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槐樹

王赟

唐代詩人韓愈有詩曰：“綠槐十二街，渙散馳輪蹄。”車馬在林蔭大道上奔馳，在槐樹的裝扮下，古城的春色是多么秀麗啊！如今，又到了槐樹開花的季節，我的思緒飛到了遙遠的故鄉。

我的故鄉在中原，那里最常見的樹木就是槐樹了，家家戶戶的院子里，道路的兩旁，以及村子里的空地上都生長著粗壯繁茂的槐樹。槐樹，也叫中國槐，它不像垂柳那樣溫柔，也不如桃樹那樣妖艷，更不如楊樹那樣直插云霄，只是在自己的領地里靜若無人地悄悄生長。槐樹無意與其他樹木爭春，當柳樹和小草變綠之后，槐樹才在枝頭吐出嫩葉。那嫩葉細細的，尖尖的，像鑲嵌在枝上的綠翡翠。

在我讀小學二年級時，父母從生產隊里要了一塊宅基地，拿出賣豆腐積攢多年的積蓄，請人蓋了三間瓦房。院子很大，母親在中間的空地上栽了一棵像我一樣高的小槐樹苗。母親邊栽樹苗邊念叨：“小槐樹快長大，長大后好給我兒子乘涼。”

看著別人家院子里的槐樹長得歪歪扭扭的，我問母親：“媽媽，這槐樹長得不直溜，不能成材，還不如栽別的樹！”

母親說：“可別小瞧了槐樹，舊時官府里都栽槐樹，它是吉祥、富貴、尊優的象征，有‘面三槐，三公位焉的說法，當時在我國的華北地區，家家都喜歡栽種這樣的光榮樹。”母親念過高小，她的話，讓我對這棵小槐樹苗充滿了深深的敬意。

小樹苗果然不負眾望，只三年工夫，就長得超過屋頂高了，到了夏天，它濃密的葉子在空院子里遮天蔽日，為我全家吃飯，為我寫作業奉獻出一片陰涼來。

到了三月份，槐樹的葉子變大了，變綠了，一簇簇、一團團的綠掛在枝頭，為我們遮住漸漸變熱的太陽。這時候，它就要開花了，先在枝間長出一串串綠色的花骨朵兒，看上去肉感實足，母親常去槐樹林里采摘些，放在開水里一燙，再拌上蔥花、香油、食鹽、味精等，端上桌來就是一道家常美食。

到了初夏時節，槐樹愈加蔥蘢，看那綠葉叢中，垂下一串串黃色的蝶形花朵，如鈴似玉，清香宜人，這便是槐樹開的花了。微風吹來，槐花便搖曳不停，釋放出陣陣香氣，使整個院子都沉浸在芬芳馥郁之中。

槐花是一種鄉村食材，每年春夏之交，它都會散發出魔力吸引著我的腸胃。槐花一般是在四五月份的時候開花，食用時要把握好時節，在開得最艷的時候采摘。剛剛采摘的槐花，味道清新可口，不管怎么個吃法都能讓你口齒留香。

我最喜歡吃母親做的槐花早餐餅了。母親頭天晚上將槐花洗凈晾干，早晨在槐花里面打上三四個雞蛋，然后放入白面，倒入一定比例的水，攪拌成面糊，里面加入鹽、胡椒粉等調料之后，直接倒入熱油鍋中，用鍋鏟攤成薄餅，小火慢慢煎熟，兩邊透著金黃，端上飯桌，吃起來整個餅都增添了香甜，飄出的淡淡的香氣讓人聞著就想要咬一口，吃完了母親做的早餐餅，我愉快地去上學了，在課堂上越學越有勁。

在槐花盛開的一個月中，母親變著法兒地做，讓我充分享受大自然的恩賜。最常見的吃法是槐花炒蛋。母親先把槐花洗凈，倒入打散的雞蛋攪勻，加入適量鹽巴，熱鍋內加入油，倒入槐花和蛋液翻炒，這道菜不加多余的調料，只憑它原始的香氣就足以征服我的味蕾了。此外，還有涼拌槐花、槐花煎蛋、槐花煎餅、槐花餡餃子等多種做法，雖然步驟簡單，卻都給我們帶來最古樸的清香，讓作為一名小學生的我，在最愛挑食的年紀百吃不厭。

有一次我上火了，眼睛通紅，眼屎多。母親說：“我給你蒸槐花吃，吃了就好了。”蒸槐花是大家比較常用的一種方式了吧！母親把采摘來的槐花洗干凈之后，加入面粉和調料攪拌均勻，每一朵花上都要沾滿面粉，等到蒸鍋中的水開了之后，就可以把槐花放到鍋中，蒸十多分鐘就可以了，出鍋后的槐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這可比任何蛋糕都健康，都綠色，而且帶有自然的甘甜的味道，讓人忍不住多吃幾口以撫慰自己的味蕾。這樣吃了幾次之后，我的眼睛果然不疼了。

原來，槐花含有豐富的維生素等物質，有涼血、止血、清肝瀉火、抗炎的功效，常吃能緩解春夏上火的癥狀。

那個盛夏七月，一個早晨，我正在院子里槐樹下酣睡，我的班主任賈老師來到我的家里把我叫醒了，說我考上了鄉里的重點中學，并且我們村小學就我一人考上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的父母很高興，媽媽還圍著老槐樹轉了幾圈，說了一些感謝的話。

從此，我離開家到鎮上讀書，長期在外住校學習，只有星期天才能回家。

再后來，我不斷地求學，離家鄉越來越遠，大學畢業后，我來到了北方的一個大城市里工作，離開了父母，離開了家鄉，離開了我家的老槐樹，工作之余，我會想念我的家。

去年春節，我和妻兒回老家去探望年邁的父母，大年三十，父母張羅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雞鴨魚肉擺滿了桌子。飯桌上我又見到了久違的槐花炒蛋，原來母親知道我愛吃槐花，在夏天采摘并用開水焯好后，就放入冰箱冷凍，特意留著等我過年回來時給我做。果然，飯桌上，那些大魚大肉剩了不少，而槐花炒蛋卻光了盤。

如今，又到了盛夏，在大城市里也看不到槐花了。每當我想起了槐花，就想起了遠在家鄉的父母。故鄉的槐樹，與世無爭、默默奉獻的精神值得我學習。槐花，這再簡單不過的食物，溫暖了我兒時的味覺記憶，在此我也非常感謝勤勞的母親，讓我的童年生活，如槐花般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