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曉雪
十五歲的我,對夕陽情有獨鐘。我常常會在假期里,搬張椅子坐在陽臺上,泡一壺清茶,就著天空邊緣的晚霞,體會那抹緩慢的時光帶給我遙遠又廣闊的感動。我喜歡在桌旁放幾株綠蘿,看它們含著新綠的笑;有感觸的時候,就會寫點文字記錄下來。經常的,我也會在一旁放輕音樂。一段時間后,看到自己寫的一些東西,會聽到那天的旋律。雨是天空的旋律,雨天聽窗玻璃滴答也留詩韻。當然,大多數的我是繁忙的。忙到很少有意趣看看天邊晚霞的柔軟。空閑下來之后,我會通過文字將它畫在紙上。我希望能在平凡的生活中記下一點景色。畢竟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落日余暉海上明月,值得去紀念。
竟華房間的梳妝鏡,可不是普通鏡子。
“我總覺得最近有點鬧鬼。”這天中午,我對著竟華說,“昨天我沒寫的作業今天居然被寫好了,字跡像我的卻不是我的。”她窩在沙發上翻了個白眼,伸出手。我從桌子上拿起一包辣條丟過去。
新冠肆虐。我和閨蜜竟華待在家中。我們的父母一對年前去旅游,一對早去探親,有家難回。而我們以“在家學習”為借口躲過一劫。
我分開電腦屏,一邊掛著網課,另一邊看小說。桌子上是之前買的堆成山的零食。隨手拿起包薯片,就拆開來當午餐了。這幾個月我們很快樂,早上七點鐘起床,打開電腦掛上網課就去睡回籠覺。醒了就在下面玩手機,餓了就隨便吃點。交作業時就胡亂寫寫,修圖交上去。偶爾來了雅興,放首歌寫點作業,認真聽會課,又自顧去玩。
但這家里是真的鬧鬼。
上周五晚,距離開學還有八天。我將手機充電線接上便睡。淺眠一會兒后又醒了,再看一眼手機,凌晨三點。這時,我聽到了敲門聲,不是我房間的門,更像是不經意間的敲擊。
“咚咚!咚!”在寂靜的凌晨格外響亮。然后是細小的翻找聲。有人打開了柜子,合上,拉開了抽屜。再是小顆粒傾倒聲。
我一面毛骨悚然,一面好奇地抓起手機打開手電筒,慢慢地起身開門,走出去打開過道燈。聲音是從對面竟華的房間傳來的。門開著,燈關著。過道的燈照進去,一眼就看見梳妝鏡里的自己,在半黑暗半明亮的光線中,閉著眼打著哈欠。我倒抽一口氣尖叫出來。
“叫什么?”竟華開了燈。
“你,你,你剛才在翻什么?”我魂飛魄散地指著她,感到喘不上氣。
“我剛才在睡覺啊?垂月,你手機玩多了,困出幻覺了吧。”她如此說著。
我不記得那晚是怎么睡過去的。中午才醒來,走到客廳,竟華在上網課,不知寫些什么。“你以前從來不聽網課啊,好好學習了?”我戲謔地湊過去。她迅速將筆記本翻了一頁,幽幽地說:“沒什么,寫點小說。”“什么題材啊?”“人格分裂。”她平淡地回答,“垂月,我只是在想,再不學習或做點什么,不僅未來會如同鏡花水月——像我們的名字一樣,還有可能會被替代。”我不以為然地打開自己的電腦分屏玩。玩著,余光看到認真記筆記的竟華,突然感到陌生。想到凌晨的靈異事件,我留了心眼。
一天的網課結束,竟華掌勺,說是改善伙食。我偷偷鉆進她房間,小心地翻找。昨天那聲音所找的肯定是梳妝柜。我輕手輕腳地打開每一個柜門,沒有什么特別的。正在我拉開一個隱秘的抽屜時,竟華叫我了:“垂月?吃飯了。”
我帶著思慮走出去。臨走時往梳妝臺一瞥,鏡子里的我側著臉,朝外面走著。我不禁顫抖了? ? ? ?一下。
終于,我把我關于鏡子的事對她說了。她狐疑聽著我講,最后才說:“上周我媽發消息過來說,那個鏡子可以照出你的另一個人格。”她突然興奮了,拉著我走到梳妝鏡前:“你再看看?”我對著鏡子,出了布。鏡子里的我同時出了剪刀。
竟華看著梳妝鏡中的我,笑著說:“我去研究了,同一個人的兩個人格會爭奪主權,一旦分出勝負,就再也不會改變。不過,你放心,”她拉著我的胳膊,“我們兩個對付她一個,準沒問題。”
翌日,她一早起來出了趟門,帶回一瓶綠標簽的藥。說是她爸寄過來的,可以幫助當前人格爭權。每次吃一個,連吃五個見效。看著每天睡前我吃下藥,她滿意地微笑了。她以前很少笑的,這笑很陌生。
五天后。
明天就開學了。我吃完藥后,竟華說:“早點睡吧,或許明天你就成功……”“不,是你失敗了。”我打斷了她的話。
竟華注視著我,看得我心底發毛:“你看見了。”
“你房間,上鎖的抽屜,鑰匙藏在枕頭里。抽屜里面紅色標簽的瓶子里,是幫助另一個人格的藥,連吃五個后見效。”我讓自己鎮定下來,“你爸媽都在外旅游被隔離,交通封鎖的情況下,你不太可能拿到藥。所以你早就持有這兩瓶藥并在上周六凌晨三點將它們調包,又在一天早上帶走綠色的那瓶,再帶回來。順便丟了另一個。或許你會詫異我吃了五天的藥后人格沒有變換,因為我在起夜時將它們吐出來了。”
她沒有說話。
“你為什么要替換我這個人格?”奇怪地,我感到困了,追問道。
“我是在幫我們。”竟華平靜地說:“這么說吧,反正我不想像你一樣悲守窮廬。你或許不知道你的另一個人格會在深夜十二點奪到控制權,起來補作業到凌晨兩點,所以你才會一直覺得困。”
“但是吃了五天的藥,我的人格沒有變換,因為我在起夜時將它們吐出來了。”我保持著最后的倔強,勝券在握。
她勾了勾嘴角,臉在白光中顯得陰沉:“那就難怪,周一開始,我在我們的午餐中都加入了藥,本來只是為了快些……”
我倒吸一口涼氣,從周一到周五的每天午餐,今天午餐時就是第五個。困意猛然侵襲上來,眼皮開始打架。我強撐著問她:“你還是竟華嗎?”
竟華看著梳妝鏡中的自己,那個以前的自己氣憤地看著竟華。“我在上周六的凌晨就不是了。”
(上周六凌晨,竟華的第二個人格在連續一周的悄悄服藥后掌控主權——所以她一起吃了飯中的藥卻沒有改變——她在那天凌晨見到了伏案寫作的第二個垂月。
竟華看著垂月寫作。她在紙上看到歲月山河,燈火可親,細雨蒹葭,亂紅秋千,秋水與長天一色。“愿少年,乘風破浪,他日勿忘化雨功。”垂月這么說著:“雖然我的另一個人格不想學習,但我會學的。”“那我就幫你吧,正好我的藥還沒吃完,”竟華的第二人格決定下來:“我們兩個對付她一個,只要她連續吃五次,就成功了。”
“我們就這么替代了她們,會不會不太好?”
“應該不會,鏡子里的世界挺悠閑,她們會適應那里的。”)
周六清早,竟華已經煮好了早餐,垂月吃完提起沉重的書包。“走了。”垂月看了一眼梳妝鏡中睡眼蒙眬的過去的自己,再不回頭地走進晨曦中。
(指導老師:崔麗芳)
寫作背后的故事
竟華和垂月的名字起源于“鏡花水月”——這是“鏡子”這一主題讓我第一個想到的。正所謂“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我觀察著周圍的人們的人生軌跡,在某個瞬間,才感到“讀書改變命運”這話的沉重。
網課期間宅家的時光是我比較頹廢的日子。我曾做夢,夢到鏡子中的我成了我,我迷失在鏡像中。也是那噩夢后我“清醒”了,像是突然回到了現實。但我身邊的人還有“娛樂至死”的淪落者。放下屏幕,回歸書中,那兒還有亂紅秋千;環顧家中,還有燈火可親;遙望未來,還有夢想和遠方。
最后,祝愿決定拼搏的你們和我們,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