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賓斯

紅墨

梅賓斯突然要去醫院檢查身體。

妻說，你一直身體棒棒噠，查什么查？不過一會兒又說，查查也好，放心點。

梅賓斯身材偉岸、壯實，臉色紅潤。

體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什么毛病都沒有。醫生說，從沒見過這么健康的體格。

梅賓斯不抽煙、不喝酒、不熬夜……又堅持強身健體，難怪這身體似鐵打銅鑄。妻粲然說，我早猜到是這結果，這下更放心啦！梅賓斯卻憂心忡忡，說還得去腫瘤醫院再查。妻臉上的粲然枯萎了，不過也沒有反對。

梅賓斯去了腫瘤醫院細查。體檢報告顯示癌指標都在正常值范圍。醫生說，每年一查還是必需的。

妻扶著梅賓斯的肩跳倫巴，說，我早猜到是這結果，這下該放心了吧？梅賓斯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陰霾，說，癌這種東西，一旦查出來就是中晚期。現在的醫學水平，癌癥是可以治愈的，但必須是早發現。

你是說，沒有查出癌癥，并不是好事;而是查出癌癥，是在早期，反而是好事？妻的語氣摻和著譏諷。

是這樣。梅賓斯居然微微一笑。

神經病！妻斥道。

梅賓斯又去了頂級腫瘤醫院，詢問如何才能徹查是否患了癌癥。醫生挺有耐性，給他詳細地介紹：病理診斷包括細胞病理學和組織病理學兩部分……

梅賓斯的頭腦異常清晰，說，我要做細胞病理學和組織病理學檢查診斷。

醫生說這不行，必須在臨床檢查中發現患者有局部腫塊或者占位性病變才能……

梅賓斯打斷醫生的話，患者花錢，為了治病;醫生治病，為了賺錢。這不雙贏嗎？

你不是患者。醫生說，醫生的天職是治病救人。

我不和你理論，反正我必須做細胞病理學和組織病理學檢查診斷。梅賓斯說，難道正常組織就不能切片嗎？再說，你們怎么能主觀臆斷就是正常組織呢？倘若我已患癌癥卻耽誤治療，你們擔當得起嗎？

我是擔當不起。醫生的口氣緩和了下來，說，這個，你是首例，我要請示院長。

院長經研究決定，可行。但需要遞交兩份材料：一是本人的“精神無異常”證明;二是配偶的親筆簽名。

“精神無異常”的證明很快拿到了，因為梅賓斯精神本正常。但配偶的親筆簽名遇到了阻礙。

妻說，你去“切片”，就離婚。

我患癌癥死了，不是離婚，是離去。梅賓斯的情緒有些失控。

妻只能私下里去了腫瘤醫院，最后和院方商定讓梅賓斯患上胃癌，當然是早期。倘不查出癌癥，梅賓斯將誓不罷休，胃癌相對風險小。

醫生對梅賓斯的肝、肺、腎、胃、食管、賁門、皮膚、前列腺……甚至乳腺進行了組織病理學檢查，最終診斷為胃部有惡性腫瘤，早期。

這就好！這就好！梅賓斯第一次露出笑容。

這下該徹底放心了吧？妻強作歡顏說，藥物治療就好了。

放心了！不過不是“徹底”。梅賓斯說，整塊切除包括癌灶和可能受浸潤胃壁在內的胃的部分或全部，按臨床分期標準整塊清除周圍的淋巴結，重建消化道。這是目前根治早期胃癌的唯一手段。

其實你的胃非常健康。妻只能告以實情。

生命攸關，豈可兒戲？你們竟聯合起來騙我。梅賓斯歇斯底里，我要化療！

妻說，你全身部件沒有癌癥。

可以早預防殺死癌細胞呀！醫生說了，切片檢查也有漏診、誤診的可能，沒有絕對保險。梅賓斯幾近吼叫，我堅決要化療，誰也休想阻攔我！

你去化療，就離婚！妻下了最后通牒。

兒子抱住梅賓斯的腿哀求，爸爸，我不能沒有爸爸。

梅賓斯說，爸爸不去化療，爸爸會患癌癥死的，那就真沒有爸爸了，永遠沒有爸爸了！

妻和梅賓斯離了婚，兒子自然隨了前妻。

梅賓斯拿了“精神無異常”證明，去了頂級腫瘤醫院化療科。他已無須配偶的親筆簽名了，因為如今的梅賓斯已是孤家寡人。梅賓斯開始了化療之旅。

兒子再次見到了爸爸。梅賓斯頭發掉光、臉色蠟黃，脊背微曲、動作遲緩，但一雙深嵌的眼睛放射著灼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