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在樹杈上的褲兜

寇建斌

褲兜老遠看到村子時，村子被暮色涂得只剩下片樹影，懨懨地趴在地上，像只死狗。

褲兜挺挺胸脯，很想吼一嗓子。那些人在的時候，輪不到他吼，誰都比他嗓門大，誰都比他出氣粗。還沒等他喊，一道黑影襲來，膀子被掐住，嚇他個半死。仔細一瞅，是老孬媳婦。

老孬媳婦過門已有多半年，肚子像蒸起的饅頭發了暄。結婚那會兒，褲兜跟著鬧過洞房。老孬媳婦箍住他，伸長脖子瞅他身后。后邊黑黢黢的，除了颼颼的冷風，啥也沒有。她指甲掐進他的肉里，急急地問：老孬呢？老孬呢？

褲兜憋了半天，冒出句話：給水淹了。

老孬媳婦好像沒聽明白，傻乎乎地盯著他，眼珠子要從眼眶子里蹦出來，你說啥？啥意思？

褲兜嘆口氣，又把那句話重復了一遍。

老孬媳婦“哇”的一聲哭了。

老孬媳婦的哭聲像那場突發的山洪，淹沒了村子，村里嘰里咕嚕冒出一大群人。褲兜被這山洪托上了浪尖。一張張大嘴，一聲聲哭嚎，助長了這洪水的聲勢，他根本沒法回答誰，腦袋里像有無數面鑼鼓敲打，震得腦仁子生疼，他索性抱著腦袋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天，村里組織青壯年們進山砍樹，都被那場突發的山洪卷走了。

天亮了，人們終于認下了這樁已經發生的災禍。往日雞飛狗跳的村子，也像被洪水淹過，衰敗得沒丁點活氣。

褲兜的爹娘死得早，本就吃百家飯長大，作為村里唯一活著回來的男人，被各家輪流請去吃飯，求他說山里鬧洪水淹人的事。褲兜開始不愿意說，一提就煩，就甩手要走。主家體諒他，曉得他瞅著這么多人叫洪水吞了，心里肯定難受得要死，就拉住他，跟他保證不再提這事。可說不了幾句，就又拐到那話題上。褲兜連連嘆氣，再一想，人家頂梁柱一樣的男人忽地沒了，問也合乎情理。他閉眼，皺眉，想主家說的那個人。起初說得磕磕巴巴，斷斷續續，慢慢連貫到一起，某件事、某句話，說得清清晰晰。順帶說說自己如何爬到樹上活下來。

過些日子，這家再叫，他就又補充件事，補充些話。褲兜想，有人給飯吃，有人仰著頦聽他說話，尤其被村里的媳婦們眼巴巴瞅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他去老孬家最多，老孬爹沒了，只有他娘。老孬媳婦丟了魂兒的傻樣讓他著迷。有時趁著她婆婆不在，摸她下奶子、掐她下屁股，她都呆愣著沒動靜。褲兜發狠，總有一天要娶了她。

褲兜的夢想快要實現時，卻生生被一條黑狗攪黃了。

老孬媳婦老纏著褲兜講老孬的事，褲兜隨想隨講，無論咋講，那媳婦都信，都聽得入迷。褲兜說，老孬說讓俺照管好你。那媳婦說哎。褲兜說，老孬說讓俺聽聽你肚子里的娃。那媳婦說哎。眼看就要把那媳婦掀翻在炕上，褲兜的后肩背忽然一沉，他回頭一看，嚇驚了——肩背上搭的不是人手，是狗爪，是那條跟著他們一起進山的黑狗！

褲兜親眼看見黑狗隨著那群人一起消失在滾滾黃湯里的，此刻竟然跑了回來。黑狗盡管瘦得只剩下蒙著皮的骨架子，臟毛奓著，風一吹就能吹跑的樣子，卻兩眼血紅，透著殺氣。

褲兜啥也不顧了，拔腿就跑。黑狗瘋了一樣追著他咬。有人聞聲趕來，攔黑狗。黑狗不依不饒，死盯著他一竄一竄撲。

褲兜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溜歪斜跑回家，關上大門、屋門，縮到炕頭，裹上被子，仍止不住抖。黑狗攆了來，守著大門粗一聲、細一聲地叫。褲兜扯過被子兜頭捂上，狗叫聲還是絲絲縷縷鉆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狗叫聲遠了，稀了。褲兜推開門想出去，忽然發現洪水追到了村里，老孬、大壯、長根幾個青壯漢子隨洪水漂來涌進他家。他慌忙爬上樹，騎到樹杈上，才看出是他們干活住的窩棚邊的那棵樹。褲兜個兒小，手腳細，干不了重活，管著做飯，烙的大餅有鍋蓋那么大。此時，脖子上就套著好幾張大餅。那些人圍著樹，在黃湯子里撲騰著，眼睛直勾勾盯著他脖子上的大餅，也往樹上爬。他瞅著樹下洶涌的黃湯子，尋思就算省細著吃，脖子上的大餅怕也難保堅持到水退。那些齜著牙的大嘴，哪兒是要吃餅，分明是要吃他。大壯最先摸到樹杈，手像猛獸的爪子，只要再往上一躥，就能抓到他。褲兜慌了，伸腳猛地踩向那只手。大壯剛罵了半句，另半句隨著身子掉進黃湯子里變成了氣泡。長根接著爬上來，他把眼一閉，又伸出腳……老孬最后上來的，咧著嘴說俺不吃你的餅，俺要吃你的餅，就不是爹娘養的，你讓俺到樹上待會兒吧，俺還沒見到兒子哩……褲兜差點就答應了，腳還是伸了出去。

半夜，褲兜家屋頂煙囪半夜里冒出濃煙。

天明，有人看見褲兜脖子上套著一摞大餅，騎在家門口老槐樹樹杈上，嘴里嗚哇嗚哇喊著什么，一張一張往下扔大餅。黑狗蹲在樹下，不看掉下的大餅，啞著嗓子沖褲兜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