突破傳統的思維定式,創新發展出有中國特色的反貧困理論。
(一)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以馬克思主義反貧困思想為理論基礎
馬克思首先從制度層面分析資本主義社會中無產階級的貧困根源,并以“人的解放”為核心形成了完整的貧困批判邏輯。青年時期的馬克思目睹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窮人飽受壓迫的境況,同情心讓他早期對貧困的批判帶有強烈的道德色彩。在完成了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之后,他逐漸由感性道德批判轉為理性哲學批判。馬克思發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異化就是人的本質的異化。由于私有財產的存在,無產者為了獲得必要的生存資料,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工人生產的財富越多,他的生產的影響和規模越大,他就越貧窮。工人創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變成廉價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10]。之后,馬克思進一步把對異化勞動的批判深化為對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制的批判,支撐他的是剩余價值規律和資本積累的一般規律。資本家用購買勞動的價格購買了無產者的勞動力,無償占有了兩者的價值差額,即剩余價值,這就是勞動力受資本剝削的本質。人與資本的對立關系還表現為相對過剩人口的出現。在技術變革時代,資本有機構成的提高會導致勞動力需求量的相對減少,但勞動力本身的供給卻在增加,供過于求的關系必然帶來大量的失業人口,即相對過剩人口。因此,馬克思認為要根除資本主義社會的貧困,就必須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和雇傭勞動制及豎立其上的整個資本主義制度,并為此找到了可行的道路——無產階級革命。
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繼承了馬克思主義反貧困思想的制度分析法和對貧困的人本學批判邏輯。社會主義制度是反貧困的根本依托,中國對反貧困的探討集中于如何發揮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馬克思對貧困的批判經歷了四個階段,即始于同情的道德批判—對異化勞動的哲學批判—對私有制和雇傭勞動制的經濟學批判—對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政治學批判,從如何使人們擺脫貧困出發,到最后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這一完整的邏輯理路讓馬克思的反貧困理論凸顯強烈的人文價值。
(二)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對西方反貧困理論的批判借鑒
相較于國內,西方對反貧困理論研究起步較早,成果較為豐富。早期有馬爾薩斯的人口理論,該理論把致貧原因歸結于人口增長速度快于食物供應增長速度,為此,必須采取道德或不道德的方式抑制人口增長。19世紀末,新自由主義興起,西方開始反思經濟結構與工人貧困的關系,認為政府有必要通過收入再分配建立社會福利與社會保障制度來緩解貧困,代表有新歷史學派、福利經濟學、凱恩斯主義等流派。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西方反貧困理論研究對象轉向發展中國家,先后發展出三大理論:涓滴效應理論,主張重建經濟結構、加快經濟發展,貧困會隨著經濟增長的溢出效應逐漸減少;賦權理論,認為貧困的實質源于權利貧困,主張賦予貧困者獲得資源和參與決策的權利以分享經濟發展成果;人力資本理論,認為貧困本質是因為人們沒有足夠的“能力”追逐生存和發展的機會,主張通過教育和健康投資增加人力資本讓貧困者有能力把握權利和機會。如今,西方關于貧富差距的主流辯論依然被新自由主義主導,該論證的重點是“rising premium to education in skill-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強調技術偏向變革背景下的教育溢價上升)[11],貧富之間的差距源于個人對獲得可交易技能的選擇和決心。
這些理論的研究對象從貧困者的生存、生活到發展,不斷深入遞進。中國的反貧困道路在一定程度上借鑒了這些理論,但為了適應中國的發展需求,中國在借鑒的基礎上對其進行了價值觀和方法論兩方面的核心改造。于價值觀,中國的反貧困理論以人為本,不再把人簡單看作“資本”,而是作為人的發展的目的本身;于方法論,中國的貧困理論不再用單一的、短期的視角研究貧困,而是強調統籌兼顧,強調全面協調可持續。
(三)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在繼承借鑒的基礎上創新發展
新中國成立初期,反貧困滲透于社會主義建設的各項工作中,并未形成系統性的扶貧思想,低效率的經濟體制與政治運動的沖擊讓中國被大面積貧困問題所困擾。鄧小平在反思過去的基礎上,指出“貧窮不是社會主義”[12]255,創新性地將社會主義本質概括為“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12]373。社會主義本質理論明確了反貧困的三大方向:首先,貧困是發展問題,反貧困的根本動力和物質基礎是生產力的發展;其次,貧困也是平等問題,社會主義不僅代表更高的勞動生產率,也代表更公平的財富分配原則;最后,實現共同富裕的可行路徑是“先富帶動后富”。對社會主義與貧困關系的再認識為中國的反貧困掃除了思想障礙,開啟了大規模消除貧困的歷史進程。21世紀以后,長期的粗放式發展愈發凸顯不平衡與不可持續的缺陷。我們黨提出科學發展觀,積極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這種中國式的現代化建設理論要求以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強調統籌發展過程中的各種矛盾關系,以實現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科學發展觀與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理論意味著中國的反貧困進入了更為復雜的階段,即由經濟單維度向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生態等多重維度的轉變。
中國的反貧困理論在擴展其廣度的同時,也注重縱向深度的挖掘。小康社會理論的不斷發展側面反映出我國反貧困理論層次由低水平向高水平的不斷轉變,這表現為更高的脫貧要求、更多元的治理主體、更強大的內生動力、更精準的政策施為。小康是介于溫飽與富裕之間的狀態,被用來形容中國式的現代化進程。1984年,小康的定義是基本的經濟目標,即“從國民生產總值來說,就是年人均達到八百美元”[12]64。2002年,黨的十六大提出,要在21世紀頭20年,集中力量,全面建設普惠性、高水平的小康社會。2012年,黨的十八大正式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我國逐漸突破傳統理論視域,開始關注貧困治理主體模式的建構、貧困人口內生動力的挖掘和扶貧方式的精準性等問題。反貧困是一元主體與多元主體的良性互動,依據共建共治共享的原則,引入廣泛的社會力量,形成政府主導與多元主體協同合作的貧困治理模式。反貧困是外部幫扶與自我脫貧的良性循環,在幫扶的基礎上強調能力扶貧,通過賦能、扶智、扶志,使貧困者獲得自我發展的能力。反貧困也是粗放扶貧與精準扶貧的良性結合,在由粗放的“大水漫灌”到針對的“精準滴灌”的轉變中,我國形成了以“六個精準”為特征的精準扶貧思想。
四、注重治理效能,以社會主義制度為根本依托的實踐邏輯
新中國成立之初,我國的生產力發展水平較低,大面積災荒加劇了貧困程度。為了緩解貧困、改善民生,在黨的領導下,我國開始了反貧困的實踐探索。綜合觀之,中國反貧困的實踐依托于社會主義制度,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以國家力量為主導,堅持開發式扶貧方針,依據貧困特征與貧困治理環境的變化,不斷調整制度運行的方式或改革制度本身。
(一)社會主義制度是中國貧困治理實踐的根本依托
消除貧困、實現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社會主義制度則是消除貧困的制度根基。一方面,生產資料公有制真正為消除貧困、促進公平奠定了基礎。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私有制是貧困產生的根源。在私有制條件下,生產資料與社會財富集中于少數人,私人占有與社會化大生產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即使資本主義國家經濟發展迅速,依舊難以真正解決貧困問題。在公有制條件下,生產資料為國家和集體所有,不僅能最大限度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而且能以更公平的勞動分配原則保證發展成果為人民共享。另一方面,社會主義的最終目的是徹底改變人的異化狀態,實現自由全面發展。資本主義社會的運轉以資本為核心,這意味著無論多么發達的社會都無法擺脫資本的束縛,物質貧困與精神貧困是資本主義社會始終面臨的雙重困境。社會主義社會以人為本,不僅重視人的生存貧困的解決,更注重人的發展需要的滿足,反貧困是物質扶貧與精神扶貧的統一,最終目的是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特征和最大優勢是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黨的領導是中國反貧困的政治保證。中國共產黨與西方利益集團式政黨不同,中國共產黨沒有任何與廣大人民的利益不同的特殊利益,作為“兩個先鋒隊”,中國共產黨秉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將消除貧困、改善民生當作自己的使命。中國共產黨具有強大的貧困治理能力,體現在組織協調、改革創新與貫徹落實等方面。首先,中國共產黨是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核心。黨和政府高度重視反貧困工作,將其納入國家發展戰略,在制度設計、政策幫扶、財政支持等方面統一領導、統籌安排,尤其是黨的十八大以來,黨領導政府集中國家資源,動員社會力量,以領導權威強化制度供給,在短時間內產生了極為顯著的減貧效果。其次,中國共產黨能夠依據中國發展的實際與貧困問題的變化不斷創新扶貧方式。針對計劃經濟與平均主義的發展困境,黨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鼓勵“先富”帶動“后富”,激起人們的發展積極性;針對救濟式扶貧的不可持續性,黨創新提出開發式扶貧模式,注重貧困地區自我發展能力的培養;針對粗放式扶貧的弊端,黨提出了“精準扶貧”策略,精準施策、針對幫扶。中國共產黨不僅具備突出的制度設計能力,也擁有相匹配的貫徹執行能力。每一項扶貧政策出臺之后,黨都會通過一系列舉措以確保政策能夠真正惠及貧困地區和貧困人口,如保障資金人力投入體系,完善相關政策部署體系,規定主體責任體系以及制定考核監督體系等。
(二)政府是中國貧困治理實踐的主導力量
一方面,政府把扶貧納入正式的行政領域,通過行政力量主導貧困治理實踐,形成了“政府有為、市場作為、社會參與”的主體模式。政府的主體性表現為對市場和社會的主導作用。在現代社會,發展總是與市場相聯系,市場是人類社會迄今為止最有效率的資源配置方式。以商品交換為基礎的市場經濟能發揮提供機會和對貧困主體進行激勵的雙重作用,它“能夠推動貧困農民去尋找新的生產要素,激活他們的消費需求,推動他們為市場生產用來交換新的消費需求的商品,刺激他們分享市場分工的便利,提高經濟活動的效率,生產出越來越多的財富,取得更高的經濟效益”[13]。市場是發展的必要手段,但充分發揮市場的減貧效益需要發揮政府作用。1978年,我國農村開始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農村反貧困成效顯著。但1985年之后,在經濟依然保持高增長率的前提下,農村貧困發生率的下降速度明顯減緩,甚至出現返貧現象。經濟增長帶來的涓滴效應是有限的,貧困地區和貧困階層未能長期從總量經濟增長中直接受益[14]。在貧困減少和經濟增長之間存在第三變量,即收入不平等,政府必須在保證經濟增長的前提下,采取適當措施緩解收入差距。另一方面,政府主導社會資本進入扶貧格局。2010年以來,為應對越發復雜的治理環境,政府引入廣泛的社會力量,形成政府主導與多元主體協同合作的貧困治理新模式。但是,在中國特殊的貧困治理生態中,多元主體的含義不同于西方治理理論,西方多元治理的本質在于制約政府在基層社區治理中的地位,而中國鼓勵社會資本參與扶貧格局的前提是政府主導,實質是更好地發揮政府作用的手段。
在中國反貧困的歷史輪廓中,政府主導的作用表現得尤為突出。一方面,政府是中國貧困治理的頂層設計者,幾乎每一次重大變革都由政府主導或推動,由上至下是中國貧困治理的典型特征。另一方面,政府主導專項扶貧計劃的規劃與實施。我國政府具有強大的組織協調能力和強烈的為人民服務的意愿,這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突出優勢。幾十年來,中國的貧困治理實踐始終保持強大的效率與力度,在黨的領導下,政府總能根據貧困治理困境的變化調整實踐方式。
(三)將制度優勢轉化為治理效能是中國貧困治理的實踐本質
社會主義制度是效率與公平的統一,中國的貧困治理以扶貧開發保證效率,以制度調整促進公平。從實踐方式上來看,中國反貧困以開發式扶貧為主,兼顧保障性扶貧。貧困是最尖銳的社會問題之一,擺脫貧困的根本在于如何實現經濟發展。中國扶貧政策的核心和基礎在于堅持開發式扶貧模式,把發展作為解決貧困的根本途徑,促成政府與市場之間的合理互動。開發式扶貧是對救濟式扶貧的改革和調整,是指在國家的必要扶持下,針對區域特色,利用當地資源發展經濟,增強自我積累與自我發展能力,從而實現脫貧的方式。政府創造良好的制度環境、提供正確的政策指導,幫助貧困地區和貧困人口融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進而從市場中獲益。自1986年明確提出開發式扶貧戰略模式起,我國便開始在全國范圍內實行有計劃、有組織、大規模的扶貧開發行動,基于市場化方式,依靠貧困地區的經濟產業發展帶動貧困人口脫貧,效果顯著。2000年之后,我國政府在堅持開發式扶貧的同時,開始關注社會保障的作用,出臺多項保障性政策,如新型農村合作醫療與農村最低生活保障等。黨的十八大以后,國家更加重視保障性扶貧的重要性,著力建設社會安全網。2018年發布的《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打贏脫貧攻堅戰三年行動的指導意見》提出堅持開發式扶貧與保障性扶貧相統籌,發揮兩種方式的綜合脫貧效應,表明未來中國反貧困的主要方式應由開發為主向兩者統籌協調轉變。
從制度變革上來看,中國貧困治理制度不斷向全面性、系統性的方向發展。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建立起社會主義制度,消滅了貧困產生的制度根源,以農村的土地所有制和城市的全面就業制度為重點的二元模式奠定了貧困治理的基本格局。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在土地承包,農產品流通、鄉鎮企業發展等方面進行了一系列制度改革,以體制變革促進經濟增長是這一時期的基本取向。1986年以后是政府力量重點發揮的階段,國家針對扶貧進行了頂層制度設計,成立專門性扶貧機構,即國務院貧困地區經濟開發領導小組(1993年改為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總體負責中國扶貧開發工作。在此基礎上,《國家八七扶貧攻堅計劃》《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01—2010年)》《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11—2020年)》相繼出臺,明確提出各階段的具體目標與政策措施,實行東西協作制度、部門定點制度和勞動力轉移制度,強化了貧困治理的計劃性和系統性。2012年以來,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決策部署下,貧困治理的制度體系得到了全面完善,建立了包括責任、政策、投入、幫扶、動員、監督、考核在內的七大制度體系,重點突出多層次和精準性,強調貧困治理的可持續性和貧困主體的參與性。此外,醫療、稅費、義務教育和最低生活保障等改革也從多方面豐富了我國貧困治理制度。
五、后小康時代中國特色反貧困事業展望
在黨的領導下,經過不懈的努力,我國的反貧困事業取得了歷史性進展。“在迎來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的重要時刻,我國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現行標準下9899萬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832個貧困縣全部摘帽,12.8萬個貧困村全部出列,區域性整體貧困得到解決,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艱巨任務。”[15]2020年是決勝脫貧攻堅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收官之年,但并不是中國反貧困事業的終點。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意味著中國實現了擺脫貧困的底線目標,但“全面脫貧”的對象所指乃是絕對貧困,它的消除意味著個人基本生活需要的滿足,與“共同富裕”是兩碼事。從小康中國到富裕強國,中國仍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學者們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之后的發展階段,即“高水平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進而向富裕社會邁進”[16]的歷史時期稱為“后小康時代”。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堅決打贏脫貧攻堅戰,鞏固脫貧攻堅成果,建立解決相對貧困的長效機制。”這意味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之后,貧困治理重點應當轉向鞏固脫貧成果與相對貧困治理。
2020年之后,中國反貧困的對象將轉為相對貧困,這是學界的共識。一般而言,人們從人的社會性角度出發理解相對貧困的內涵,能滿足基本生存需要但未達到社會平均生活水平的狀態被稱為相對貧困,對比生存意義上的絕對貧困,相對貧困更具發展性的意涵。因為需要通過與他人的對比感受獲得認知,所以相對貧困也被理解為一種相對匱乏或相對剝奪。相對貧困的內涵決定了它必然擁有主觀性、區域性和長期性的特征,在后小康時代,國家要構建應對相對貧困的長效機制,就必須針對相對貧困的特性調整治理方式,這是從絕對到相對、從客觀到主觀、從短期到長期的轉變。
首先,在治理對象上,相對貧困標準模糊。由于各地區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存在差異,相對貧困的測定無法設立全國統一的標準。社會生活水平也無法用簡單的經濟所得加以判定,學者們提出采用多維貧困標準作為補充。其次,在治理主體上,堅持充分發揮政府和社會兩方面力量作用,各方力量參與形成合力將發揮更大作用。社會力量的多樣化、靈活性和貧困主體的內生性、可持續性更適應相對貧困的治理要求。最后,在治理方式上,將由開發式扶貧為主轉為開發式扶貧與保障性扶貧并重。相對貧困治理仍應堅持開發式扶貧的方針,但在經濟開發之外,應當突出重視人的能力的開發,必須通過提供充足且公平的醫療和教育等基本公共服務實現人力資本的積累,打破貧困的代際傳遞。同時,治理模式將轉為“制度性”常態化治理模式,瞄準式治理也將轉為普惠性治理。
2020年全面脫貧是貧困治理的底線任務,鄉村振興戰略則是針對貧困治理發展要求的全面提質。即使取得了全面脫貧的巨大成效,鄉村地區依然是我國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短板,“體制壁壘、城鎮化提速、收入差距擴大、鄉村分散是鄉村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主要成因”[17]。為了應對新時代的主要矛盾,我們黨提出了鄉村振興戰略。鄉村振興包含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五大要求,是涵蓋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和黨的建設各方面、多領域的全方位振興,是新時代中國農村反貧困事業的總體布局。在由脫貧到發展的后小康時代,鞏固脫貧成果與相對貧困治理的各項舉措需要統籌納入鄉村振興戰略的體系中,促進全面脫貧與鄉村振興的有效銜接,由此開啟中國農村農業現代化的新征程。
參考文獻:
[1] 韓喜平.中國農村扶貧開發70年的歷程、經驗與展望[J].學術交流,2019(10):5-13,191.
[2] 楊宜勇,吳香雪.中國扶貧問題的過去、現在和未來[J].中國人口科學,2016(5):2-12,126.
[3] 胡鞍鋼.中國減貧之路:從貧困大國到小康社會(1949—2020年)[M]//胡鞍鋼.國情報告:第十一卷·2008(下).北京:黨建讀物出版社,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379-385.
[4] 黃一玲,劉文祥.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消滅貧困的政治保證:我國農村扶貧政策的歷史演變及其展望[J].毛澤東鄧小平理論研究,2020(6):15-23,108.
[5] 白增博.新中國70年扶貧開發基本歷程、經驗啟示與取向選擇[J].改革,2019(12):76-86.
[6] 國家統計局《中國城鎮居民貧困問題研究》課題組.中國城鎮居民貧困問題研究[J].統計研究,1991(6):12-18.
[7] 胡錦濤.胡錦濤文選: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166.
[8] 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21.
[9] 王朝明.緩解貧困與人文關懷[J].經濟學家,2002(6):37-43.
[10]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51.
[11] IVANOVA M N. On the peculiarity of class reproduc tion in the society of exchange and the popular subject of rising inequality in the United States[J]. Capital & class,2018(1):23-41.
[12] 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13] 劉冬梅.對中國農村反貧困中市場與政府作用的探討[J].中國軟科學,2003(8):20-24.
[14] 胡鞍鋼,胡琳琳,常志霄.中國經濟增長與減少貧困(1978—2004)[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5):105-115.
[15] 習近平.在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21-02-26(2).
[16] 魏后凱.“十四五”時期中國農村發展若干重大問題[J].中國農村經濟,2020(1):2-16.
[17] 鄒學榮,吳彬,羅婷婷.鄉村振興:鄉村發展的歷史邏輯必然與現實路徑選擇[J].創新,2020(2):1-9.
[責任編輯:楊 彧]
Development Logic of CPC-led Anti-poverty Cause since the Founding of New China in 1949
Wu Haijiang? Xu Yuting
Abstract: A comprehensive grasp of the logic of development is a necessity to essentially and logically understand Chinas anti-poverty cause led by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CPC). It is also an integrant part to scientifically understand the historical contributions and global significance of building a moderately prosperous society in all respects. From the value perspective, it focuses on satisfying peoples needs for survival, protecting the development environment and improving the capacities of individuals. This shows that the ultimate goal of Chinas anti-poverty cause is the free development of human being. From the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while inheriting the Marxist critical theory of poverty and the institutional analysis method, it critically learns from the achievements of international anti-poverty theories such as “trickle-down effect”, “empowerment” and “human capital”. This shows that Chinas anti-poverty cause follows the basic principle of building anti-poverty theor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From the practice perspective, the continuous adjustment and improvement of state-led governance highlights the adherence to and development of the socialist system during the anti-poverty cause. After finishing the building of a moderately prosperous society in all respects in 2020, Chinas anti-poverty cause has entered a new stage of consolidating the achievements of poverty alleviation and relative poverty governance. The top priority is to promote integrated urban and rural development through rural revitalization strategy.
Key words: anti-poverty cause; free development of human being; anti-poverty theor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socialist system; leadership of C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