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下輩子，換我做您的母親吧

沙馬石古

接到母親住院的消息已是她負傷七日后，其間雖然我每天都給母親打電話，但她怕影響我工作，隱忍著肋骨骨折、雙肺挫傷、連呼吸和咳嗽都困難的巨痛，整整瞞了七天，我才從妹妹口中得知母親入院的消息。

父親在我讀小學時病逝。失去唯一的經濟來源，母親含辛茹苦把我們四兄妹拉扯大。長大后，我們各奔東西，留下母親一人在西昌市帶孫兒孫女，因不舍得讓兒女花錢，她從不請保姆照顧孩子。

母親在我們心里是偉岸而無所不能的，她披荊斬棘、匍匐前行，天大的困難總能迎刃而解。家是她的天地，兒孫是她的世界，她也是這個小天地的頂梁柱，我們像行星繞著太陽般溫暖的母親轉，當她的年華慢慢消散在柴米油鹽里，那個曾經為我們遮風擋雨的港灣，已慢慢佝僂。一年中總會有那么幾天，我們不期而遇守候在母親身旁，默默陪伴著這份親情。

母親面對子女成長過程中遇到的重重困境，從未退縮逃避，秉承著知識改變命運的信念，堅持讓我們完成學業，就連為子女學費發愁整夜失眠的經歷，也是在我們成人后才知曉。我們從小在她身上學會了自強不息、勤勞勇敢，卻也失去了親人間應有的暢談心事、深切問候與親切叮嚀，把困難與挫折、悲喜與無常放在心里，炙熱的關切從嘴里出來便成了白米飯般平淡無奇的語言。不常聯系的哥哥前不久打來電話，我第一反應竟然想著是不是家里出了事，結果卻是哥哥破天荒給我送上遲到幾日的生日祝福。我們在苦難中守護的親情，像極了懸崖上綻放的野菊花，沙漠中偶遇的綠洲。

母親一人承擔著整個家庭的酸咸苦辣，年近古稀從不服老，這棵參天大樹始終守護著樹陰下的子子孫孫。成年后的我們卻越走越遠，且不說在身邊悉心照顧，盡盡孝道，就連她受傷住院，也因工作繁忙沒有第一時間趕回去。壓力和焦慮下，我也感冒了，在某天上班的路上，偶然看見朋友圈轉發的一篇題為《年少不懂父母，懂時已不少年》的散文，文中的情真意切，深深感染著我，我顧不得形象坐在地鐵上淚雨滂沱，并暗暗下定決心，把手上的急件處理好，務必回去照顧母親。

周末，往返路程已耗時兩天，待在母親身邊的時間加起來也就一天多。這一天，我在醫院找到主治醫生了解母親的病情以及治療方案，回到病房陪她輸液。心里本來藏著無數想說的話，當看到母親比同齡人蒼老堅毅的臉龐，發間突然多出來的無數白發時，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無數次落淚的雙眼在看到她從容的眼神時也靜默了。我拿出《格薩爾王》默默翻看，陪伴著她，時不時看看液體，簡單問候幾句，理一理被褥，遞一杯水、一份飯菜，只半天光陰便把這本被我擱淺幾個月的小說看完了?？人詴吨鴤谔弁?，母親每咳嗽一聲，我的心也跟隨著發緊，真希望我倆互換角色，躺在病床上的是我。

和母親約定好讓她繼續住院治療，把炎癥控制好再出院。兄妹們因脫貧攻堅迎檢無法請假，暫由嫂子請假照顧母親。以前總覺得在醫院的時間比其他地方都走得慢，這次卻比平時快得多，很想多陪母親幾天，但手上的工作無法耽誤，我不得不返程。剛回到成都，妹妹便打來電話，母親始終惦記著家里的孫兒孫女，覺得住院拖累子女，不聽勸辦理了出院手續。我又急又氣，立即打電話給母親，忍不住對母親一陣數落，用近乎下命令的語氣讓她再入院治療一星期，母親逞強說自己已經好了，不需要繼續治療。我軟硬兼施，向她解釋肺挫傷不及時治療的嚴重后果，善意欺騙說住院的床位已經找好，讓她牽掛的侄兒暫由妹妹接回縣城，侄女讓朋友負責接送上下學。解決了母親的后顧之憂，好歹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

接著我向遠在西昌市的兩位閨蜜求助，在她倆的幫助下，順利為母親辦理入院。在我們幾兄妹都沒在西昌市的那幾天，她倆陪伴母親住院治療并照顧飲食起居。

母親基本痊愈了，繼續著陀螺般旋轉的人生，為子女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家務，嘮不完的話，勸她歇一歇、停一停，可剛歇兩天又閑不住了。如果有下輩子，換我做您的母親吧，您這輩子所受的苦與累都由我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