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暢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白居易筆下的江南,是生機勃勃的江南,是明麗艷艷的江南。而生機勃勃、明麗艷艷又怎離得開江南之水的滋潤呢?如果說,紹興是江南水鄉澤國不可分離的重要組成部分的話,那么我的家鄉上虞也正是因了水的潤澤,催生出一道道美輪美奐的自然風光和人文風景。
上虞,乃歷史文化底蘊深厚之地。光其地名的由來,就與虞舜有關。《水經注》引《晉太康地記》:“舜避丹朱于此,故以名縣。百官從之,故縣北有百官橋。亦云舜與諸侯會,事迄,因相虞(‘虞通‘娛)樂,故曰上虞。”只要在上虞走上一遭,你就能發現:上虞有著縱橫交錯的江河、星星點點的湖泊,那里有著許許多多的故事,有的已然發掘,有的等待打撈。
如果說,“唐詩之路”是一個地理概念的話,那么,上虞境內運河古纖道便是其中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節點;如果說,詩人們的審美聯想基于浙東山態水容和豐富多彩的文化底蘊的感性素材的話,那么,也注定離不開古纖道。事實上,也正是因了古纖道的鋪墊和媒介作用,使得古纖道在千余年的歷史長河里盡情宣泄、詠嘆、升華。
說及古纖道,就不得不感謝運河的一代又一代的開鑿者們。因為沒有運河的開挖,就沒有古纖道的夯筑。放眼紹興,蕭曹運河乃浙東運河最為古老的一段。自然,當初的開創者,總是格外讓人記憶猶新并心生敬畏。抹去歷史的煙靄,一個人正穿越時空漸漸向我們走來并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高大,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越王勾踐。我知道,當年為了成就他的春秋霸業,挖掘這條運河便成了他運籌帷幄的重要部分。而振臂一呼、一聲令下,越國子民便是那樣的爭先恐后、你追我趕。二十年的勵精圖治,二十年的一如既往,一條五十里的運河恍如長龍臥波降臨在了越國大地。《越絕書》卷八《越絕外傳記地傳》留下了這樣的記載:“山陰故水道,出東郭,從郡陽春亭。去縣五十里。”這條“故水道”,據考證就是紹興城東郭門通往上虞煉塘的運河。
勾踐首開運河,澤被后世、功不可沒。然而,晉惠帝時的會稽內史賀循也當是運河史上的彪炳人物。正是他的登高望遠和遠見卓識,在“既往東展又向西延”的“背向性”思維的指引下,所作出的開挖一條既可溯鑒湖與稽北丘陵的港埠通航,又能溝通錢塘江和曹娥江兩大河流的運河的科學決策,終被濃墨重彩地寫在了浙東運河史上。運河既成,那時或許早已有了原始的纖道雛形。只是,暫時沒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和重視罷了。只有到了唐元和之年,隨著紹興的瓷器、絲綢、茶葉、黃酒成為大宗商品被大量運銷外地,陸上交通運輸已不能適應需要,浙東觀察使孟簡受了原始纖道的啟迪,他下決心要為這段運河夯筑一條纖道,又叫纖塘、運道塘,于是,纖道才真正迎來它的春天。公元815年隨著一條先由紹興城西至蕭山段的“官塘”古纖道得以橫空出世,爾后古纖道漸漸地成為浙東運河蕭山、紹興、上虞之間河岸上一個經典的地理坐標,也便是那樣的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了。
古纖道初為泥塘,及至明初山陰知縣李良改青石板鋪砌。實岸處石板路面與岸坎渾然一體,遇水面則架筑橋梁。由“土”而“石”,雖只是一字之改,然而,其意義和作用不可同日而語,其形象也因此而出落得美輪美奐。石砌的古纖道,連綿百余里,石橋、涼亭俱全,其或傍野臨水,沿岸鋪筑;或建于橋下,緊依橋墩,穿越而過;或于河面寬廣處飛架水上,迎流而建。因為所用材料皆為青條石、青石板,故有“白玉長堤”之稱。建成之后,自是舟運稱便。是啊,纖夫背纖從此就可腳踏實地、有力可使。從這個意義上說,古纖道不僅是古代勞動人民勤勞勇敢的表征,也是他們創造智慧的結晶。
背纖,是一項苦力活,其苦與累不僅被記載在了人們的回憶里、史籍中,也自是嵌洇在了那斑駁陸離、“包漿”瑩潤的青石板上。那以青石鋪設的纖道,因了纖夫的踩踏、水浪的沖刷,更兼汗水、淚水、血水、雨水的浸潤,已然成了醬紅色的青石板上竟也有了揮之不去的“包漿”,在日輝月光的投射下,它分明給人以耀眼而溫潤的映照,質樸而親切,精巧而靈動,浩大而細膩。佇立其上,青石板“包漿”下像煞串串纖夫腳印的坑坑洼洼,終讓我定格在我想象中的過去年代里,幻想著與那時風和雨的回聲一起蕩漾,與那時的船家、纖夫重逢。
一條古纖道,風雨如晦,悲涼如初。在那多不尋常的歲月里,正是成百上千的纖夫們用他們瘦弱的肩背,用他們長滿老繭的手腳,硬是在古纖道上拉出了一條商業經濟、旅游文化的路徑。微闔雙目間,我自能想見襤褸布衣的纖夫們背纖時的艱難情狀:無論是濁浪涌動、暴風驟雨的天氣,還是白雪皚皚、酷日當空的時日,抑或風高月黑、冰霜匝地的時候,他們都義無反顧、一往無前。他們知道,盡管自己的每一次弓背彎腰,都要承受無比的酸痛;每一次的手拉腳蹲,都要屏住急促的呼吸,但自己的職守就是前進再前進,他們堅毅的目光一直向前而從未有過絲毫的改變。或許,肩背又留下了一道道血痕,手腳又多添了一層層老繭,但對一個纖夫來說,還有什么能夠比自己勇往直前、所向披靡更值得驕傲的呢?背纖,或許注定是纖夫一輩子要干的活,一條又黑又粗的繩子自將他們與自己的人生捆綁在了一起,但每每踏著沉重的步履之時,當兩岸怡人的美景不斷涌現,兩岸溫暖的燈火投射而出,尤其想到親人就等待在不遠的前方,想及家里酒已溫、菜已備,背纖哪怕再苦再累他們也覺得值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河流汩汩,對于詩人意味著的則是找到了靈感勃發、激情奔涌的“火山口”。這也就從一個側面解釋了為什么詩人總是愿意遠足而走游世界的一個根本原因。“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對于詩人,他們當然希望自己更多感知和了解文化的紐帶,而文化的真實步履恰恰就落在類似于像浙東這樣山重水復、草木蔥蘢的大地上。哪怕對于自然景致的欣賞,他們也在充沛地感受時序與季節的流轉,并在其潮漲潮落、盛放凋零之間體味生命的豐美和流逝。更何況,燦爛多元的文明是人類繁衍至今的不竭動力。我們每個人的思想,都是人類輝煌文明的一塊重要拼圖。踏上旅途,離開日常的習俗,詩人更可以躍上浪漫主義的良驥,去尋覓心中的“理想彼岸”,去找回安妥靈魂的故鄉。
有人做過統計,在唐代幾百年中,來浙東的詩人就有400位以上,且大多順著浙東運河而來。其中僅浙東運河上虞段,就有李白、杜甫、白居易等20多位著名詩人接踵擇舟而行,寫下了許多膾炙人口而廣為流傳的詩篇。于是乎,上虞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領秀“浙東唐詩之路”的其中一個重要窗口。盡管李白與杜甫等個別詩人因為先于古纖道生卒而未能賦詩,但他們早先吟誦曹娥江東山等景點所留下的著名詩篇,似乎也讓人們填補了心中的一絲缺憾。事實上,李白、杜甫等大詩人們因踏訪、游賞、交游、吟詠而發出的由衷“盛贊”,不僅給后來者傳遞了雋永美好的信息,而且也為浙東唐詩之路舉了旗、開了路,并使得后來的古纖道有幸成為接續唐詩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
以越州為中心的這片神秘區域,因經濟之發達、文化之深厚、景色之奇麗、宗教之興盛,終究引發了晉代以后的無數文人前來探幽、懷古、創作,以至到唐代掀起了高潮。當我們翻開唐詩的卷頁,一個一個名頭響當當的詩人便攜詩而出,那不僅是他們浩蕩才情的縷縷噴薄,更是他們對上虞自然風光、人文景致的盈盈繾綣。白居易來了,他為《東山寺》寫下了“直上青霄望八都,白云影里月輪孤。茫茫宇宙人無數,幾個男兒是丈夫”的詩句;周曇來了,他為“曹娥”而來,為她的孝行所感,留下了“心摧目斷哭江,窺浪無蹤日又昏。不入重泉尋水底,此生安得見沈魂”的感慨;朱慶余來了,他聽聞“舜井”的故事,佇立“舜井”邊的剎那間,借著詩興油然而吟,“碧甃磷磷不記年,青蘿深鎖小山顛。向來下視千尋水,疑是蒼梧萬里天”……上虞,一個在中國的地理版圖上,小到很難尋覓的地方,卻因為這些唐代大詩人們的大駕光臨,于是在文化的版圖上赫然在目,這怎一個自豪與榮光了得!要知道,在中外旅游史和中國文學史上,這樣一條以水路為主、以詩歌為載體的純粹文化游路,且能夠穿越千年而長盛不衰,可謂絕無僅有、獨領風騷。
古纖道無言,但古纖道一定記住了當年詩人們的一顰一笑、一吟一詠。盡管,古纖道并未成為他們的吟誦對象,我們也很難從詩歌的字里行間尋找古纖道之名,但古纖道定然給了詩人們有力的助興。其實,對古纖道來說,自己能否引起詩人們和其他人的注意,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在任勞任怨和默默無聞中發揮了重要和無可替代的作用。正是這條運河,這條與古纖道發生過交集的運河,除了發揮出航運、灌溉、防洪、排澇的傳統作用而外,因為穿越曹娥江,不僅吸引了眾多的唐代詩人的登臨而成就了浙東唐詩之路,也有力地促進和推動過紹興的“絲綢文化發源地”“紡織之鄉”以及手工業工業基地的濫觴及其興旺,其中包括推動和促進了上虞青瓷的發展、“女兒紅”的滋育……
古纖道,承載了太多太多的歷史過往,也承載了太多太多的人文意象。唐宋以后,運河就更趨繁忙,舳艫相接,風帆如林。南宋狀元王十朋在《會稽風俗賦并序》中,對浙東運河有過一段精彩的描寫:“堰限江河,津通漕輸,航甌舶閩,浮鄞達吳,浪槳風帆,千艘萬臚。”從此,官來商往,舟船輻輳,客貨運輸,晝夜不絕,成為一條通江達海的黃金水道。作為著名的浙東唐詩之路,唐以后的詩人其中也有不少都曾沿著這一水道,去尋夢當年繁華的文化盛況,去尋找獨特的創作靈感。去年,我的一位同事前往寧波天一閣參觀,在書法碑刻上看到一首詩《西興登舟次日渡曹娥江紀行》:“云光水碧渡江沙,一夜篷霜又曉鴉。高埠早船予市散,東皋午梵出林斜。梭輕宜過曹娥堰,鏡皎遙迎賀監家。柿葉翻紅烏桕白,冬行景物勝春華。”后來我從網上查閱,這首詩的書法是明末清初的翰林院編修姜宸英寫的,詩作者也是其本人。這首詩,描寫了冬季古纖道沿途的旖旎風光——從西興渡曹娥江必經“曹娥堰”,經“曹娥堰”則必經古纖道。于是,油然想及:千余年來,古纖道上詩人與纖夫的每一次合璧,不就在時時上演崇文與尚工、厚德與布新、柔美與粗獷的巧妙融合,且彰顯了韌性與剛性,底蘊與峰尖相得益彰的孤標卓絕的運河文化嗎?
古纖道,作為一道遺落在浙東大地上的人文杰作,不僅感動了古代無數的詩人和其他文人墨客,也感動了后來者。當年鄉賢謝晉導演在參觀了家鄉的古纖道后,毫不猶豫地就將《祝福》《舞臺姐妹》的拍攝場景放到了古纖道上。父唱子隨,謝導兒子謝衍也讓古纖道及其“女兒紅”公司成了電影《女兒紅》的主要取景地和拍攝現場。緊接著,古纖道上又迎來了《阿Q正傳》《琵琶行》等影片的拍攝。
古纖道,而今暉光日新,當得益于大運河的申遺成功。作為運河的一部分,古纖道保護、傳承和利用也迎來了新的春天。歷經千余年的古纖道,而今已經從最早的實用價值,嬗變為當今的審美價值——曾經負載的蒼涼和悲郁,雖早已隨著船舶輪機的轟鳴聲而湮滅在了歷史的塵煙里,但歷史的年輪倒反而顯出它的雍容與沉穩、華貴與孤傲、風華與緘默。自然,它獨立寒秋的背影,也反襯著時代飛速旋轉中文化的落寞、無奈與期待。而今,古纖道上雖已不見背纖人,但新“背纖人”早已呼之欲出。這些新“背纖人”正是與運河與古纖道有著直接和間接利益關聯的各級政府以及廣大干部群眾。他們知道,古纖道是過去時代留給今天的甜蜜回憶,但自己的責任絕不能僅僅止于“甜蜜的回憶”。今天“背纖”的核心要義,就是要在依循傳承保護規劃的基礎上,做好歸位與領跑、雄起與復興、物質投入與創意領先的文章,自覺將古纖道“讓”出來、使古纖道“靚”起來、令古纖道“活”起來。看,上虞新“背纖人”借著有厚重、壯美、輝煌歷史的古纖道,正奮力“背纖”推動新時代“上虞號”的航船劈波斬浪、揚帆遠航——開拓一條“經濟文化九縣通衢”的新唐詩之路,正是他們的目標航道。
細雨蒙蒙的一天,我慕名前往“中國英臺之鄉”上虞著名風景區鳳鳴山觀光。
選擇雨天,只是為了觀鳳鳴山之瀑。記得清詩人褚維厚有詩曰:“白日忽風雨,洞中別有天;兩山空一隙,百道落飛泉。怒起喧如鼓,拋空散作煙;桃源何處覓,到此亦神仙。”這樣的瀑,這樣的景,豈肯錯過?
史書記載,“昔有仙女跨鸞作鳳鳴至此”,這該是鳳鳴山得名之所。而其聞名遐邇,游人如織,不只是因為山上有鳳來亭、神龍穴小橋、觀梅亭、鳳鳴真人祠、魏伯陽煉丹遺址,也不只是因為歷史名人如謝安、李光、倪元璐、徐渭、黃宗羲等曾頻頻光顧并留下了大量詩篇,更與山上那道飛瀑有關。
驅車來到山麓,瀑聲首先出現在我的聽覺里。那訇然之聲,恍如軍陣演兵,壯士吶喊。拾級而上,隨著漸近漸宏的瀑聲,當那碩大的水簾撞開我的眼簾的時候,真讓人想起“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這樣的詩句。
鳳鳴飛瀑,自與別處不一樣。原來,在兩山交界處,有一石澗,高丈余,深二丈余,澗頂有兩巨石懸焉,澗底飛瀑直瀉。褚維厚的詩,可謂將這里的懸石飛瀑寫活了,寫絕了。大瀑雖身雄聲壯,可謂君臨天下,但又與游客親密無間。
瀑之下,是潭。瀑之白,如碎雪,如櫻花瓣;潭之青,如幽夢,如玻璃汁。不知何故,此時雨停了,太陽露出臉兒。搖曳的陽光照在頭頂,如少女溫柔的眼神;悠然的瀑聲響在耳畔,如瓦屋中遠古的歌謠。站在瀑外,要不了多少時間,細蒙蒙的瀑水便讓人衫濕面潤,鬢發滴珠。援手接撫瀑水,在水的沖打下,是隱隱的作痛,自然,亦有隱隱的快慰。可不是?那一種零距離接觸的快意自使人飄然欲仙。而自己也在那一刻成為瀑布的一分子,讓情感、讓思緒隨瀑流放縱奔瀉。此時此刻,瞠目中我突然想到了瞿式耜《和宋為溪十聲韻》,其拈出的大自然十種聲音,分別為松聲、澗聲、琴聲、鶴聲、煎茶聲、棋子聲、夜蛩聲、讀書聲、雨滴聲、雪灑聲。寫澗聲:“不知幽夢山窗熟,點滴時時到枕邊。”瞿式耜寫澗聲是訴諸幽夢的,依稀隱約,淡遠朦朧,那無疑是靜思觀照的三昧境。澗聲既與瀑布有關但又有區別,如果當年瞿式耜游過鳳鳴山,聽過這懸石飛瀑,是否會獲得更深刻更富哲理的詩意呢?是啊,瞿式耜作為南明政權的一個吏、兵兩部尚書,其時留守桂林。處于社稷危難,祖國陸沉,復明之業又屢遇坎坷,所以其胸中定然潮涌著無限的滄桑感慨,定然有凄清、幽然而不屈的意念沖撞,我想象,我同時相信,唯有像鳳鳴山懸石飛瀑其天籟般的瀑聲,這以剛中有柔、柔中見剛的秉性造就的瀑聲方能拂去其胸中的煩悶和憂慮。
有位哲人說過,上帝把一段河流豎起來,便成了瀑布。是的,水流其實就是跌落,是各式各樣輕輕重重和快快慢慢的跌落。跌落以至垂直程度,就成了瀑布。一旦平行的水成為豎立的水,已經沒有什么能夠阻止它們前進,堅硬的巖石抑或陡峭的崖岸,此時倒成了它們飛翔的踏板和滑梯,帶著再生的歡悅,帶著無言的激情,傳染給每一個來看瀑布的人。豎立,不是水的常態,卻因此盡顯水的壯美。豎立的水,將條條澗水匯聚而成的艱忍和積蓄已久的熱情,在一瞬間釋放。盡管是一瞬間,展示的卻是澗水的全部生命內容。
鳳鳴飛瀑,一旦吐泄,便沿著溪溝嘩嘩流去,仿佛如晾著一溝的白綢。向下望去,陡然水聲杳杳,仿佛那白綢被人收了似的。而無論瀑布跌處,那巨大的巖石被沖成一個石灣;抑或溪溝里一些石頭被刷成鵝卵石,說是人工打磨,怕也沒有那么圓潤。水石相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讓人嘆為觀止。
鳳鳴瀑水,在濃蔭遮護中,一路下來,娉娉婷婷,裊裊娜娜,宛若仙子手中的彩練,舒展自如,隨風而動。而那流水跌向低處的叮咚聲,滑過溪槽的琮琤聲,若銀鈴輕擊,琴弦慢捻,又分明是在演奏著一曲柔婉動聽的彈撥樂,于空寂的山谷間斷斷續續,悠然低回。是的,這是一個空靈出靜的世界,一個只可感悟,不可侃讀,只可靜享,不可喧逐,只可淺唱低吟,不可狂歌長嘯的所在,故莽夫不宜,俗子無緣。
鳳鳴山的懸石飛瀑,恍如橫空出世,細細諦聽,那聲音雖從腳下發出,卻似利劍出鞘般在頭上咆哮長鳴。那瀑布從懸石處噴射而出,好似沾上生命的氣息,使整個山崖都在巨大的擂鼓聲中顫動,讓人頓生無限的生命之感。
是啊,在懸石飛瀑旁側就存在著生命氣場。這里,晴山遍地秀,陰雨滿山云,集名山之秀之靈之氣,空氣中負氧離子特多,氣場奇特,更兼這里曾是化學鼻祖魏伯陽煉丹之地,故成為氣功界、人體科學研究者和廣大群眾追源謁祖、益智強身的地方。
“易經黃老一爐融,煉化心參妙不窮。回望千年丹石事,鳳鳴山麓火最紅。”史載,東漢中葉,上虞豐惠人魏伯陽,世襲簪裙,惟公不仕,通貫詩律,文字瞻博,性好道術。他曾游長白山,遇到一道行高深的真人,傳授他煉丹的秘訣,回鄉后,養性修身,在繼承古《龍虎經》煉丹的基礎上,反復實踐,終于達到了當時煉丹術的頂峰,后即借《周易》爻象論述,把“大易”“黃老”“爐火”三家理論參照會同而契合為一,撰《周易參同契》三篇。要知道,這是世界上最早的煉丹術著作,被后世尊奉為“萬古丹經王”。難怪著名科學家錢學森評價說:“《周易參同契》是第一本中國古化學著作,這是中華古代文明對世界文明的重要貢獻,也是對世界化學科學的極大貢獻。”
想當年,在懸石飛瀑旁煉丹,那瀑布源源不斷、生生不息,聲音噠噠,如萬馬奔馳,自是一次次喚起他對生命的深切感知,使他清澈生活的底蘊,使他漸漸枯萎的靈感日漸豐盈,從靈魂發出的聲音綻出動人的笑容。是呀,這樣的瀑布,自給魏伯陽以曼妙的遐想,給魏伯陽以韌長的支撐!想一想吧,視野中,瀑布蓬勃涌動著大自然那壯偉神秘、不可抑制的強悍生命力。再麻木疲乏的心靈,也要被眼前的這種氣象震蕩得蘇醒而激越。這里遠離喧囂的鬧市,沒有世俗的紛擾,沐浴在碧瀑綠浪之中,魏伯陽猶如接受圣潔的洗禮,確會有一種被大自然融化了的感覺,有一種心靈為之凈化的感覺,有一種超凡脫世的感覺。而在清新、純潔、明媚、舒暢、心靜如水、心凈如月中,魏伯陽煉丹又怎能不成功呢?
水是自由的元素,溪流是大山醒著的神話。因為瀑布,鳳鳴山景始終流淌著親和。不論是“懸溜瀉鳴琴”,或是“碧溪彈夜弦”;無論是驚湍直下的山洪,或是恬淡涌流的泉眼,山景全似一家人,拉手擁抱為一流,歡歌笑語出山來。不論是草色青青柳色黃,或是桃花歷亂李花香;無論是淺草沒馬蹄,或是亂花迷人眼;不論是濃綠萬枝紅一點,或是萬紫千紅滿山香,山景都要使其“聲和以柔”,芬芳彌漫;“八音克諧,無相奪倫”。
山景亦始終存在著協和。不論強者弱者,不分賤草名花,只要是生命體,都給以生存的空間。盡管它們非是一類,出身不同,長相迥異,但它們從不畫地自限,也不排斥異類,而是共和其光,不污其體;共同其塵,不渝其貞,在協和中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讓人嘆為觀止的,則是懸石飛瀑左側的一條古藤,粗如飯缽,橫過石澗,枝葉網絡半山。詩人曰:“靈根寄托石崖間,勁干蜿蜒過前川。應是仙姑巧扮妝,青絲頭上鑲翠鈿。”只是這條古藤掩映在樹叢中,如不道破,游人一般不易發現。我總以為,古藤的存活,既因其自身生命力頑強,更得益于歷代民眾的善待。民眾心目中的這根古藤,不僅是文人墨客留下的詩韻,保護古藤乃是對歷史的一種紀念,而且他們還把這根古藤視為自家的一位垂垂長者,它是祖祖輩輩繁衍不息的見證,誰若對它不恭就是褻瀆自己,誰若糟蹋它就是損害自己,它可是自家綿綿延續的血脈所在啊!因此,它是神圣的,至高無上的。鳳鳴山上的瀑布與古藤既是自然的造化,可又何嘗不是一明一暗的兩條歷史線索?它們自是記錄了鳳鳴山弦歌之聲不斷,前后輝映的人文歷史。
有些水,靜則清澈,動則混沌。然而,鳳鳴山的瀑布則不然,跌宕之猛,咆哮之狂,飛流之雄,一般之水無有可與比肩者,更兼其卻不因此與泥沙同伍,偕污濁并行,它在奮進中依然保持著那份澄靜,那份清澈,那份透明,那份純真。它既是水中雄杰,也是水中君子。
鳳鳴山的瀑布,既有著熱烈與輝煌的景象,有著舒展與悠長的情懷,還有一種真切綿長、深沉而和諧的生命音韻。這種音韻,需要用心去聆聽,用生命去感受。
一個湖泊,只是因為與一座立于鄉野的中學有關,故而聲名鵲起、聞名遐邇。這與其說是一種奇跡,倒不如說是一種因果邏輯。
冬天到了,我油然憶起了那個讓人魂牽夢縈的白馬湖,那個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令群賢畢至的白馬湖。要知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白馬湖,弦歌之聲不斷,先后有幾十個名人、學者、大師到此任教、游學,這鐵板釘釘之事,可謂是放了“衛星”。
白馬湖,臨處浙江上虞一個叫驛亭的地方,此湖“并非圓圓的或方方的湖,如你所想到的,這是曲曲折折大大小小許多湖的總名(朱自清語)”。據說宋時有個姓周的騎白馬入湖仙去,所以便有了“白馬湖”這樣一個好聽的名字。
白馬湖是美的化身,春天尤佳。然而,在我卻偏偏喜歡白馬湖冬天的景致。不為別的,只是因為白馬湖那曾經出神入化的“傳奇故事”始于冬季。
想一想吧,假若沒有那座穿過歷史煙塵而今依然輝煌如故的春暉園,這白馬湖何以聞名遐邇,以至贏得“北南開,南春暉”之美譽?假如失卻了那凝固著人文精神之美的春暉園,這白馬湖自然之美是不是太淺薄了呢?可要知道,這繾綣著后人,厚重著未來的春暉園,是冬日幻化而成的一縷夢韻,是雪花飄灑勾勒而成的一張藍圖——雖有點遙遠卻觸手可及,雖有些陌生卻似曾相識。
一個雪飄風烈的冬日,急急的腳步把我帶到了白馬湖畔春暉園。園正西,有一座小小的拱橋。抬望眼,那老校門水泥校牌上分明展示著第一任校長經亨頤的手跡:春暉中學。于是,驀然意識到:歷史與現實那種難以割裂的關聯,居然近到僅僅隔了一座小橋。心中仰慕已久,那遠在80多年前的知音似乎會突然間迎面走來,于是寒意里便有了一絲溫馨,飛雪中便有了一種幻境,腳底下便有些飄忽。
人們永遠不會忘記,1921年的那個初冬,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盡管那一天窗外白雪皚皚,天寒地凍,可著名教育家、金石家經亨頤與時任上虞教育會長的王佐心里暖乎乎的,這不僅因為他們與曾在上海經營皮貨生意的巨富陳春瀾第一次會晤,彼此間便有了難能可貴的靈犀,更是因為今天在王佐駐地王家臺門,他們將共同迎來這位特別的賓客,以為當地教育之千秋大業奠基。
王佐家顯然只是王家大臺門里的一個小臺門。王佐家值得夸耀的,不是別的,而是汗牛充棟的藏書和進進出出的文人。要知道,當年蔡元培曾在這里讀過書,修過縣志。時值半晌午,一頂綠呢大轎沉甸甸地抬進了王家臺門,并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小臺門的天井里。眾人從轎里扶出一位滿頭銀發的老紳士。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富甲一方的陳春瀾。
經亨頤扶著他緩緩走上臺階,堂屋的八扇雕花門剎地打開,但見堂前已擺好一桌盛筵,一對紅燭在高高的銀燭臺上熊熊旺焰。喜形于色的陳春瀾不禁說:“子淵(經亨頤字子淵),我們三代人又見面了。”此時,王佐早已在影壁前恭候。接去風斗、手杖,送上手爐、腳爐,端上熱茶。一陣寒暄以后,經亨頤親自斟上熱酒,王佐則叫眾人著地鋪上一塊紅毯,然后他恭恭敬敬地拱手過頭,說:“子淵的建校計劃我全看過,是切實可行的,今天趁我在這里,我為‘春暉請命:20萬大洋的數字雖大了些,每年萬五千的常用費也是不能少的,將來桃李滿天下,就都是你繁衍的子孫,功績是不會忘的。”說著,就要向紅毯跪去。見狀,陳春瀾急忙從虎皮絨毯的太師椅里起來而上前相扶,“萬萬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這般真誠,這般熱心,陳春瀾還能不被震撼、感化?當三人一一在春暉中學創建文書上畫押簽名后,經亨頤想起了前些日子吟就的兩句詩:“孝門嶺(陳春瀾先生駐地)頂彤云開,松濤滾滾迎春暉。”王佐則即興而和:“今日紅燭照三代,他年桃李映春暉。”此時此刻,想必門外早已大雪驟停,因為這樣的大恩大德,老天亦會為之感動的,不是嗎?
……
白馬湖的冬天,確乎另有一番情韻。下雪之時,室內分外明亮,晚上差不多不用燃燈。雪霽,為積雪覆蓋的瑞典式樓宇的春暉園愈發威嚴凝重,宏偉的青磚黛瓦建筑群,驀地變成了廣袤的青白相映的絢麗世界。過不了幾天,寒風乍起,白馬湖百頃碧波猝然化作皚皚堅冰。看泥地,則慘得如水門汀,連山色都凍得發紫而黯。最讓人感奮的,則是春暉中學第一任校長經亨頤住所前三棵合抱的巨松。但見古松依然青翠蔥郁,枝椏或虬蟠,或傾斜,或橫展,千姿百態。樹冠白雪更添嫵媚。鳥雀在樹枝間清脆啁啾、歡快娛戲,松枝顫動,積雪碎玉般紛紛墜落……這“歲寒三友”之一的松樹,到底勾起了我對經亨頤校長以松名居的回憶:經亨頤平時以書畫金石自遣,他特別喜歡松,故將居處題名為“長松山房”,并自題“松”畫:“為木當作松,松寒不改容,我愛太白句,居亦曰長松。”以愛松頌松,借喻逆境中傲然挺立毫不改容的氣節。是啊,當年因“一師風潮”憤然離開杭州的經亨頤,到達春暉中學后,秉承“與時俱進”的校訓,開掘“男女同校同學”先河,將《新青年》《向導》《語絲》等進步刊物無所顧忌地選為課本,以自身的人格魅力,聚攏了何香凝、蔡元培、黃炎培、張聞天、胡愈之、郭沫若、葉圣陶、陳望道、劉大白、俞平伯、于右任、夏丏尊、朱自清、豐子愷、朱光潛、弘一法師等一大批碩彥……這活躍著的民主與自由的因子,這揮舞著的改革與整飭的旗幟,是不是折射了其凌霜傲雪、不屈不撓、遇強則強、逆境奮起,使所有真正的男兒血脈賁張的“長松”性格呢?
春暉園內,一磚一瓦、一壁一隅、一石一徑,無不珍藏著一個又一個動人的故事。校園外靠山一邊的小路上,一溜煙地排列著夏丏尊的“平屋”、朱自清故居、豐子愷的“小楊柳屋”、李叔同的“晚晴山房”,它們似一幅幅老照片,分明映照出白馬湖畔春暉園曾經的輝煌榮光。踏著積雪,仿佛敲擊著歷史的鍵盤,而隨手打開座座宅門,我恍如進入了時光隧道,時空交錯、光影疊合,其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宛如眼前……
夏丏尊曾在日本留學,故按日本建筑風格自行設計了取名曰“平屋”的房子,其寓平凡、平淡、平民以及凡是平的東西都有大的涵義。庭院前,當年他親手栽種的那棵梅樹,雖已蒼黃,猶似人至暮年,然枝頭猛綻的綠葉卻顯盎然生機。入得居室,靠山的小后軒,雖光線晦暗,卻是那樣地昭示人。噢,其時他不是“常把頭上的羅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燈下工作至夜深”,把“松濤如吼,霜月當窗,饑鼠吱吱在承塵上奔竄”作為“蕭瑟的詩趣”,流著眼淚,完成了意大利十九世紀著名作家亞米契斯《愛的教育》的翻譯的嗎?時值冬日,門外北風呼嘯,順手關上“構造卻極粗率”的柴扉,頓時體味到他在《白馬湖之冬》中描寫的一份意趣:“風從門窗隙縫中來,分外尖削,把門縫窗隙厚厚地用紙糊了,椽縫中卻仍有透入……”原來,白馬湖四周多是山,而其北首卻有一個半里闊的空隙,好似故意張了口袋歡迎風來的樣子。在有風作響的冬夜,我想夏丏尊定然是常獨自撥劃著爐火,不肯就睡,把自己擬諸山水畫中人物,作種種幽邈遐想的。
“平屋”隔壁,則是朱自清的居室。他是1924年3月2日至春暉中學任教的。他教學生勤寫作、多投稿,自己是帶了好頭的。他在白馬湖雖只短住了兩個年頭,卻在自己的書房內寫下了《春暉的一月》《白水漈》《航船中的文明》《白馬讀書錄》等一批著名文章。然而,也就是這普普通通的居室,不僅見證了朱自清無與倫比的文品,更是見證了他嚴謹自律的人品。冬日的一個中午,剛剛喝完酒的朱自清,給一些到他居室討教的學生講唐詩宋詞,講著講著,便扯到了詩詞與酒的關系的話題上,此時他不慎脫口說:“飲酒到將醉未醉時,頭腦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韻味、快感,腦筋特別活動,所以李、杜能做出好詩來……”話畢,他突然意識到聽者乃是自己的學生,便立即認錯說:“可是你們千萬不要到湖邊小店去試呵!否則,大家會罵我提倡吃酒呢。”朱自清的德行從中可見一斑矣。朱自清是冬天離開春暉中學的,白馬湖的冬天,冰封大地,原馳蠟象,蜃樓海市,迷離徜恍,偶爾聽見人聲或犬吠,自給朱自清以世外之感。難怪,他對白馬湖任教一段的鄉村生活更有一番刻骨銘心的印記,以至時常提及“我是在狹的籠的城市里生長的人,我要補救這個單調的生活,我現在住在繁囂的都市里,我要以閑適的境界調和它。我愛春暉的閑適”。朱自清的一番話語,是不是為冬日的靜寂的白馬湖作了人文注腳呢?
離“平屋”不遠處,便是豐子愷的“小楊柳屋”。據他自述:“當年我住在白馬湖上,看見人們在湖邊種柳,我向他們討了一小株,種在寓屋的墻角里。因此給這屋取名為‘小楊柳屋。”盡管他當時不是“存心要與楊柳結緣”,可久久的,竟覺得“楊柳這一植物實在美麗可愛,非贊它一下不可”。是啊,白馬湖的楊柳與眾不同,也許是湖中的瓊漿玉液滋育了楊柳樹的生命,改良了楊柳樹的質地,使這里的楊柳樹成了一種即便是在冬季依然常青而極富生命力的“鐵骨樹”。因為用心愛著楊柳,故豐子愷常取楊柳為畫材。可又有誰知,“小楊柳屋”是當年白馬湖春暉中學的一個活動中心哩!除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潛等教師,其他像蔡元培、黃炎培、葉圣陶等人,都喜歡到“小楊柳屋”聚談。此時,他總是習慣地將一張八仙桌抬出,放在小天井的那棵楊柳樹下,然后大伙兒邊喝茶邊慫恿豐子愷作畫。他公開發表的首幅漫畫《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便是在這小院的楊柳樹下的八仙桌上創作出來的。難怪鄭振鐸對這些早期創作的漫畫,贊曰:“我的情思都被他帶到一個詩的仙境,我的心上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在白馬湖畔的半山坡上,還有三間專供愛國高僧李叔同(弘一法師)居住的平房。1928年,“滅佛毀寺逐僧”之風興起,出家后的李叔同因此而“居無定所”,其摯友和學生為此感到不安,便募款集資在白馬湖畔為他筑屋三椽。大師1929年初夏來此禪居,這年他正50歲。他每每在讀書誦經之余,步出屋門,憑欄看湖觀山。有一次,雪霽放晴,他為落日余暉所動,油然吟誦起唐人李義山“人間愛晚晴”的詩句,于是,干脆將居屋題名為“晚晴山房”。李叔同禪居白馬湖后,便潛心于書法、繪畫和佛經研究。“晚晴山房”更記錄著大師儉樸、清苦的生活印跡。他身上穿的是補丁貼補丁的袈裟;床上掛的是一頂用許多報紙補了洞的破舊帳子;鋪的是破爛的席子;吃的是一日兩餐的清菜淡飯。夏丏尊和家人看不過去,勸他換上新衣,為他送上好菜,他卻拒不接受。淡泊苦行的精神,自令人折心動容、肅然起敬。面對白馬湖畔一片銀妝素裹的潔白世界,令人探尋和感懷的是弘一法師的出家。作為一種生存的狀態或生命的狀態,法師的兀然出家,更多的怕是偶然中的必然,所謂佛家“隨緣而定”的“造化”——“萬古是非渾短夢,一句彌陀作大舟”,法師遺墨即是佐證。
其實,無論夏丏尊、朱自清,抑或豐子愷、李叔同,不過是白馬湖畔眾多名流學者的代表而已。其人其事、所作所為,或許只反映個體思想與行為,然而,其折射的又何嘗不是群體的形象?離開了其中幾人,春暉的天穹不是會因之而黯然失色嗎?
雪后的白馬湖,濾去一切俗世鉛華,素雅簡約,不帶一份累贅,仿佛還原人生的本色,讓人們的心輕輕地嘆息,釋然地沉靜、默語、遐想。白馬湖接近伊甸園。面對造化的最高形式,你將能如何?唯有靜默呵!是啊,常常湖邊系著一只小船,四邊卻沒有一個人,行人唯聽見自己的呼吸。而想起“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詩,真覺物我兩忘了。白馬湖的冬天是寂寞的,沒有那么多火辣辣的目光投向它,沒有那么多紛紛擾擾的腳步走向它。雖寂靜,卻沒有一絲的自怯。它蘊藏著堅韌的自信。它知道自身的價值并不以圍繞著它的世俗或鬧熱或寥落來衡量認定。巍然峭岸的儀表和沉靜倨傲的內心,足以震撼那些宵小卑下的靈魂。冬天的風衾擁著潔白無瑕的雪怒吼著,恍如春暉名師們始終睜大著沉思的郁怒的眼睛凝視著當年災難深重的社會現實,并且迸發出憤世嫉俗的不平之鳴,即使“自附于優美的花草”,絕無士大夫式的閑情,而深蘊著個人憂國憂民的寄托。時光游移,驚鴻照影,即使是冬天,春暉園壁上名師們深嵌其中的如炬目光,白馬湖畔碩彥們深陷其下的壯實履印,依然傳遞著足以暖心慰懷的溫熱。
時至過午,大雪驟停。傍晚時分,更是夕陽張臉,而漫漫暝暉終將“長松山房”、“平屋”、朱自清故居、“小楊柳屋”、“晚晴山房”等幻化成一道道似金龍起伏,如銀線串珠的風景線。踏著這富于詩情畫意的韻律,我仿佛看到經亨頤、夏丏尊、何香凝、朱自清、豐子愷煮酒論詩的鬧熱,看到俞平伯、匡互生、劉熏宇、王任叔、朱光潛說古道今的歡愉,自然也看到了弘一法師念佛不忘救國的吟誦……然而,聯想汩汩之時,一股隱隱不快的感覺不免襲上心頭。不是嗎?當我們今天把白馬湖視為驕傲時,當我們以數不清的文字來贊美這個近在咫尺的美麗湖泊時,我們可曾想到,白馬湖其實離我們很遠。就在當今,作為中國的知識分子,我們缺失了許多寶貴的東西。許多時候,我們浮躁不安,急功近利,常常不能把學問當作護心顯正的衣缽,而是把它作為求祿進爵的“敲門磚”。作為現代人,我們已走得離白馬湖太遠太遠。
該是回家的時候了,回首張望,自然造化的那泓白馬湖,那座佇立在靜靜白馬湖小島上的春暉園,與風聲夾雜一起,令我冥冥之中似乎聽到了鏗鏗鏘鏘的言語、悲悲泣泣的長歌、撕心裂肺的吶喊、喋喋不休的叮嚀。我深深地知道,是眼前這幅壯闊而凝重的畫面把我帶入了天地的一片蒼茫;悠悠而深邃的山水樂章又把我帶入了歷史的一片蒼茫。此境此情,令我止住了呼吸,屏息凝神,在參悟自然的崇大之時,去憶念歷史的沉重,去鋪展亙古至今對這所鄉間中學的摯愛與崇仰……我剎地覺得,白馬湖,該是一篇不可模仿的蘭亭序,是一盞自由得隨波逐流而不迷失的好酒,是鄉戲里一柄正義的寶劍,是一天燦爛的星斗,是一種不能再現的幻想。不是嗎?
……
“幾度煙雨濃,幾度夢魂牽。”江南的水不啻豐沛也富靈性,上虞似乎更是彰顯了江南水性柔情的全部韻味、韻致,哪怕是踏著青石板撐把雨傘走進幽深的雨巷,你都能聽到歲月經過時的裊裊清音,觸摸時間刻度為你留下的神秘標記。上虞雖只是江南小小的一隅,但卻是一杯充滿茶韻的低語女兒紅,需要你慢慢地品、悠悠地嘗。
【責任編輯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