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荷

禹茜茜

“如果我真的死了，請把夏天盛開的最后一朵荷花帶到我的墓前。”

勿念蹲在荷塘邊的一塊石頭上，身后煙雨微傾，停僮蔥翠，怔怔地讀著剛在路邊撿到的一本小說。書的封面和封底都是極黑色砂礫手感的紙張，封面既無書名，也無作者，只有“藝城出版社”的字樣，封底倒是有36.00元的定價和條碼，上架建議是暢銷小說。

除了第109頁，寫了剛才他讀的這句話，整本書共316頁竟然只有頁碼，其余部分都是白茫茫一片，像是被一場深雪覆蓋了。

勿念做了五年的出版社編輯，從未聽說過藝城出版社，向剛離職的同事們打聽也一無所獲。是一本失敗的樣書，還是刻意為之呢？勿念也找不到版權頁，心想，這大概是作者印著玩的吧。

他抬起頭，欣賞眸前一池清歡，渟膏湛碧。九月九日，初秋拂涼，荷花毅然凋謝，只有荷葉延續著盎然生機。忽地，一朵金光閃爍的荷花奪入眼簾。“藕花珠綴，猶似汗凝妝。”勿念站了起來，那荷塘中央的金荷又成了枯萎的殘荷，這讓他晃晃腦袋，多次定睛細看，還是殘荷呵，他便又開始翻書。

驀然，一個四肢是白藕節的蓮藕人，從荷塘的淤泥底下鉆了出來，一身污泥，把勿念手中的那本黑色小說一把奪走，又鉆了回去。勿念正低頭翻找空白小說中的玄機，未抬頭見到那“怪物”，只是書猛然被拽走，被莫名濺得一臉污泥。他茫然若失，只見剛才河中晃見的金荷處泛起一串蹊蹺的水花。

“是誰？”勿念360度張望著，空無一人，他干脆脫掉了衣裳，跳入河中，尋找最后一朵盛開的蓮花。他向著密密的荷葉游去，身上沾滿了水草，尋尋覓覓也無蹤影，但見那本小說被兩根伸出水面的蓮藕穩穩地撐著。

“好家伙，怎么跑到這兒了？”勿念拿掉胸肌上纏繞的一連串水草，把書拿走了。但是，那蓮藕人生氣地從水中站了起來，頭頂著一朵金燦燦的荷花，足有兩米高，驚為天人，與勿念這副凡胎俗骨形成一番對比。

“把書還我！”蓮藕人倒是清水出芙蓉的長發美人，只是身體及四肢是白藕節，“是你？你怎么又來了？”

“又？唔！”勿念嚇得把書扔了過去，不理解這怪人怎么好像認識自己。

“還敢搶本座的書！想活命就快走！”

“在下不敢，敢問這書的作者是誰？”

“當然就是……這當然不能告訴你，快走！”

夏雷不絕，勿念只好上岸，匆匆穿好衣服離開了。他偷偷瞄了那蓮藕人又美又仙的側顏，讓他心動，但瞥到她的肢體又心生畏懼。“藕生九孔”，這家伙戒備心賊強，怕是心眼不少啊！

勿念回到單位京新出版社，辦公室里冷冷清清。他將那本怪異小說中間唯一的一句話用鍵盤打了下來，如窗外雨聲潺潺。

“如果我真的死了，請把夏天盛開的最后一朵荷花帶到我的墓前。”

他是一名文學圖書編輯，他熱愛這份普通又高尚的工作，認識不少作家，他想找一位合適的作家，把前后文補上，看看是不是可以形成一本好書。

勿念這樣想著，欣喜地外出，準備第五次拜訪著名作家辰墨子女士，前四次他都吃了閉門羹。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孤蓬自振，即便已成涸轍之鮒，也要謀斗升之水，長成倔強在清寂野塘里的末荷。

可他卻在走到陰陽樓胡同口時眼前發黑，而后意識模糊……

“他的間歇性幻想癥發作了，還有些并發癥……”劉醫生對勿念的家人說，“請在這里簽字。”勿念的家人哽咽了，把簽字筆扔出了十米遠，但又不得不屈服現實，俯身拾回。

日銷月鑠，一年后，一個身影，細細長長，捧著一朵金蓮，靜靜地，放在一座墓碑前。當然，還有一部藝城出版社新出版的小說，有名，有姓，有滿滿的內容。書的第109頁用楷體寫著：

如果我真的死了，請把夏天盛開的最后一朵荷花帶到我的墓前。

—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