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雅
情感是作家創作的重要因素和直接誘因,因而作家心理是導致文章呈現不同情感的不可忽視的因素。正如劉勰曾提到的“綴文者情動而文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其充分肯定了情感于文辭所起的能動作用。即使是明艷旖旎的春花在杜甫筆下也成了“感時花濺淚”的凄晃,同樣是花,即便是殘花,在李清照筆下也有“綠肥紅瘦”的清雅。而魯迅不也曾說他的雜文創作是“釋憤抒情”嗎?因而,我們其實不難發現作品與作家心理表征的關系。作品是我們得以一窺作家內心世界的窗戶和橋梁。
但是作品所折射出來的就真的是作者內心的真實寫照嗎?有學者曾提到在文本中所呈現出來的固化的感情與創作主體本身在創作時的情感構思是一種既依附又相背離的關系。在某種程度上,作家所創作的文學作品的世界可以看作作家心靈安放眷依的“私人空間”,或者是作者為了直面自己而構造的鏡子,例如盧梭的《懺悔錄》,是為理想向往的虛構,例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記》,也可以是逃避、不愿直面自我內心的避難所。
《從文自傳》是一部帶有自傳性質的作品,是了解沈從文本人及其生活經歷的重要文獻。本文將以沈從文的《從文自傳》作為文本來闡述作家在文學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逃避心理。
沈從文在《從文自傳》附記中寫道,在寫此作品時,并不想拘于俗套,試圖按照個人的記憶,明朗地寫下去。我們不妨將這記載著沈從文近二十年的所見、所聞、所感的回憶錄,看作窺探沈從文內心的窗戶。但其同鄉王嘉榮在經歷一系列的歷史考證后就提到在調查史實記載和當時真實的情況的基礎上來看,《從文自傳》在紀實的同時還融入了夸張和虛構的藝術手法。這不排除在時間久遠的情況下,隨著記憶的磨損,作者在進行回憶撰寫時,發出現一定的偏差或者遺漏。隨著閱歷的增長,其對事物的認知也可能出現一定的變化。《從文自傳》中正是出現了事實與作者回憶評價之間的脫節,我們試從二者之間的矛盾中挖掘發現作者的心理動機。
《從文自傳》的情節大致可以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分,追溯兒時舊景,尚在家中的孩童時期,或因貪玩而逃學,或在鄉間感悟民俗風情的愜意;第二部分,回憶青年時光,離鄉從戎,或是軍營生涯苦困難挨,或是軍旅途中所見的人情世故,或是輾轉波折的謀生歷程。但不論在哪個階段,其自始至終都沒能逃得開一個情節—砍頭。
曾有學者指出在《從文自傳》中,三十多歲的沈從文生動地還原了兒時面對殺戮場景時的好奇、冷靜與勇敢。在《從文自傳》的附記中,作者談道這可以溫習一下一個人的生命發展的過程,讓讀者知道,他是如何在曾經的環境下生活過來的,支撐他走過那些艱難歲月,并保持勇氣與信心的動力源于何處。值得我們思考的是,這是怎樣的一個生命的成長過程?在那些兵荒馬亂和絕望中,那些殺戮情節承載的真的僅僅是好奇和勇敢嗎?如果是,那么這些無畏精神的動力源自何處?如果不是,那么在殺戮情節下所寄寓的真實情感應該是什么樣的呢?
很難想象那個提到為了貪玩、探索外邊世界的奇妙而設法逃學,還調侃自己的許多經歷和感悟均來自逃學的頑皮天真的孩子,那個為了某種聲音或者某種鮮艷的顏色或者某種新鮮的氣味而歡欣雀躍的如此熱愛生命、熱愛生活的孩子,在聽到諸如衙門口抬回了數百個人頭、割掉了多少對人的耳朵等本已駭人聽聞的慘景時,卻說道他最關心的是那些他不曾摸過的人頭。這讓人更為毛骨悚然的話,難免讓人在恐懼之中又心生疑惑,莫非他就是一個對生命毫無敬畏的冷血之人?可若說此時作者的內心是對死亡的漠視的話,作者又寫道:在看著那些即將奔赴黃泉的牛羊時,忘不了它們埋怨而憂傷的眼神。字里行間透露著悲憫和難過。這很顯然與對看砍頭情節的好奇孩童形象形成矛盾。這就不得不引發我們深思,這里的沈從文對殺戮究竟是怎么樣的一種看法?在本該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年紀里作者看到的盡是殺戮血腥,這對兒童心靈的沖擊可想而知,而本文卻反常地以輕快平靜的筆調描寫著對這煉獄的好奇,這便著實讓人心驚。歡快筆觸下隱藏的其實是內心的層層風暴。
青年時期,作者隨軍從戎,軍旅中看到的是成百上千的人死去。作者所在的隊伍,既是被殺戮者,也是屠戮者,軍旅途中從未有人放下過屠刀。駭人聽聞的是在進行完屠殺后眾人的態度,他們并沒有感到歉意或害怕,而是欣賞著那屠戮之后的一片慘景。沈從文提到“人殺過后,大家欣賞一會兒,或用腳踢那死尸兩下,踹踹他的肚子,仿佛做完了一件正經工作”。在回顧童年時期的對那些場景的好奇,從“好奇”到麻木甚至近乎“欣賞”的背后是見過太多的殺戮,是經歷太多的恐懼。雷瑩和辜也平曾提到,文本當中的現實畫面與自然景觀、具體的刻畫與掃描式的抽象畫面以及敘事主體與補充的敘事內容之間并非緊密相連,它們中間出現了斷層和裂隙。在這些裂隙中我們看到了隱藏其中的作者的難以磨滅的精神隱憂。盡管在作品當中沈從文極力淡化這種隱憂,以盡可能歡樂、溫暖的文字去填補那些殘忍回憶的溝壑,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和悲哀始終像蒙塵的陰影,蜷縮在畫卷的一角,總讓人感覺到那份淡淡的哀戚以及對人生無常的惆悵。因此,文章中的“開心”“欣賞”“好奇”等場景,我們在研究時還需反復斟酌揣摩,作者的回憶里摻雜著的不僅是客觀的情景再現,還有作者本人的情感傾向,并且不排除其回避痛苦或是用盡量歡快的筆調粉飾內心恐懼的可能。那歡樂下人生無常的惆悵,也往往易被人所忽略。面對多年來作品不能被人所理解或其真正意蘊被誤談,沈從文曾痛心疾首地談道:讀者能夠欣賞他文字下的清新,卻照例忽視了在其背后蘊藏的熱情;讀者能夠欣賞他文字背后的樸實,卻忽視了作品背后所蟄伏著的悲痛。
今天心理學的發展也有利于我們進一步窺視作者描述殺戮場景背后的真實情感。在逃避自由學中有一個這樣的觀點:自己切斷或者說是舍棄了原有的靠山,但由于內心的焦慮與孤獨,以及來自外部世界的壓力,個體為自己重新尋求了一個靠山。運用這種靠山來承擔一定的責任,從而獲得內心的解脫。從這樣的觀點也可以看出,作者在創作中并不排除運用文字上的歡快輕松、活潑自然來轉移內心真正的恐懼孤獨、焦慮的可能。
沈從文在《從文自傳》的自述中曾談道一部分的讀者可能會覺得行文的內容“別具一格,離奇有趣”。但是只有少部分,知道當時背景以及事實的相知親友,才能品味出字句中那些近乎出入地獄的沉重和辛酸。對他來說,那二十年的人世仿若地獄,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中見證著殺戮和毀滅以及那時噩夢般恐怖的黑暗生活。因而在看《從文自傳》時,我們應該懷著對其的同情,深挖作品背后的情感,在歡愉的文字背后品味作者坎坷的人生經歷,在看似快樂的筆調下體會隱隱的沉痛和悲哀。
在欣賞沈從文作品的時候,我們不能只是簡單地看到作品里的流水人家、安逸和諧,只有體悟到那些溫柔婉轉背后所隱藏的悲劇意蘊,對社會、對現實、對生命狀態的憤懣之后,才能品味出文字背后所鐫刻的對生命的熱情以及那些潛藏的悲痛。這些悲痛與熱情不僅僅是作者本人的情感得失的體現,更是在大環境背景下的情感縮影。作品向我們呈現的不僅僅是作品中的世界以及作者持有的態度,更是時代歷史的真實縮影。只有真正品味作品背后的情感蘊藉,才能把握創作主體真正的文字訴求、情感寄托,從而進一步了解作者,把握作品真正的意蘊所在、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