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出國旅行的日子，書就是你的機票

許橋

不久前，旅行作家尼佬接受硬核讀書會的采訪，聊了聊旅行。尼佬不僅談到了自己的旅行經(jīng)歷，還聊到了閱讀，聊到了寫作，也聊到了他對旅行文學(xué)的看法。不能出國旅行的這段時間里，或許我們也可以像尼佬一樣，參考他在談話中給出的一系列旅行書單，用讀書來對抗失去旅行的日子。

喜歡旅行的人，應(yīng)該都是喜歡歷史的人

硬核讀書會：你在旅行中喜歡讀什么書？

尼佬：我比較喜歡讀歷史類書籍。我覺得喜歡旅行的人，應(yīng)該都是喜歡歷史的人。西方第一本歷史著作就是希羅多德的《歷史》，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本書很像旅行文學(xué)。希羅多德出生在小亞細亞，他去過很多地方，比如埃及、西西里，還有希臘的所有城市。最后，他將這么多年在旅行中的見聞寫了下來，成就了一個關(guān)于他眼中的世界的故事。

硬核讀書會：去某個地方旅行，你會找一些關(guān)于當?shù)氐臅鴣砜磫幔?/p>

尼佬：會，但總體來講，我看的比較多的還是經(jīng)典的歷史書，也看一些關(guān)于當?shù)氐穆眯形膶W(xué)。比如說，現(xiàn)在我去黑山或者去塞爾維亞，我可能就會去找東歐游記來看。

偶爾也看一些科學(xué)類的書，還有文學(xué)藝術(shù)類的，比如小說。去年有一件事情，我?guī)Я艘粋€團去云南雨崩爬神湖，那里海拔很高。我當時帶了一本書上路，就是那本很紅的《在雪山和雪山之間》，是一個在白馬雪山生活的姑娘寫的，說的是她在雪山、森林中生活的故事。我就在路上讀完了這本書，結(jié)果團友們吐槽說，帶他們徒步還能輕松讀完一本書，是對他們最大的羞辱。

以前的旅行，并不比現(xiàn)在的更好

硬核讀書會：最近一年的旅行變得很不自由，在人類歷史上，旅行的自由度是不是在下降？保羅·索魯在《美國深南之旅》中提到，現(xiàn)代人的旅行其實很不自由，比如跨越過境需要護照、簽證，登機前被當作嫌疑犯一樣檢查，入關(guān)時還會被盤問。而在“9·11”以前，很多限制都是沒有的。所以他很為年輕人可惜，他覺得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不知道以前的旅行是什么樣的。

尼佬：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美化過往、美化歷史的傾向，常常認為以前多么浪漫、多么美。但實際上，以前的旅行也很不自由，首先，跋山涉水遇險的可能性就很大；其次，被搶劫、被傷害的可能性也比現(xiàn)代旅行更大。

舉一個例子，前天我看到一本書，講4世紀的一位希臘學(xué)者，他研究埃及的一種象形文字該如何破解。他將這種文字當成一個完全古老且失傳的東西，但實際上，在埃及南邊的阿斯旺地帶，同一時期還有人在使用這種文字。

現(xiàn)代人認為，從雅典到開羅，坐飛機兩個小時就到了，可是對1600年前的雅典人來說，開羅是一生都走不到的地方。那位希臘學(xué)者根本沒有想到，在地球的另一端，還有人正在使用他認為已經(jīng)失傳的文字。

所以說，你大惑不解的事情，可能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這么回事。

保羅美化了過往的一些經(jīng)驗。但是，現(xiàn)代旅行的速度確實非常快，相比從前那種長久的旅行體驗，少了很多韻味。在這一點上，我同意保羅所說的。

只是我并不認為古代的旅行是自由的。保羅認為現(xiàn)在出入境很煩，但若在以前，如果你不是貴族，不是資本家，出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那個時代的旅行其實是萬分困難的。

硬核讀書會：其實當年保羅來中國旅行，也是走綠色通道過來的。

尼佬：是的，他可太厲害了，看他的《在中國大地上》，跟多少名流有交往，我們這些普通人不可能做到。比如說我到哈薩克斯坦，哈薩克斯坦最有名的作家會接待我嗎？不會啊，我沒有渠道嘛。但保羅有，所以他是一個很精英主義的說法。

知識分子在哪個時代都是少數(shù)的，思考的人也永遠是很少數(shù)的，不要因為現(xiàn)在人人都可以旅游，就認為現(xiàn)在的旅游不行，這何苦呢？

很多人旅游就是為了休息。很多歐洲人到了8月份，直接去海邊躺著什么也不干。這樣有錯嗎？沒有錯。所以說，你不用去管別人，去走你想走的路線就可以了。我理解保羅，但我不認同他所說的“以前的旅行更好”這個觀點。

對人性的探索，是旅行文學(xué)永不衰落的主題

硬核讀書會：羅新老師在一個播客節(jié)目里提過，旅行不應(yīng)該是太“容易”的，必須要吃苦，必須有付出，你覺得呢？

尼佬：我同意他的話，但這并不是說為了吃苦去旅行，而是說，想要獲得一些真正的理解，一些比較深重的精神收獲，免不了會吃些苦頭。

你如果不跳出自己的舒適區(qū)，就永遠沒有辦法獲得一些比較尖銳的認識。要獲得一些深層次的回應(yīng)，就會遇到一些尖銳的東西，比如尖銳的人際關(guān)系、尖銳的對話，這也是一種苦頭。

如果你完全不想吃苦頭，也沒有關(guān)系，不過這不是旅行，是旅游和度假。旅行和旅游，有很多區(qū)別。

硬核讀書會：保羅是站在歐美人的角度講這個話，因為美國的公路網(wǎng)絡(luò)、航空網(wǎng)絡(luò)很發(fā)達，所以旅行很方便，但是從“9·11”開始，旅行環(huán)境出現(xiàn)變化，安檢加強，他確實感覺到了一些不方便。

尼佬：他就是既得利益者嘛。因為現(xiàn)代旅行的開始，就是歐洲人、英國人去意大利游學(xué)，后來變成美國人去歐洲游學(xué)。在20世紀后，變成了美國人和歐洲人穿越亞歐大陸，這就是很有名的“大旅行”。

他們從伊斯坦布爾開始，到德黑蘭，再到阿富汗，然后經(jīng)過印度到東南亞。但是，他們沒有告訴你的是，在德黑蘭要拿到阿富汗的簽證是萬分困難的。所以保羅有美化過往的傾向，人都會有這種傾向，我也有，這個沒辦法。

硬核讀書會：保羅在書里提到，很多旅行作家都喜歡寫“虛假的磨難”，明明旅行已經(jīng)很方便了，但他們就喜歡夸大自己的見聞，把旅行寫成一個冒險。包括約翰·斯坦貝克，他也在《橫越美國》里面虛構(gòu)了一些他根本沒有去過的地方。你覺得現(xiàn)在旅行觀光越來越方便，對這種類型的旅行文學(xué)是否造成了挑戰(zhàn)？

尼佬：這個確實是個挑戰(zhàn)，但這是沒有辦法的。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問題，旅行冒險的黃金時代肯定早就過去了，那是19世紀到20世紀上半葉的主題，就像現(xiàn)在文學(xué)和戲劇的主題，都有了很大的變化。

但我覺得，旅行文學(xué)現(xiàn)在還是有兩個主題：一個是向內(nèi)的——對不同人群的理解，對自己或者人性的探究，與自我對話；另外一個是向外的——在一個地方居住一段時間，和陌生的人群、文化真真切切地相處，去記述很多被忽略的人群的生活，書寫他們對時代的向往或者絕望，比如何偉寫的東西，那種旅居的文字。

雖然說冒險型的旅行文學(xué)確實不行了，但是對人性的探索——一個是對自我內(nèi)心的詢問，另一個是跟當?shù)厝讼嗵帯@個主題是永遠不會衰落的。

旅行就是想看到世界多元的東西

硬核讀書會：有沒有一些旅行文學(xué)的作品，比較符合你剛才說的那兩個標準？

尼佬：最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世界之道》，一個講法語的瑞士人尼古拉·布維耶寫的，這本書跟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旅行文學(xué)的主題比較類似。

他進行的是一場亞歐旅行，先到東歐，再去伊朗，最后到了阿富汗。其實這是一條老路線。但讓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他在貝爾格萊德和大不里士滯留了很久，在當?shù)睾苷J真地做教師，工作賺錢，跟當?shù)厝撕苌钊氲亟煌Ｄ莻€時候貝爾格萊德已經(jīng)是前南斯拉夫的首都了，與西方國家有很大差異，所以在書中他對當?shù)厝说纳顮顟B(tài)有一些很深入的描寫。

在大不里士就更是如此了。大不里士是伊朗的一個城市，但這個城市又和德黑蘭不同。

尼古拉·布維耶在這里深入地生活，無論對前南斯拉夫還是對伊朗的偏遠地區(qū)，都懷有一種仁愛的心去理解，不是西方人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是理解地去描述他們的生活。

我對這本書印象比較深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是用法語寫的。英美文學(xué)的有些作品，我不太喜歡，因為有的就像BBC紀錄片那么通俗，欠缺文學(xué)性和學(xué)術(shù)性，像大眾科普讀物。

但《世界之道》這本書讓我看到英語世界之外的看法，我覺得挺好，因為旅行就是想看到世界多元的東西。

劉子超那本《失落的衛(wèi)星》也很好。他作為一個中國人，很自覺地去寫這種類型的游記，努力以文學(xué)的態(tài)度去做這件事情，確實是很有意義的。而過去十年間的一些游記，基本上都是流水賬，沒什么意思。

硬核讀書會：你剛才講英美文學(xué)，讓我想起一位英國的旅行作家，就是去年剛?cè)ナ赖暮啞つ锼梗臍W洲游記非常好，但她寫的香港游記確實有點像BBC紀錄片。

尼佬：對，我覺得簡·莫里斯的旅行文學(xué)，文字非常華麗，但刻薄一點說，有點像華麗的紀錄片臺詞，沒有那么深入。我更喜歡保羅的老師奈保爾，他是一個在加勒比海長大的印度裔英國人，這樣的身份讓他永遠與當?shù)厣鐣窀癫蝗耄舱沁@種身份，給了他一個非常好的視角。

他對印度人真的有慈悲和仁愛之心，雖然他很尖刻，總是在罵他們，但文字中是有溫情的。他能一眼看出印度社會中不堪的東西，但也能理解他們?yōu)槭裁催@么做，且看得到美妙的地方，這非常棒。他有幾本書切切實實寫了很多印度本地的故事，我覺得挺好的。

能穿越時空的游記十分美妙

硬核讀書會：你比較喜歡奈保爾的哪本書？

尼佬：國內(nèi)出版了他的“印度三部曲”，我覺得非常經(jīng)典。我當年去克什米爾跟船夫打交道的時候，感覺那里跟奈保爾描述的上世紀50年代一樣，好像時光倒流了，很感慨。

硬核讀書會：這就是那種能穿越時空的游記。

尼佬：對，我還喜歡一種游記，它寫的是已經(jīng)消逝的東西。比如帕特里克·萊斯·弗莫爾的《山林與水澤之間》，這也是三部曲之一，作者從倫敦開始徒步，走到德國、奧地利、匈牙利，然后到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最后到了土耳其和希臘。

《山林與水澤之間》是他從奧地利到匈牙利和保加利亞的這一部分，這是他年輕時候的徒步，當時是1940年，戰(zhàn)爭已經(jīng)打響，但是還沒有打到那邊。他記錄了當時匈牙利大平原貴族的生活，還有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猶太人的生活。

再回首，這些東西已經(jīng)全部消失了，二戰(zhàn)后歐洲大陸分成兩個陣營，很多文化和生活都改變了，甚至消失了。這本書就講述了一個不可重現(xiàn)的場景，這種類型的游記我也喜歡看。

硬核讀書會：這本書是作者年輕時的旅行，他老了以后才寫出來的，會不會也有一些懷舊的濾鏡在里面？

尼佬：他是有反省的，這一點非常好。我雖然說不要對過往有濾鏡，但如果把它看成一個非常美妙的詩歌，也挺好的。我們每個人的成長都遇到過這種情況：某個年齡階段不理解的事情，到了另一個年齡階段回頭看，會恍然大悟，想到當時可以有另一種看法或想法。這是挺妙的一點，雖然他記錄的是年輕時的旅行，到60歲才開始寫，但你能看到他的反省。

呈現(xiàn)真實和豐富，是旅行文學(xué)存在的理由

硬核讀書會：你也在寫作，你有沒有特別關(guān)注的主題？

尼佬：如果我要寫，還是會寫我關(guān)注的東西。比如我很喜歡去高山徒步，可能會選喜馬拉雅山或者安第斯山。我也很喜歡地中海，現(xiàn)在陸陸續(xù)續(xù)地環(huán)繞地中海旅行，比較容易去的國家我都去了。

其實旅行文學(xué)關(guān)注的是那些生活不那么美好的地方，或者說它關(guān)注的是有一點點苦難的東西。保羅去美國南方自駕旅行，其實也是去一個很慘烈的地方，在整個美國乃至整個世界的框架下，那些人也是失敗者。

還有劉子超寫的中亞，中亞現(xiàn)在也是邊緣地區(qū)，但它又有非常豐富的歷史、文化和現(xiàn)實，可以讓你得到一些很豐富的東西。那個地方是落后于時代了，但它也有它的尊嚴、它的豐富、它的文化和悲哀。這就是旅行文學(xué)存在的理由。

這就回到你所說的“虛假的苦難”，我覺得旅行文學(xué)還是不要關(guān)注自己的信仰，多去關(guān)注一些真實的、仍然存在的苦難。這個可能會比較好一些。

怎么寫出來，我還沒有想好。當然需要感性在里面，需要有非常激烈的感情，但是你必須要用理性、嚴謹、科學(xué)、結(jié)實、牢固的結(jié)構(gòu)來把它表達出來。

（來源：硬核讀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