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天格
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1932—2009)是集長、短篇小說作家、詩人、評論家和劇作家于一身的美國當代文學大師。他一生出版了很多不同體裁的作品,包括長篇小說“兔子四部曲”系列、“貝克三部曲”系列,還有短篇小說集、詩集和評論集等。曾獲普利策獎、國家圖書獎、歐·亨利獎等眾多獎項多達數十次,且多次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厄普代克的詩歌動人之處在于他的詩完全來源于日常生活,他具備著對語言游刃有余的掌控力,這使得他的詩歌特點鮮明、音韻調和、奇趣橫生。《中央公園》(Central Park,1956)是約翰·厄普代克早期發表的詩歌作品。它描述了春季第一天的午后,作者在中央公園和同伴散步時所看到的場景,表達了自己內心缺少歸屬感以及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心情。
文體學是一門研究各種文體的學科,它可以為更加深入地理解文學作品提供幫助。秦秀白認為文體學是一門運用現代語言學理論和方法研究文體的學科。徐有志將其定義為:“文體學是研究語言使用方式和使用風格的學科。”《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提到:Stylistics 是對表達風格的語言手段(如修辭格和句法模式)的研究。筆者認為文體學是一門以科學、系統的方法研究文體,即從不同層面研究文本的語言特征的學科。本文擬從文體學視角分析該詩,從語音層面、詞匯層面、句法層面和語義層面四個層面著手,旨在闡明其獨特的文學內涵和藝術魅力。
一、《中央公園》的文體分析
(一)語音層面
本詩和其他格律詩的不同之處在于它采用自由體的形式,沒有固定的節奏和韻律,強調內容的自由表達,追求語言上的散文美。正因它不受任何音步、詩節的制約,情感得以充分的表達,帶給讀者暢快淋漓般的快感。自由體的運用十分巧妙地刻畫了厄普代克筆下初春時節中央公園冰雪消融、萬物復蘇、一片生機的景象,同時抒發了自己即使在朝氣蓬勃的春天仍然無法排遣內心的孤獨與迷茫的感情。
本詩中也運用了頭韻、元韻等押韻修辭方法。頭韻(alliteration)是英語中最常用的修辭手法之一,指“連續詞語中出現的開頭相同的字母和語音”(《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作為一種語音修辭格,頭韻使語言充滿了音韻美和節奏美,起到了通過語音來抒發感情、渲染氣氛等效果,加強了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染力。在本文中,如“heaped high” “sunny side” “a short but steep slope” “six supervising” “tire track” “tree trunks”等均采用頭韻。元韻(assonance)屬于非全韻,它是指詩行中的元音部分相同,而元音前后的輔音不同的語言現象。它使詩歌充滿音樂的節奏感,增強了語言的表現力,使詩歌充滿力量。詩中 “wet testing” “throwing snowballs”等運用了這樣的手法。這些押韻修辭的運用不僅增強了文本的美感,而且增加了文本的音樂性和節奏感,帶給讀者美的享受。
(二)詞匯層面
詞作為文本的基本單位,在創作優秀作品、塑造作者獨特風格等方面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亞里士多德曾把詞定義為“最小的有意義的語言單位”。喬納森·斯威夫特認為好的文體就是“把合適的詞語放在合適的位置”。為了研究該詩的文體特征,有必要從詞匯層面著手。
本詩全篇通俗易懂。讀完后,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在詞匯層面上,本詩運用了大量的名詞。通過這些名詞,我們可以知道詩中人物來自各行各業,如“police” “singer” “staff”;他們也來自各個年齡段,如“adults” “children” “the elderly”。此外,還有許多動物角色,每種動物都有自己的特點,它們在初春時節剛剛蘇醒的慵懶之態被作者描述得栩栩如生。詩中還涉及了很多地點,如 “zoo” “ice rinks” “fast food restaurants” “the white softball field”等。我們的視線也隨之從動物園被引向溜冰場,又轉向了棒球場……詩中的一幅幅畫面歷歷在目,就像一場正在放映的電影。
詩中不乏極富動感的動詞,如“balking” “throwing”? “falling” “repairing” “unrolling” “rubbing” “feeding” “moving”等。這些動詞形象生動地描繪了中央公園里人與動物生活的真實寫照,有小男孩和父親在一起玩雪橇,孩子們在一起扔雪球,老頭在下跳棋等。雖然作者在詩中幾乎沒有直接描寫冰雪,但是在描述這些人物或者動物的活動中,很多細節都與冰雪相關。全詩充滿生活氣息,給人一種親切感。作者不僅展示了人們在初春第一天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習慣,還向我們展示了動物的不同姿態,使畫面更加豐富多彩。
本詩中形容詞的使用也是一大亮點,在描述公園的景色時,作者使用了許多表示顏色、特點和材質的形容詞,如“black” “leather” “little” “pretty” “green” “white” “brown” “plump” “old” “red” “bright”等。色彩與白雪相映,色彩鮮明,使文章的畫面更加豐富,給讀者帶來了強烈的視覺沖擊。
此外,作者通過用詞還抒發了自己內心缺少歸屬感以及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心情。在詩的結尾處,作者使用solitary來修飾men、用lost來形容mitten、用distant來修飾airplane等都可以看出作者此刻內心也充滿著迷茫,雖然身在紐約,但是內心缺少歸屬感,始終覺得自己是這個城市的外來人,想要隨著飛機離開這座城市。從厄普代克生前接受《巴黎評論》的專訪中,他稱紐約為“文學經紀人和時髦外行們的風月場,一個沒有養料且頗為煩人的世界”,他說:“1957年離開紐約,搬去伊普斯威奇居住給了他寫作的空間。在那里他過著儉樸的生活,養育孩子,跟真人交朋友而不是在文字里神交。”在這段專訪中,我們也可以感受到他當時在紐約居住工作時其實并不開心,而且內心充滿了孤獨與煎熬,后來他和家人搬回小鎮生活繼續專注創作,也驗證了我們的猜想。
(三)句法層面
本詩通過使用“There we saw”引出話題,隨后出現的平行結構營造出一種順暢自然、行云流水的語言效果,也使中央公園的景象得以強化。這也是全詩中最特別的地方,大量獨立的“賓語+賓補”的結構用于詩中,如“a man reading a book” “a woman dropping a camera” “boys throwing snowballs” “pigeons feeding each other”等,讓人眼前一亮,仿佛一幅幅畫面在我們面前浮現,增強了詩的吸引力和感染力。
本詩使用長短句結合的形式,兩者互相襯托、互相補充。長句結構復雜,層次豐富,內容精妙;短句語言簡練,高度凝結,表意輕巧。全詩最長的句子有44個詞,最短的句子有4個詞。通過使用長句,詳盡地描繪了中央公園內人們和動物的活動細節,短句穿插其中,長短交錯,有張有弛,富于表現力。對于讀者來說,穿梭于不同長短詩行之間的閱讀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也激發了他們的興趣。
(四)語義層面
在語義層面,作者使用比喻、擬人、隱喻等修辭手法,使本篇詩歌更加生動有趣。在詩的開篇,作者就使用比喻的手法,如“Great black rocks emerging from the melting drifts, their craggy skins glistening like the backs of resurrected brontosaurs”,作者將融化積雪下露出黑巖石的紋理比作雷龍的脊背,將沒有生命特征的巖石比作有生命特征的雷龍,使得公園內初春時節冰雪消融的景色被描寫得更加生動形象。
詩中還運用了擬人的修辭手法,用absently來修飾aoudad,用lost來修飾mitten,將小動物們都賦予了人的情緒,或心不在焉,或充滿迷惘。最典型的例子是小男孩見到海豹不活躍,有些氣惱,父親安慰兒子:“海豹老爹累了,他辛苦了一整天。”其實這也暗示著父親工作很辛苦,很疲憊,將自己的心情投射到了海豹身上。
在本詩中的最后兩句通過使用隱喻,隱晦地表達了自己情感,使文章的主旨升華。本詩最后兩句的直譯過來是“一只紅色小貓迷惘地躺在白楊樹下。一架飛機,明亮而遙遠,緩緩地在一株無花果樹的樹枝之間穿過”。在這里迷茫的小貓暗指作者自己,說明作者內心也充滿迷惘,結合作者本人的經歷,我們也了解到作者在紐約工作擔任《紐約客》撰稿人的這段時間并不快樂,他始終覺得自己是這個城市的外來人。而明亮而遙遠的飛機指的是作者的愿望,指作者想要逃離紐約回歸小鎮生活的愿望。
此外,縱觀整篇詩歌,本詩中還出現了很多看起來比較矛盾且負面的表達,比如“Footprints around a keep off sign”“Merry-Go-Round, nearly empty of children”等,我們會發現作者眼中的中央公園是:12個雪人沒有一個完好無損;在“請勿踐踏”的牌子周圍有許多腳印;旋轉木馬上幾乎沒有孩子;女人把照相機掉在了地上,膠卷散在雪泥里曝光了;小男孩的護目鏡把他的耳朵摩擦得很痛;歌女臉上的化妝品凍成了霜……它們都是帶有否定意義的表達,從側面體現了作者眼中的中央公園是讓人消極且悲觀的。
二、結論
詩歌是語言的藝術,它的語言精練,內涵豐富深刻,富有感染力,并具有永恒的價值。本文通過從文體學視角對厄普代克的《中央公園》進行分析,探討了詩的節奏、韻律、用詞、句法和修辭等方面的特點。詩的節奏和韻律方面,本詩采用自由體的形式,強調內容的自由表達,采用頭韻、元韻等押韻修辭方法增加了文本的音樂性和節奏感,帶給讀者美的享受;詞匯方面,采用大量的動態動詞和描述性形容詞,動靜態相結合,使中央公園雪景的描寫更加豐富,人物和動物的描寫也更加生動形象,內心的感情也得以盡情抒發;句法方面,本詩使用長短句結合的形式,長短交錯,有張有弛,富于表現力。此外,詩人非常擅長運用比喻、擬人等修辭手法,使詩歌所描述的場景生動形象、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