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己書（組詩）

孫梧

鞠躬的谷穗

一株谷子彎下腰，彎不過身后的青山

它們搖晃著夕陽，更像一陣風

帶我入秋，帶我的親人入一個個的秋

然后落地，聲音重過了落葉

每到深夜，我都會模仿一只麻雀

在關(guān)閉的籠子啄食，給谷穗留一處暗斑

白天，卻懼怕稻草人

稻草人倚著田埂看谷穗，我看低洼處的村

谷穗在彎腰，像下垂的乳房瞄準土地

用粥的味道喂養(yǎng)著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然后和我的父親、爺爺奶奶一樣

住進同一個土地里，它們會在來年生根發(fā)芽

繼續(xù)鞠躬，而地下的親人更像狗尾巴草

再也彎不下腰，敲開草屋的門

送信的人

需要把信遞給你，看荷花帶雨，看黃昏吹落晚霞

那年暑假能見到你的，肯定是郵差

自行車過山路叮當，蹚河水叮當

我一個郵差暑假工

一到你家村頭就會與古槐撞頭，撞出變形的語言

我開始練字、讀情詩、看愛情電影

有一顆騷動的心，像崎嶇的路

裝出規(guī)矩的人，模仿那個人的字跡，寫熾熱的蟬鳴

寫不出的時候，我就做了今天的收信人

與己書

插在人世間，露出的部分帶有寒光

深藏的則端正一點，像隱在畫卷里的留白

略帶星狀，毫無止境

它是蠕動的，或者是飛鳥滑過的陰影

而它的身后，路人的眼睛又是多么刁鉆

彼岸的碼頭是畫不出的

它只能關(guān)閉自己，匍匐在荊棘之路

讓自己燃燒，火燒云謹慎地飄過

脂肪、一些熱量，掩飾多余的冷

門是禁閉的，它還在努力敞開心扉

事物都在靜止，轉(zhuǎn)眼就湮沒在泥沙河

多人蹚過的河水融化著根葉

留一處處痕跡，裂痕是一寸寸深入的

凹陷的位置有一杯濁酒

飲一口，就能看到真實的字跡

池塘

池塘有水，水下住著一個人

那年，我們小學剛畢業(yè)

知了藏在柳樹上叫著夏天

大片的水草與苔蘚遮不住年少的輕狂

我們便懷揣一段池塘的影像，打沙包

用魚蝦做子彈玩一出捉迷藏

當然，最愜意的是一群未洗臉的孩子

在池塘里洗臉，洗瘦小的身體

我們以池塘為界，構(gòu)筑著王國

變換著不同的角色，有軍隊也有警察

也有躲在一邊看小人書的三娃

他不會下水，邊看書邊在岸邊化地為田

后來我們一個個懷揣夢想進了城

他還在池塘邊，承包了池塘種藕養(yǎng)魚，娶妻生了兩個娃

他是離不開池塘的人，一次深夜失足進了水

再也沒有出來

他曾和我說：只有在水的身體里可以長睡

以至于我再回池塘邊已看不到水

只能替他翻看當年的小人書

書翻到第三頁，他就跳出來

鉆進我們打水仗的隊伍里，完全一副新模樣

虞美人

戰(zhàn)馬馱著垓下，垓下馱著你，風情被一個人的名字溶解

你把胭脂留給帳篷外，讓戟開一朵花

和婀娜的舞姿

一幕足以殘存一張俏臉。爵中酒冷

沉入我的身影

唱在戲里，舞在書里。植入在半個夜

麻雀的家

有咳嗽聲的溫度，有腳步的蹣跚

飛落的黃昏僅僅是蹤影，一晃而過。飛進草屋

三間裝下冬與春的草屋，才能規(guī)劃出它的行蹤

足以讓它體味煙火，愛上家

白天，它可以在田野捉草籽和飛蟲

帶回庭院。可以去草垛銜來柴火

帶回莊稼的影子

它一次次穿過木梁，也一次次穿過

母親的身體。每一個夜晚都連成片

在余光中，在縫隙里

陪伴才能入眠，不會在夢中哭泣

卻容易在嘰喳的聲音里瘦掉三分

這幾乎是這只麻雀的命。每一次起飛

都會在翅膀上閃著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是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