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先林
干將莫邪故事經久不衰,流傳至今,體現出經典故事的獨特生命力。干將莫邪在《三王墓》中發展為完整的故事模式,對后代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作為一種故事題材,干將莫邪在不同時代都得到發展,從明清小說對干將莫邪傳說的改編中,討論該故事帶有的時代印記和成因,分析干將莫邪的明清版本,更彰顯了干將莫邪傳說故事的原典性。
而近幾十年關于干將莫邪傳說的研究狀況主要分為鑄劍說和“劍”意象說,前者以劍為主體,研究鑄劍師身份、劍器考等,后者將“劍”的意象與武俠文學、復仇主題等相結合進行探究,但這些研究與干將莫邪故事本身從文學角度的探索有所偏離,也就是說目前關于干將莫邪的研究中,以干將莫邪傳說的文學性的改編為專題的專門性研究不多,較少從文學史的角度縱向貫通和以歷史、文學、哲學、神話、宗教等多重視角的橫向關照。基于前人的成果,筆者考究干將莫邪傳說在明清小說中的發展與變化,討論其中變化的成因。
一、論干將莫邪傳說在明清小說中的嬗變及成因
(一)情節或人物的改變
干將莫邪傳說自形成到成熟,以及在各朝代的發展都有模仿、改編,雖然從晉代以后的改寫本一直沿襲大體的情節,但經過作者的取舍后該傳說呈現出不同的面貌。明清小說《東周列國志》第七十四回和《說岳全傳》第十一回都對干將莫邪傳說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改編和重寫,與傳說定型版本《搜神記》里的《三王墓》做比較:
《東周列國志》是作者對東周各國事件的記述,所以其對古籍記錄干將莫邪傳說的脈絡有清晰的理解和認識。在第七十四回中,作者把楚王改為吳王,鑄劍過程與《吳地記》基本一樣,以《晉書·張華傳》中張華、雷煥發現寶劍與雙劍延平津落水化龍之事結尾,中間無眉間尺和客向君王復仇一事,改為“莫邪沐浴斷發剪爪,立于爐傍,使男女復鼓橐,炭火方烈,莫邪自投于爐,頃刻銷鑠,金鐵俱液,遂瀉成二劍”和“后吳王知干將匿劍,使人往取,如不得劍,即當殺之,干將取劍出觀,其劍自匣中躍出,化為青龍,干將乘之,升天而去,疑已作劍仙矣”這兩個情節—莫邪獻身鑄劍和干將乘飛劍仙去。從總體來看,故事情節基本按照歷史所記載的即“鐵匠為王鑄劍”,但故事人物少了眉間尺和客,情節少了重要部分—復仇。
《說岳全傳》記載的故事與《搜神記》描述的情節輪廓大致相同,但把劍師名改為歐陽冶善,其妻子無名,冶煉的三把寶劍之一叫作“湛盧”。改變顯著的是把“客”變作“道人”,道人為“無父兒”報仇的戲法是“道人說:‘可取油鍋兩只,把頭放下去。油滾一刻,此頭愈覺唇紅齒白;煎至二刻,口眼皆動;若煎三刻,拿起來供在桌上,能知滿朝文武姓名,都叫出來;煎到四刻,人頭上長出荷葉,開出花來;五刻工夫,結成蓮房;六刻結成蓮子,吃了一顆,壽可活一百二十歲。”把少年的頭結成長生不老藥—蓮子,以引誘楚王。這個故事在《說岳全傳》中與其他故事一起增添了作品的神秘性,夸張地突出了岳飛的形象。
可見,干將莫邪傳說發展到明清時期,“劍”這個符號已成為重要的敘述主體,如《東周列國志》中干將乘著化成龍的劍升天,并且這一主體被賦予玄幻色彩。《說岳全傳》為了給湛盧劍增添神秘色彩,改編為“要能飛起殺人的雌雄二劍”,與明清小說中常見的飛劍、鑄劍的神秘描寫相一致,可見其與明清劍俠小說的繁榮有著密切關系。在主題內容上,由于刪減“復仇”情節或增添神秘色彩等因素,干將莫邪傳說發展到明清時期成為缺乏反抗性、斗爭性和嚴肅意義的題材。
(二)干將莫邪傳說嬗變的成因
明清時期統治者在思想上對百姓厲行文化專制,如八股取士、文字獄等,加強用儒學教化百姓,佛、道二教卻因受到抑制而走向衰微。盡管如此,佛、道教不斷進行內部調整,如大力宣揚孝道倫理、善惡是非判斷等,迎合統治者的需要,同時又與民間巫教、民間信仰結合,相對來說獲得了空前的發展,因而儒、釋、道形成互融、互滲、互補的格局。在此文化背景下,文人志士處于消極的入世狀態,于是在枯燥的古籍校勘等之外追求虛幻的文學創作,此時的劍俠、神魔、世情等小說空前繁榮,達到頂峰。因此,該時期、干將莫邪傳說嬗變的主要因素可歸為以下兩點:
第一,受到劍俠文學時代創作潮流的影響。上文已提到,“劍”逐漸成為干將莫邪傳說的主角,而這“劍”被賦予一種神異功能—“飛”,在民間傳說中多體現了這種特性,江蘇蘇州《試劍石》:“過了幾年,吳越兩國打了起來,莫邪雙手捧著‘干將劍,跟它說話‘寶劍呀寶劍,你主人的冤仇該怎么報你替我想想辦法吧。干將寶劍好像有了靈性,‘錚錚響了兩聲,呼的一聲從劍鞘里飛了出去。幾天后,傳來了消息,說吳王在這次打仗中,被飛來的一支神劍射中,沒幾天便死了。”可以想象,“劍”這一符號成為大眾喜好的閱讀對象。明清劍俠小說中有一個重要標志—“劍”,小說中的劍俠一般都有自己的神兵利器,或出自上古名匠之手,或經仙師煉造而成,或托言化外仙家所賜。《說岳全傳》中借“歐陽冶善”名匠、“湛盧”名劍來另造故事,這個“編造”過程可體現出作者創作的無意識,是受到劍俠文學創作潮流的影響。
第二,受到道教文化的影響。《東周列國志》雖取材于《戰國策》《左傳》《國語》《史記》四部史書,但不少事實還有待從其他典籍來考證,比如干將莫邪的傳說,除了《吳地記》,還有《列士傳》《孝子傳》《吳越春秋》等可參考,然而作者卻偏偏選了出現較晚的《吳地記》中的記載作為依據,《吳地記》中“莫邪聞語,投入爐中,鐵汁出,遂成二劍”極端的做法,和當時道教文化影響的藥鼎煉劍有莫大聯系,道教文化在明清時期的影響從《紅樓夢》賈敬修丹煉汞可見一斑,因而這種道教文化氛圍在作者創作的題材選擇上有一定影響。《說岳全傳》中“道人”替代“客”的改編和“道人”現場把復仇少年的頭煉成結蓮子的長生不老藥,更體現出道教文化影響著作者的改編創作,由于《說岳全傳》專門為人物作傳,相較于《東周列國志》具有更大的虛構空間,也更能體現出宗教文化對作者作品創作的影響。
二、干將莫邪故事的文學性
與某個作品是否經典的論爭一樣,干將莫邪故事也存在是否是經典的爭議。我們知道,文學經典之所以能夠經過時間和空間的淘洗,多年之后仍然保持著長久的藝術生命力,首先是因為這些作品承載著人類普遍的審美理想和藝術追求,蘊含著永恒的內在的藝術魅力。而干將莫邪傳說從產生到發展到干寶的《三王墓》,才顯現出其經典性,這背后體現的正是作品的文學性。
首先,干寶的《三王墓》是前朝各代雜文中干將莫邪傳說的集大成者,兼取民間說法集成主流的故事模式,把傳說集合成一個著名文本是其成就之一;這篇《干將莫邪》表現出同時重視人物刻畫和情節結構,比之前的版本進一步文學藝術化,其藝術提煉和剪裁在魏晉六朝是少有的,為中國古典小說藝術特別是文言短篇的發展打下了重要基礎。
其次,晉以后各代不乏對干將莫邪傳說的模仿和改編者,但其文化和精神內涵被大大削減。如《東周列國志》將干將莫邪傳說從長篇章回小說的文本中割裂,單獨分析,并留下超出虛幻合理性的、神秘色彩和近乎美好的結局,而鑄劍和復仇故事中的反抗性、斗爭性和嚴肅意義卻消失殆盡,其歷史價值和現實色彩愈來愈弱,側重故事性和神異性。《說岳全傳》雖然與《東周列國志》中的情節基本一致,但最后的“道人”代替“客”和長生不老藥的改編,不僅沒有增強復仇故事的反抗意義,反而增強了文本的故事性和傳奇性,還帶有濃厚的道教色彩,所以《說岳全傳》的局限性也體現在過度的虛構上。但到了近現代,在中國文學批評與創作蓬勃發展的背景下,前代瑰麗的文化寶典,包括干將莫邪這個故事,得到了后代人的肯定與追述,如魯迅《故事新編》中的《鑄劍》,不僅其故事結構形式繼承了《三王墓》,而且故事中的“復仇”主題融入了“反抗”,成為魯迅文學世界里的主動脈,這是對經典文化故事有所創新的繼承,因而比明清小說更值得人們稱許。
三、結語
從明清小說對干將莫邪傳說的改編中,我們看出這個故事帶有明清時代的印記,找出了改編的成因,并對比前代《三王墓》、近現代作家魯迅的《鑄劍》,更凸顯其獨特的藝術生命力。賀麟先生曾說過:“在思想和文化的范圍里,現代決不可與古代脫節。任何一個現代的新思想,如果與過去的文化完全沒有關系,便有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絕不能源遠流長,根深蒂固。文化或歷史雖然不免經外族的入侵和內部的分崩瓦解。但也總必有或應有其連續性。”自從魯迅的故事新編《鑄劍》廣為傳播,古代《三王墓》也由此演變為現代版的故事模式,而干將莫邪的故事重新深入人心。總體上來看,人類審美取向中的干將莫邪傳說更多的是取自《搜神記》中的《三王墓》,此故事有其原典性并蘊含著中國傳統的“純孝”思想、“俠義”之氣和“至誠”精神,正是傳統的忠、孝、義三者的關系引起了無數人深刻的思考,也留給后代人無限思考的空間,這也是其進入古典美學殿堂的獨特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