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文化中的種種“規矩”說到底是權力的服從性測試

伍里川

酒桌文化的種種規矩主要是針對卑下者的，對酒桌上最大的領導有種種豁免，甚至，最尊者決定了哪些規矩適用，哪些規矩不適用

最近，多起事件指向女生“被灌酒”問題。有些灌酒事件發生于“娛樂場”，有的則發生于職場，例如最近引發極大關注的阿里女員工事件。而后者引出的“職場文化”，帶給人們的憤懣與擔憂更甚更烈。

一位女性微博主說起親歷過的印象比較深刻的職場騷擾，譬如飯局中被不停地灌酒，幸好同行的一位小姐姐幫擋了。后來，在一次有多位學校領導參加的飯局中，其中有一位領導說：“她剛剛得罪我了，但我沒把這事放心上。”所謂得罪不過是她不喝酒。后從異地來的領導借口打車送她，借著酒勁猛往她身上蹭，猛撒嬌，讓她陪陪他，說畢業后讓她進某大企業，還讓司機開車去酒店，幸虧司機有良知，聽了她的大吼開去了大學城……在她所列出的多起被灌酒騷擾事件中，還包括一次在被其他公司領導騷擾時，她的男領導設法保護了她。

而她的總結陳詞則包含：不能喝就是不能喝，學習各種技能，及時求救，及時反抗與報警……這番借由艱險體驗所得出的人生忠告，具有現實意義，因而引發不少網友的共鳴。

在被灌酒之后，女性遭到騷擾、性侵，這類事件折射出女性在酒場氛圍中的不利處境。但如果對酒文化糟粕有所了解的話，就該知道，這種不利處境，指向的是包括男女在內的“酒場弱勢群體”。

例如，“這杯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是最難抵擋的“灌酒令”。我年輕的時候，就被這樣的話語將過軍。那時不懂“迂回”，拼著年輕能扛，就一口喝下去。誰知道，一杯之后還有一杯，一灌之后還有一灌。

在酒場中，酒品也常被拿來說事，且多為領導對下屬評價。說一個人酒品好，說到底還是希望其多喝一點酒，希望其可以在關鍵時候，對領導表現俠義“護主”之風，因為領導有時也需要陪更大的領導的。然而，酒品正不等于人品正。“酒品正”的不乏居心不良者。

在酒場文化里，地位高的往往借由“灌酒”來進行服從性測試。所謂的“酒風好”極少用于對尊者氣質的形容方面，而更多地成為酒桌地位低下者宿命般的“符號”。喝酒時的雷厲風行，透著對尊者指令的遵從。要是被斥責酒品不好，那在“酒精考驗的”評價體系里就麻煩了。于是，“領導隨意我干了”，在義氣凌云、肝膽相照的假象里暗藏著無可奈何的低頭與受虐，或夾雜著希望公司領導對自己青睞一些的期盼。

一位微博主在分析這種酒文化時，給出了透心涼的結論：硬逼你喝酒的其實根兒上就沒把你當人，大領導了說句：“我不舒服，喝不多”，那些人沒一個敢說“你不喝就是不給面兒”的。為啥大領導的話管用？　酒桌文化的種種規矩主要是針對卑下者的，對酒桌上最大的領導有種種豁免，甚至，最尊者決定了哪些規矩適用，哪些規矩不適用。

這話確實冷峻透徹得可以。

別說讓領導喝酒，哪怕是和領導碰杯，那也得把杯子極力往下降，降到“塵埃里”。卑者的酒杯口只能碰領導酒杯的底部，這才叫懂事。要是領導心情好，賞你一個“滿杯喝”，那把人激動得哽咽的，我也是親眼看見過的。其實還是想不開。

看起來大家言笑晏晏、氣氛融洽，但說到底，這是一場猥瑣甚至惡臭的權力游戲。過去的鄉間，酒場素有“酒司令”的安排，這一稱呼其實是對倒酒服務者以及酒桌“調停者”的美譽。但權力游戲所形成的酒局，是真的有“酒司令”，這個“酒司令”只能是最尊者。他幾圈酒打下來，縱橫捭闔，總能“東方不敗”，這全靠威風壓人、底下人唯唯諾諾地承讓。為最尊者或大領導代酒，不就成了一些人巴不得的禮遇嗎？

在這樣的酒局中，最尊者或大領導最看重的，是權威抵達處，人們望風披靡、予取予求。但權力游戲者并不是任何情況下都不愛多喝。正如開頭所說的情形，職場上，有些男領導，專愛灌女孩的酒，以便“鋪墊”。在這個時候，他們往往擺出酒場豪爽、以實力戰勝獵物的那一套模式，先用酒精讓自己“飄”起來，也好事后遮掩“喝多了”。這有點像動物園里進入求偶期的某些動物，好以“海飲”來展示性別魅力。可惜，這種展示的最終成果，卻是茍且心態、齷齪想法的流露。

這是更為下作、更為隱蔽的權力游戲，無論是拿職場職位來利誘，還是拿某些利害關系來要挾，都是對權力福利的赤裸裸販賣，都是對他人利益和尊嚴的肆意踐踏。

值得一提的是，對這種游戲，有良知者、有底線者都應該予以警惕，采取不合作態度。刑法學名教授羅翔在回答“張三向一名女性灌酒，旁觀者一同灌酒要承擔什么責任？　應該采取何種措施”時直言：1.不要參與灌酒；2.別人意圖犯罪要制止并報警；3.制止不了就報警。如果女性遠離不了這種卑鄙的酒局而又面臨危機時，酒局需要那個有勇氣“掀翻桌子”亮出人性底牌的你站出來，既為道義，也為自保。

（作者系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