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卑微”的愛情

張顯梅

爺爺奶奶的愛情發生在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他們的婚姻和愛情，沖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縛。

我口中的奶奶其實是我的母親的母親，之所以叫奶奶而不是外婆，是因為我的母親和奶奶一樣，都是在家招婿。

奶奶小時候家境富裕，曾祖父在村里德高望重，方圓幾公里都是張氏家族的土地。遺憾的是，奶奶的兄弟姐妹都早夭，她成了家里的獨苗苗。

奶奶理所當然成了掌上明珠，優渥的條件并沒讓她養成嬌滴滴的大小姐，相反造就了一個善解人意、勤勞而責任心強的女子。

爺爺奶奶小時候是鄰居，但爺爺年輕時調皮搗蛋、游手好閑。盡管那時的爺爺經常向奶奶吹著挑逗的口哨，但奶奶從沒正眼瞧過他，直到奶奶出嫁一年后。

奶奶嫁得風光體面，男方是曾祖父世交的兒子，可以說門當戶對。奶奶婚后大半年沒懷孕，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已有不少閑言碎語。那時，奶奶哭著回娘家探親，再次遇到二流子的爺爺，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藥，竟堅持要離婚改嫁。

曾祖父第一個反對。首先，他看不起爺爺的德行;其次，離婚在當時是大忌，何況親家還是世交，怎么抹得開面子？

話雖如此，但在父母的眼里，寶貝女兒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曾祖父下了一道死令：如果爺爺愿意當上門女婿，那么就同意他們的婚事。

這道指令無疑把爺爺奶奶的婚姻之路堵死了，爺爺只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他也是家里的獨子，怎么可能入贅？

二流子終究有二流子的本性，他才不管家族香火和榮辱，何況他傾慕奶奶多年。爺爺為了和奶奶在一起，放棄了自己繼承人的位置，毅然“嫁給”了奶奶。

正因為如此，爺爺的父母搬離了張氏村莊，發誓不再認這個不孝子。不得已，爺爺的小妹成了家里的香火繼承人。

在那個年代，上門女婿一般是貧窮、弱勢的標志，相當于“小媳婦”，只有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才愿意讓兒子入贅，地位相當低。

爺爺卻是個例外，老丈人把他當親兒子看待，奶奶對他百依百順。有了愛情，他一改當初好吃懶做的惡習，和奶奶過上甜蜜的日子。

奶奶雖比爺爺小，但畢竟是二婚，爺爺為此還與父母斷絕往來。所以，在奶奶的內心深處，一直覺得虧欠爺爺。特別是奶奶生下兩個兒子夭折后，接連生了五個女兒，奶奶更是覺得對不住爺爺。奶奶不顧曾祖父的反對，堅持讓兩個女兒跟爺爺姓。

所以，他們倆一輩子的相處模式都是奶奶“慣著”爺爺。

逢年過節，人人都可以走親串友，唯獨爺爺是孤獨的。奶奶看出他的心思，鼓勵他去探望父母。爺爺鼓起勇氣去了之后發現，父母并沒有把他拒之門外。

從此以后，無論爺爺“娘家”大小事，奶奶都讓爺爺帶上孩子去探望，每次不是雞蛋就是布匹，總把家里最好的拿出來。她數十年如一日地關注爺爺“娘家”發生的任何動向，給予各種幫扶，不求任何回報。

相反，家里請客擺宴，爺爺“娘家”從不來人。最初大家怨氣很大，認為他們不懂禮數。但奶奶從來不會為此生氣，她不僅安撫長輩們情緒，還給孩子們講道理，關系被她維護得十分融洽。

在我十歲生日那次，爺爺的妹妹終于出現在酒桌上，當時奶奶高興得雙手顫抖。那時，爺爺奶奶的雙方父母早已過世，而他們結婚也已三十五載。遲來的回饋，讓奶奶笑著笑著就哭了。

爺爺沒結婚前，幾乎沒干過農活，婚后雖然挑起了務農的重擔，但由于奶奶的處處呵護，他顯得特別嬌氣、矯情。

每次農活下來，奶奶總會拿雞蛋或者大餅犒勞他，然后像哄孩子一樣讓他休息。爺爺有時真像個“小媳婦”，和奶奶斗嘴之后，總是跑回“娘家”住一段時間，直到奶奶忙完農活再把他接回來。此時的奶奶臉上總是充滿了燦爛的微笑，而爺爺臉上是故作生氣的幸福。

在我的記憶里，奶奶唯一一次不開心，是我“欺負”了爺爺。

五個女兒中，母親和大姨留在家中招婿，奶奶跟著我們過，爺爺跟著大姨家過。雖分為兩家，但僅一墻之隔，只是吃飯不在一起。

改革開放后，我的父母去縣城干起了個體經濟，成了村里的萬元戶。而我成了留守兒童，整天圍著奶奶轉。

有次放學后，看見爺爺在我家吃飯，我開玩笑問他偷吃什么？當時爺爺大發雷霆，而一向溫和的奶奶居然也對我大發脾氣，嚇得我哇哇大哭。

事后我才從奶奶那兒得知，爺爺和大姨夫吵架，奶奶把爺爺喊過來吃飯，正巧被我撞見了。當時爺爺正在氣頭上，奶奶讓我不要生氣。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爺爺在奶奶心中的位置竟然比我還重要，吃醋了好久。

上初中后，我離開村莊去了縣城，父母要求奶奶去縣城照顧我。雖然奶奶放不下爺爺，但因為又要照顧我，她不得已只能來。

一段時間，我經常看見爺爺來縣城找奶奶，哭喪著臉，說著酸話：“你倒好，跟著女兒在城里吃得好、穿得好，我在家里苦啊。”

原來，爺爺和大姨夫相處不來，兩人經常鬧矛盾，爺爺一個人特別孤單。那時奶奶很為難，一邊是覺得虧欠了丈夫，一邊是自己的子女。權衡之下，她選擇了爺爺。

奶奶和爺爺在村頭蓋了一間小瓦房，開始了新生活。春天，爺爺提一桶水后就坐在田頭抽煙，望著奶奶把菜苗一根根地種好;夏天，爺爺就等著奶奶把種好的瓜果送到嘴里;秋天，奶奶用那雙纏足的小腳撿別人收漏的稻谷當糧食;冬天，爺爺給奶奶暖被子，奶奶給爺爺備熱水袋。

村里不少人調侃奶奶：“你怎么不跟大女兒去城里享福？”奶奶對此從來不語，因為在她眼里吃香喝辣并不是享福，能和爺爺相守相伴才是福。

我參加工作后，回去探望二老，奶奶私下說：“你爺爺希望能走在我前面，這樣臨死前還有我照顧，他膽子小。如果我先死，他一個人怎么辦啊？”

話里是滿滿的愛和擔憂。我有時會為奶奶的付出鳴不平，但奶奶卻說：“他因為我受了太多苦，只是你們沒看見而已。”聽了奶奶的話，我淚流滿面。

可惜，奶奶死在了爺爺前面。爺爺感嘆，這是他欠奶奶的，老天爺讓他來償還。

奶奶在這段婚姻里，看似卑微，其實是愛得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