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雨晴
朱彊村,原名孝臧,易名祖謀,字藿生,一字古微,號彊村,又號漚尹,晚年仍用原名,浙江歸安人,與王半塘、鄭大鶴、況蕙風(fēng)合稱晚清末四大家,是繼王半塘后詞壇公認的執(zhí)牛耳者。
朱氏生逢末世,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才由王半塘引導(dǎo)作詞。彼時已是時局動蕩,滄海橫流,國勢維艱,朝政益頹,末世下的悲憤與震惶形成集體性的心理氛圍,梁啟超在宣傳變法時稱“今有巨廈,更歷千歲,瓦墁毀壞,榱棟崩折,非不枵然大也,風(fēng)雨猝集,則傾圮必矣”。然而變法失敗,義和團起,朱彊村兩次上疏未果,庚子事變,兩宮西狩,遭逢世亂的朱彊村悲慨彷徨,與王半塘等人唱和而成《庚子秋詞》,后因直諫擢至禮部侍郎。辛亥鼎革之前,朱彊村便已辭官,之后更是不問世事,以遺老終。
一、寂寞仲宣賦登樓
杜詩云:“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自王粲以來,文人雅士總會借登樓抒發(fā)一己之悲與家國之痛。樓意象經(jīng)過唐代文學(xué)的淬煉,至宋詞中已蔚然可觀,有學(xué)者統(tǒng)計,在《宋十大名家詞》中,涉及樓意象的詞共有417首,約占到總數(shù)的19%。占比最高的是《小山詞》,約占到總數(shù)的33%,即便最少的《碧山樂府》,也占到總數(shù)的11%。
至清末民初,特立于地表的樓,又為那些于亂世離憂之中彷徨無所的文人們,提供了一個氣韻流通的詩意空間,讓他們進可拍遍欄桿,憂憤慨嘆,退可終歲高臥,避世索居。樓既是物質(zhì)的棲息地,又是精神的桃花源。天地?zé)o限,此身有限,樓被賦予的正是將人們從有限遞渡到無限的美學(xué)意蘊。因此,作為建筑實體的樓數(shù)不勝數(shù),如易順鼎的琴志樓、吳保初的北山樓,再如鄭孝胥筑海藏樓,取東坡“萬人如海一身藏”的詩意,正如諸葛亮《出師表》中“茍全性命于亂世”與杜詩云“獨立縹緲之飛樓”,樓外樓內(nèi)已然是兩種意味。
朱彊村晚年刪削平生詞作而成《彊村語業(yè)》三卷,在269首詞中,涉及樓意象的詞有95首,占比約35%,大大超過了登樓詞在《宋十大名家詞》中所占的比重。作為“結(jié)一千年詞史之局”的一代詞宗,他筆下的樓植根于傳統(tǒng)文化的舊壤,綻放著獨屬于那個時代的奇異光芒,虛實相生,惝恍迷離,悲歡交織。朱氏登樓俯仰古今,喟嘆時間的連續(xù)與遷逝,亦將自身的生命意識凝注于樓。下文將從兩個特殊的時間節(jié)點,梳理詞人登樓行為背后的時間體驗與生命意識。
二、重陽登樓思故國
在一年之中,詞人偏好在特定的節(jié)序登樓,其中最為重要的節(jié)序就是重陽節(jié)。重陽登高的民俗是登高主題文學(xué)的一大源頭,漢魏以來,文士們在重陽節(jié)這天登高望遠,宴飲酬唱,互贈詩文,逐漸成為非常普遍的文學(xué)現(xiàn)象。有人統(tǒng)計,《全宋詞》中共有217首詞作專門描寫重陽節(jié),數(shù)目可觀。在《疆村語業(yè)》三卷中,有7首重陽詞作,依次是《鷓鴣天》(九日豐宜門外過裴村別業(yè))、《洞仙歌》(丁未九日)、《龍山會》(重九泛舟斟酌橋,有憶,和夢窗)、《霜花腴》(九日哈氏園)、《紫萸香慢》(焦山九日同病山、仁先、愔仲)、《齊天樂》(乙丑九日庸庵招集 江樓)、《定風(fēng)波》(丙寅九日),其中4首為登樓而作。如《齊天樂》(乙丑九日庸庵招集·江樓):
年年消受新亭淚,江山太無才思。戍火空村,軍笳壞堞,多難登臨何地。霜飆四起。帶驚雁聲聲,半含兵氣。老慣悲秋,一尊相屬總無味。
登樓誰分信美。未歸湖???,離合能幾。明日黃花,清晨白發(fā),飄渺蒼波人事。茱萸舊賜。望西北浮云,夢迷醒醉。并影危闌,不辭輕命倚。
這首詞作于1925年重陽,是一首典型的與遺民群體的唱和之作。起句便以“新亭對泣”的典故抒發(fā)強烈的故國之思,表明自己的遺民身份,“年年”更是突出了這種悲懷愁思的歷時之長,繼而以“多難登臨何地”追步杜詩的“萬方多難此登臨”,一方面是展現(xiàn)時局的動亂、心中的憂愁,另一方面則是從忠君愛國的杜甫那里尋求一種身份的合法性。下片用了“王粲登樓”的故事,表達的依舊是“雖信美而非吾土”的懷鄉(xiāng)之情,“明日黃花,清晨白發(fā)”則流露出作者對時間消逝、年華老去的無奈悵惘。末句化用李商隱的“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傳遞了執(zhí)著深情的故園之思。這首詞的時間意識、空間意識都很強烈,此地非吾土,且此時非吾愿,雖然不滿,但又無法掙脫,只能“夢迷醒醉”,以一個“并影危闌”的倔強姿態(tài),發(fā)出無可奈何的心靈喟嘆。
在特定的節(jié)序登樓作詞,其背后蘊含著深遠的文化象征意義,這不僅是對登樓文學(xué)傳統(tǒng)的堅守,也是在勉力通過群體唱和來維持深層的集體性記憶。辛亥革命后,民國政府提倡用新歷,因此在傳統(tǒng)節(jié)日表達對過去的追懷,實際上是在彌補時間的斷裂感,尋求一種內(nèi)在的連續(xù)性。又由于記憶的留存與鞏固,遺民身份的書寫與印證是無法由一個人完成的,于是便有了遺民詞人結(jié)社。詞中提到的庸庵,即陳夔龍,民國時僑居上海,陳三立稱其曾將遺民群體的部分唱和之作裒為《吳越五·老聯(lián)吟集》,“以記一時之哀樂”,其所為也是為了在改革的、激進的時代強音后,以微弱、渺小的聲音,印證一個與時代潮流相牾的群體的存在。隔年7月,朱彊村的這首重陽登樓詞發(fā)表在《學(xué)衡》雜志第55期,其旨在向外界表露個人政治、文化立場。
三、夕照倚樓恨平生
在一天之中,詞人偏好在黃昏時刻倚樓。黃昏是晝夜交替的臨界狀態(tài),意味著冷寂與消逝,本就易于觸發(fā)感傷情緒。同時,登樓行為也沉淀著深厚的文化意蘊和審美心理,一個敏感多思的文人一旦登樓,千古文人的悲慨便會迢迢而來,而茫茫大地與沉沉黃昏無疑會深化這種悲慨。所以,辛棄疾才會說:“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敝鞆櫞迩捌谝嗍侨绱?,如《霜葉飛》(秋晚奉使嶺南,晦鳴悔生,集中圣齋,用夢窗韻聯(lián)句錄別,越日待舟唐沽,感音寄和)中的“怕更倚危樓,海氣近、黃昏換盡,酒邊情素”,后期卻偏愛于黃昏倚樓憑欄,如《三姝媚》(寒食梵王渡園作)中的“隨地登樓能慣……坐久夕陽逾好,歸輪漫轉(zhuǎn)”。前者是“識盡愁滋味”的“怕登樓”,后者則頗為閑散,于樓上“坐久”,表露出對夕陽的眷戀。同寫黃昏,但意蘊截然不同。這一點在“斜陽”這一意象上體現(xiàn)得更為明顯。舉例如下:
《瑞鶴仙》(得悔生長安書卻寄):“上高樓莫望,江南春好,斜陽時候最苦?!保?900年作)
《西平樂》(別西園作):“悵望天涯,罷酒闌干,憑誰指與斜陽?!保?905年作)
《洞仙歌》(丁未九日):“亦知非吾土,強約登樓,閑坐到、淡淡斜陽時候。”(1907年作)
《曲玉管》(京口秋眺):“江山如此,幾曲闌干,立盡斜陽。”(1913年作)
《定風(fēng)波》(丙寅九日):“搖落萬方同一概。誰在。闌干閑處戀斜陽?!保?926年作)
斜陽常常伴隨樓意象一同出場,兩者的結(jié)合無疑是蒼涼悲凄的。但在同一凄涼底色下,不同的時間往往有不同的意蘊。結(jié)合上文作于1902年的《霜葉飛》以及作于1931年的《三姝媚》,可以發(fā)現(xiàn)前期的斜陽是“最苦”,詞人對樓的態(tài)度是“上高樓莫望”和“怕更倚危樓”,后期的斜陽是“逾好”,詞人對樓的態(tài)度是“立盡”“坐久”,中間還摻雜著一個“淡淡”的斜陽,詞人是“強約登樓”。造成這種轉(zhuǎn)變的根本原因是詞人身份的轉(zhuǎn)換。
1905年之前,詞人一直居于要路津,“憂時之念甚深”,彼時萬方多難,國勢垂危,身為人臣,他自然是憂急萬分,一旦登樓,日薄西山的景象無疑會刺痛他的內(nèi)心,正是殘陽落日的衰亡之感促使他“怕登樓”。而1905年,詞人主動請辭,他登樓飲酒,滿目凄涼,嘆息“憑誰指與斜陽”,小而言之,這是一種無人可訴的哀愁;大而言之,江山風(fēng)雨飄搖,亦是無人可以依傍,詞人先前的急切憂憤已經(jīng)被迷惘悲哀取代了。之后,詞人都采取與政治疏離的態(tài)度,做了人間袖手人,于是閑散成為他生活的日常,“強約登樓,閑坐到、淡淡斜陽時候”一句,描繪的就是一位剛剛退出政壇的士人,勉強登樓、黃昏閑坐的場景。這里的“閑”并不是悠閑,而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閑”,在淡淡的斜陽之下,詞人獨自感受時光的流逝,他對國事的關(guān)心不曾減少,但已不再激切。辛亥鼎革后,詞人的身份又發(fā)生了巨大變化,他不再是人臣,也不是國老,政權(quán)交替,他成了“遺老”。此時,斜陽不僅僅指示國勢衰微、時光流逝以及暮年歲月,更重要的指向是故君與故國,詞人對斜陽的“戀”,實際是對往昔人事的懷念、眷戀,“立盡”和“坐久”的背后很可能是詞人對清政府的深情執(zhí)著。但這只能算是大體的脈絡(luò),在具體創(chuàng)作中,詞人對斜陽的情感態(tài)度并非涇渭分明。
四、結(jié)語
樓意象凝結(jié)著朱彊村對時間的獨特感知,是他借以抒發(fā)身世之感、坎壈之懷、羈旅之思、家國之恨等諸多豐富情感的寄托之物。詞人對特殊登樓時間的選擇與偏愛的背后,也蘊藏著深遠的文化象征意義。值得注意的是,辛亥鼎革后,以朱彊村為代表的遺民群體,鮮少把目光投注在將來,彼時他們歲華已晚,帝制也復(fù)興無望,因此,他們只能在無比懷念的過去與不可逃脫的現(xiàn)在之間不斷徘徊。
可見,詞人對樓意象孜孜的構(gòu)筑與書寫背后,展現(xiàn)的正是一個并非主流的群體在時代中的生存處境與心理狀態(tài)。每一座真實或虛幻的樓上,都沾染著世變的劫灰,印證著一個高蹈徘徊、痛苦裂變的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