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金融危機的歐洲魅影

蘇琦

《崩盤：全球金融危機如何重塑世界》

作者：[英]亞當·圖茲

譯者：伍秋玉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1年6月

定價：148元

每一次大規模的歷史震蕩和創傷性事件都會留下冗長的回聲。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便是這樣一種激發了源源不斷的憶述與回顧性分析的歷史性事件。因此，如果只是為2008年前后所發生的事情增添更多的細節與腳注，這樣的著作通常很難再激發人們的閱讀興趣，再說人們尤其是普通讀者實在不愿意再經歷一遍類似資產證券化或信貸違約互換之類的金融知識洗腦。

亞當·圖茲關于2008年“崩盤”的故事之所以脫穎而出，是因其對這場危機的歐洲面相及危機的歐美聯動性作出了相當有新意的刻畫與解讀，讓人們對那場危機的來源的復雜性、危機的規模和危機應對的成敗得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并對近年來歐美政治的極化、民粹主義的勃興和全球化的退潮有了更感同身受的體認。

在《崩盤：全球危機如何重塑世界》一書中，亞當·圖茲以大量事實和數據，以及深入的分析，全方位展現了2008年危機中的歐洲角色。歐洲也是危機的重要推手，因為歐洲金融界也是“金融創新”的全方位深度參與者。歐洲的金融機構不僅在美國金融市場買賣美國本土的金融產品，他們還在美國市場銷售類似的歐洲產品，而他們的美國同行也在歐洲市場上進行同樣的操作。

二者之間的競爭與合作充分表明了全球金融市場尤其是跨大西洋金融市場的聯動性，而這種跨大西洋范圍的金融泡沫規模之巨大，令此前人們所認為的2008金融危機“罪魁禍首”之一的、美國對新興市場經濟體的貿易赤字相形見絀。在亞當·圖茲看來，不是貿易失衡，而是大西洋兩岸的過度金融創新、對批發融資市場的過度依賴，以及二者的互激與共振，是導致全球金融危機的真正根源。從這個意義上講，美國金融危機和歐元區主權債務危機是一個危機的兩個方面，而并非人們所認為的兩個單獨的危機。

在“揭批”危機制造的聯動性之后，亞當·圖茲順藤摸瓜把危機應對的聯動性加以展示。危機爆發后歐洲大國的領導人們對美式金融資本的貪婪進行的高調批判，幾乎掩蓋了這樣一個事實：歐洲金融機構也深度參與了美聯儲的救助，也是美聯儲救助的受益者。通過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市場工具和貨幣互換，美聯儲為歐洲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美元流動性，若沒有此番操作，面對美國金融危機急于撇清和指責的歐洲，難免遭受池魚之殃。

而正是因為美聯儲扮演的“幕后英雄”角色，掩飾了歐洲領導層應對危機的笨拙與滯后，導致他們沒有像美國那樣對歐洲金融業進行雷厲風行地救助、監管和資本整固，由此引發后來歐元區主權債務危機的爆發與遷延。在此過程中，僅推行了貨幣一體化的歐盟，遲遲無法就救助方案達成一致，暴露了自身缺乏政治決斷和墨守成規的積習，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缺乏相應的政治統一基礎上的決策架構和執行機制，歐央行不是美聯儲，柏林+巴黎更不是華盛頓。

當然，無論是美國版本還是歐洲版本，金融危機的應對怎么看都像是一個資本得利的劇目：救助計劃讓金融資產的持有者得以脫身，而人民則普遍遭殃。在美國，這體現在普通民眾經歷的大規模罷贖和房屋被沒收的浪潮，與此同時被拯救的大型金融機構的管理層則不僅馬照跑舞照跳，還厚顏無恥地繼續大額分紅的游戲。而在歐洲，以遵守財政紀律的名義廣大民眾則不得不忍受公共支出的萎縮、福利的削減和生活水平的下降。

除了危機成本的不公平分擔，金融危機之后全球經濟的發展趨勢也充分暴露出危機應對的弊端。這也是《崩盤》這本書意旨的未盡之處：當亞當·圖茲指責反對量化寬松和積極財政政策的人士抱殘守缺的時候，他似乎也忽視了量寬和積極財政對實體經濟的推動效應，遠遠跟不上此類政策對金融泡沫的驅動效應。

如今，寬松的貨幣政策成了金融市場安全的唯一保障。貨幣政策越來越脫離實體經濟的基本面，而以資本市場的流動性為考量尺度。美聯儲也在有意無意間成了全球流動性的供給者和最后貸款人，美元的地位不僅沒有被撼動，反而在有形無形間被強化。這當然并非世界經濟的福音。

或許是時候反思全球化乃至整個市場經濟的發展模式了。然而面對這個需要在全球范圍內加以應對的全球議程，人們卻迎來了經濟民族主義的勃興和新冷戰的隱約身影。這顯然不是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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