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賢良
老家來函說要恢復30多年前的縣辦文學期刊《百合花》,希望我能寫篇回憶文章。這一下子勾起了我當年許多苦澀而又美好的回憶。
我的老家河北省平山縣是著名的革命老區,我的老父親1937年參加了由聶榮臻帶隊到平山招兵的八路軍115師,經歷了八年抗戰和兩年解放戰爭,直到1947年才安置到地方;三年困難時期,又帶著一家人回到老家務農。在我青少年時期,我印象最深就是“饑餓”,記得跟隨父母回到老家的第一頓飯就是從生產隊食堂打回來的清澈見底的胡蘿卜片湯和摻著菜葉子的玉米面餅子,那在當時,已經算是豐盛的“大餐”。到后來,更是經常以紅薯葉子摻著粉渣(紅薯漿提取淀粉后剩下的殘渣)充饑。我當時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我有三個姐姐一個妹妹),是“力保”的對象,仍不能免于饑餓。
唯一幸運的是,可確保我能上學讀書,因為父親是傷殘軍人,我可享受免除學費的優待。感悟到“上學讀書”來之不易,我倍加珍惜、刻苦努力,借閱了三里五鄉同學們的大量“閑書”。加之當時北京、石家莊一批大學老師下到農村學校任教,使我們這些山里娃歪打正著、無意之中開了眼界,接受到了高質量的城里名師的指教。
其中一位從北師大下來的周傳家老師,不僅自己寫小說、在省市縣報刊上發表作品,還把“寫作”的風氣傳給了我們這些鄉下愛好寫作的孩子。縣文化館也順應時代潮流,辦起了《百合花》這一當時全縣文學青年向往的文學園地,并不時讓全縣嶄露頭角的業余作者進行以會代訓、深入生活的創作體驗。在當時物質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能有這樣一個文學園地和文學愛好,就如同沙漠中的一片綠洲,使我享受著極大的精神滋養。
每一次作品的發表,都是一次極大的精神享受,就如同干涸的心田里澆了一次豐沛的春雨。當時既沒有稿費也沒什么物質獎勵,能有的最多是幾本書、幾本稿紙和到縣里開會時的幾頓飽飯,而最大滿足是鄉親們投來的欽佩贊賞的目光。
毋庸諱言,由于寫作上的“知名度”,村委會在我高中一畢業就讓我擔任了村小學的代課老師,每月36元工資,30元交大隊,記30個工分參與年終分配,6元留作自己生活補貼。后又轉為民辦教師,享受同等待遇。記得當時為了提高寫作水平、了解國內外大事,我花了15元(相當于兩個半月的生活補貼)買了一個“紅燈牌”收音機,收聽文學和新聞節目。更為了讀到好書,曾經騎著自行車進山百里到一位從城里回鄉的業余作家家里借讀《唐詩三百首》。
回顧當年在農村的經歷,除了感謝生活的磨煉,更要感謝文學的滋養。如果沒有當年的文學愛好,就不會培養出對讀書的興趣,不會滋生出對真善美的不懈追求和對走出農村的理想憧憬,還有可能被貧困壓垮,在生活的磨難中一蹶不振。正因為有了文學的滋養和追求,十年不墜青云之志,堅持讀書和寫作,才能在恢復高考后以全縣前三的成績被南開大學經濟系錄取;也正是因為有了文學的滋養和寫作的鍛煉,才能大學畢業就被國家通訊社新華社選中,并被破格提拔和評聘高級職稱,36歲就成長為新華社當時很年輕的高級記者和分社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