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性深情的凝望

郝春蘭

好的小說家具有開拓精神。

在很多人看來，楊遙算是比較成功，但他并沒有因此停下腳步。從《流年》開始，楊遙小說里的人物開始呈現(xiàn)一種新的現(xiàn)象，成功擺脫了他以往單純性的感情和情緒表達，小說人物開始從生活的多棱面反觀自己并自省成熟，實現(xiàn)了自贖自救。

他發(fā)表于《芙蓉》2020年4期頭條的新作《隱疾》，給人一個驚喜。這部5萬多字的中篇，無論是人物塑造、語言能力還是主題表達，都體現(xiàn)了成熟小說家不斷超越自己的決心，小說人物在平凡中散發(fā)出動人心魄的力量。《隱疾》關(guān)注人的精神成長，深入探討社會環(huán)境對人生存造成的復雜性，努力尋求突破生存桎梏的束縛。

小說有兩個主角，阿天和朱青，兩個個性迥然不同的人，他們不同的生活經(jīng)歷，造就他們不同的面對生活和思考世界的思維方式，也用不同的方式展示了每個人都可能面臨的精神困境和人生選擇。

朱青天生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在自我對話、自我質(zhì)詢中尋求理想與現(xiàn)實的統(tǒng)一。他象征著人理智的一面，內(nèi)心守護著超然世外、獨立自由的理想，過度克制的理智阻擋了他嘗試新生活的信心，這種理智讓他循規(guī)蹈矩，遠遠觀察而不靠近生活，所以他的生活在原地打轉(zhuǎn)。工作既是他的衣食父母，卻也是禁錮他的銅墻鐵壁，他在其中掙扎。他像關(guān)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帶腳環(huán)的鴿子，像在荒漠中行走的囚徒，開始便注定了結(jié)局。

他在自發(fā)的懷疑和反省中，看到理想與現(xiàn)實的南轅北轍，認識到權(quán)力掌握著話語主導權(quán)。“善良的人們在虐待鴿子”，是對一些社會現(xiàn)象給人造成的壓抑逼仄等無形傷害的控訴。他也明白了爭論沒有意義，不僅說服不了對方，而且因為急于解除眼前辯論的窘迫，往往忘了初衷。

在阿天的發(fā)問中，他開始思考并一步步試探、嘗試。

他和阿天在公園湖面的瘋狂舉動中，阿天擊碎的是冰面，而朱青打碎的是思想禁錮的枷鎖。朱青對《奇石》主人公石彬倫的向往，則寄托了他對自由、冒險的向往。他學習別人怪異的打扮，對抗世俗所強加給自己的標準，但很快認識到，不能光靠外表來判斷一個人。形式上的改變不代表精神上的解放，他還是活在套子里的人，只是自己換了個怪異的套子而已。冬泳讓他體會到“沒有身體是種幸福的感覺”，身體象征世俗的生活習慣和標準，這是他第一次拋下顧慮和恐懼嘗試改變。

在朱青的生活里，還有一對年輕人給了他啟發(fā)，他的表弟和弟媳婦以打游戲為生，這在他傳統(tǒng)的觀念里是不可理解的，但后來他們因為優(yōu)秀要去韓國參加比賽。原來生活的方式豐富多樣，本來的面目多姿多彩，生命需要不斷嘗試！朱青敢于正視自己落后時代的現(xiàn)實，并終于踏上了遠行的火車。這次去長城的經(jīng)歷，讓他充分享受到自由的快樂。

與朱青主動尋求生命的意義相對應，阿天的生活則是被動略帶慌張的。如果說朱青一直表達的是“想要什么”，阿天則一直在強調(diào)“不要什么”。阿天是簡單感性的，他就是普通大眾的一員，追求身體感官的享受，接受社會大眾規(guī)則，不過多去思考存在的價值和理想追求之類深刻的哲學命題，他是被社會潮流推動完成著生命的歷程。

阿天的生活看似簡單許多，卻一點也不輕松。他視殷柔的管束如洪水猛獸，煩女人的嘮叨，也包括母親的，可她們無私的愛又是他精神力量的源泉，他感到內(nèi)疚自責，在繁瑣生活的泥淖中無法自拔。他既向往自由，又離不開束縛，而這種束縛又要有適當?shù)某叨取Ｋ虉?zhí)不肯接受新事物和新生活，他畏懼種種可能的變化，更愿意混混沌沌活下去。女友殷柔能照顧他的生活，卻無法理解他的孤獨。他也試圖屈服于混沌的世間，然而事實證明，破罐子破摔并不能得到解脫。

他“從前的感覺”應該是指學生時代培養(yǎng)出的知識分子的清高和驕傲，他用執(zhí)拗不變的思想看待時代的改變，所以總會覺得失落而格格不入，既不甘心又無能無力。他找不到自我存在的價值。在經(jīng)濟社會的大浪潮下，金錢至上對人生活觀念的改變和沖擊，優(yōu)越感的消失讓他沮喪，甚至失去了理智，將辛苦賺來的錢被騙走。他失去了精神家園的最后一堵墻。

他向我們展示了許多社會現(xiàn)實問題，在家鄉(xiāng)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其實應該引發(fā)我們更深入的思考。農(nóng)村生活不再是阿天想象的田園牧歌，而是充滿了欲望和騷動不安，年輕人大量外出打工，面臨思想蛻變和文化、道德重建的問題。同時，他們對生活的態(tài)度仍然禁錮在陳舊的思想里，外面精彩而充滿誘惑的世界，他們吸取更多的是糟粕，反而丟掉了原有道德和文化的滋養(yǎng)，全村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麻將聲。阿天在那樣熱烈的環(huán)境中忍不住淪陷了，生活的計劃被打亂。這是現(xiàn)在的農(nóng)村隱疾，美麗的空殼子裝載著空虛的靈魂，現(xiàn)實和精神家園面臨坍塌，充滿危險氣息。

阿天有強烈的大男子主義，自制力薄弱，虛榮心好勝心強。但同時，他有些任性隨性，表現(xiàn)得像個孩子純真善良，對朋友仗義寬容，這是真性情的表達。這樣一個既有優(yōu)點又有缺點的人，我們讀完了反而覺得有幾分可愛。

小說以“隱疾”探尋為終極表達，朱青作為思考和實踐者，為大家拋出了三點思考：

一是人們往往采取迎合外界而迷失自我的生活態(tài)度，我們被套在一模一樣的套子里失去自我，一如姑娘們露腳踝迎合大眾美的標準。

二是我們對生活中的不公平習以為常，還要努力適應共同制定的各種規(guī)則，在冷酷的世界懵然無知地生活著，絲毫看不到其中的悲劇。有時候是因為規(guī)則的強勢，有時候卻純粹是因為對生活真相的無知，我們痛苦壓抑，渴望突破，但出于種種考慮最終還是選擇了順從。我們想過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最終卻被外界割裂，非牛非馬。其實，能不能把握住幸福，在于改變的決心和勇氣。

三是我們難以正確面對生活的挫折和不堪，習慣過早自我否定，習慣依靠別人的標準判斷事物、臆測結(jié)果，失去對生活、世界本真的判斷，所以有些事情從開始就是扭曲的。朱青脫離了世俗規(guī)則的束縛，完成了思想的蛻化，完成了自我思辨和超脫，后來和偶像成為了一樣的人，走上實現(xiàn)夢想之路。

如果文學僅僅是生活的描述和復制，那將是啰嗦、繁復、無趣甚至是不可理喻的。好作品總能啟發(fā)人的思考，《隱疾》充滿了隱喻。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意象，包含著深刻的寓意。

朱青對飛出溫室和滯留室內(nèi)蒼蠅命運的關(guān)注，實則是對自身擺脫體制生活的掙扎和對命運前途的擔憂。朱青對女孩子“腳踝冷不冷”的擔憂，讓我們反省，拋棄自己的感受迎合外界的需要這種舍本逐末的行為是否值得。以雞鴨和戴腳環(huán)的鴿子悲慘的遭遇，預言被圈養(yǎng)的命運終究是悲慘的結(jié)局，映射他內(nèi)心的反抗。最后，爬長城，看到天空中的鷹，他對未來的探索充滿期待，內(nèi)心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自由。

小說中還有一個人物，阿天的女友，殷柔，既吃苦耐勞又寬容大度，是中國傳統(tǒng)觀念的衛(wèi)道士，渴望感情從一而終，或許會覺得她缺乏獨立女性意識，

在我看來，《隱疾》其實是關(guān)于個體與社會、世界關(guān)系的探討。朱青和阿天一些看似荒唐的行為，是對自我價值表達的質(zhì)疑和反抗。阿天對于優(yōu)越感的癡迷，也是尋找自我在社會中的定位。

綜合起來，朱青要擺脫精神壓抑、靈魂不自由，代表著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阿天要掙脫世俗感情、生活方式的不自由，代表著普羅大眾的生活窘境。這是兩種不同人生方向的演繹，也是每個人生命的一體兩面，是人類最常面臨的痛苦。阿天可以看作朱青的一面哈哈鏡，照出他另一面的人生狀態(tài)，是對人這種生物復雜性的表達。小說最根本的是在展現(xiàn)作者對于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思考。

《隱疾》還有兩點，一是作品體現(xiàn)了知識分子的憂患意識，在城市化高歌猛進的發(fā)展潮流中，農(nóng)村的現(xiàn)代化是被動的，膨脹的欲望使得許多村民無所適從，農(nóng)村精神文化家園的建立相對羸弱。第二點，楊遙體現(xiàn)出當代知識分子的擔當，在對于一些社會現(xiàn)象的反思之后，他認識到“許多問題不是一個人有，一個單位有，一個國家有，許許多多是共同有的毛病”“朱青想自己就是今天的一分子，今天的好壞和他有關(guān)系，和生活在今天的每一個人都有關(guān)系”。

最后，朱青和阿天都與生活達成了和解，如果說朱青是在妥協(xié)中完成的精神上的反抗，那么阿天則是在掙扎反抗中終于與自己達成了和解。而從他們的身上，我們也看到解除“隱疾”的辦法，那就是跟著時代奔跑，投入到火熱的生活中去，無所畏懼堅定自己的想法，唯有如此，才能抵御種種空虛和虛無縹緲的煩惱。

楊遙作品不少，我只讀到一部分，對他的認識與解讀很有限，唯有一腔熱情愿意表達。這是我看過他的小說中，對生活復雜性描述最深刻的一篇，我想這是一個新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