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寶
一
有人喜歡唱歌,有人喜歡吹口哨,還有人沒事愛打響指玩兒,這些我都不會,我喜歡玩兒馬鞭。一天當中我摸得最多的家伙什就是馬鞭。這是我用過的第三支了。當時買的時候,隊長讓買木桿的,我好歹纏磨著跟隊長多要了五角錢,買了這支金黃的細長竹子的。這種由三根細竹擰成的鞭子,鞭桿長,鞭繩也長,我還特意在梢上又接了一段單根的細膠繩,這樣,打在空中聲音會特別清脆。
打開“人”字頭上的鎖,又想起那個讓人生出一些聯想的謎語。要在年輕時候,聽見那謎面,我一準兒會滿臉通紅心跳加速。如今對我這樣一個四十二歲還未娶妻的人來說,這種故意讓人往歪道上想的謎語,也只是覺得好笑而已。我不喜歡猜謎。
聽見糖嬸兒家的狗在狂吠。討飯的又來了,真會掐時候。我把鎖頭掛在門后釘進墻里的半截筷子上,馬鞭掛在炕頭墻上的圓木橛子上。這是別人掛家法的地方,我家的早被我當了小推車斷撐的替補。家法是訓誡兒孫的,我掛著沒用,看著也別扭。
一會兒討飯的就會到這邊來。我掀開蓋簾,先認定了一小塊紅面饅頭。
我拿了簸箕去草垛上抽麥秸。狗還在吠,遮住了惱人的蟬鳴聲。我把滿滿一簸箕草端進屋里,想起來腳上的鞋子還是濕的。這是上午趕著馬車往地里運糞肥的時候弄濕的。我一共有三雙鞋,都是姐姐做的。那雙最新的我收起來了,專留著給人娶媳婦或進城拉肥料的時候穿。
窗臺上,我那雙黑布鞋倚在窗戶的木格子上,鞋口朝兩邊咧開,像一張大笑的嘴。嘴里的麻線針腳跟撒在地上又被踩進泥里的大米一樣,只不過排列更整齊些。我一般不刷鞋,那樣會爛得很快。姐姐很忙,她有四個孩子和很老的公婆。
我換下鞋子,把濕的擺上去。悶熱立刻包圍了我的腳,我想:這要是冬天就好了。
“好心的大哥,給口吃的吧。”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才意識到狗吠聲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止了。
一抬頭,看見一個拖著棍子衣衫襤褸的女人在門外大約兩米遠的地方站著。
我在毛巾上抓了一下。拿了那小塊饅頭,但在轉身前我停了下來。這女人不像其他討飯的那樣嘴里說著可憐話,臉上一副理直氣壯、咄咄逼人、非給不可的表情。她好像有點心虛,像個假討飯的似的。看她這樣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裝作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也正抻著脖子往我屋里瞅。見我回頭,她顯得有些尷尬。夏末的太陽依然毒辣,她的黑臉隱隱泛著紅。我瞥見她額頭幾縷亂發間,有汗水折射出的太陽光點。她兩肩垂下來兩條毛茸茸的辮子搭在胸前,像兩根磨損嚴重的爛繩子。
我回過頭來,一狠心拿了一個整的紅面饅頭。
她臉上顯出驚喜的神色,趕緊上前兩步接住。她好像還有什么事情,眼睛老往我身后看。哦,我想她可能是看見了我的腌菜壇子。好吧,送佛送到西。我轉身進屋,拿開蓋在壇口上的破碗,撈了一個咸菜疙瘩出來。我看著這附著一小圈鹽粒的咸菜疙瘩有些心疼。這要切細了,拌上點蔥絲,可以吃到下個趕集日呢。可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把滴著鹽水的老黃咸菜疙瘩給她遞過去。她先是疑惑,后又突然明白了什么般地慌忙伸手接住,深點了兩下頭,扭過身去把大饅頭和咸菜疙瘩裝進她斜挎在肩上補丁摞補丁的大布袋里,拖著打狗棒走了。
我不承認我有非分之想,但剛才遞給她咸菜的時候,我確實想過抱一個女人會是什么感覺。
她的打狗棒,在我干凈的天井里劃下一道一步一頓的淺痕。
我覺得我很不會過日子,難怪沒有女人愿意嫁給我,不只是因為我一只眼睛看不見。端著刷鍋水往芙蓉樹那兒潑去的時候,我有些泄氣地這樣想。
灶膛里跳動的火苗像女人微紅的臉。填一把麥秸進去,火的腳一點點伸過來,麥秸噼噼啪啪地叫著變成赤紅,然后卷曲,碎掉。女人再累也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那人大約確實遇到困難了,幫一幫是應該的,常話說好人有好報嘛。
吃完午飯,我基本已經忘了這事。
后窗框上掛著的喇叭把我從午睡中喊醒。出來鎖上門。日頭正毒,曬得人不愿動。我又看到了地上一步一頓的淺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到了。到胡同邊就真的沒了蹤跡,不知往南還是往北去了。
這個時候地里沒有多少活兒,我趕著馬車去縣城鐵匠鋪修了幾把鋤頭和耙犁,回來天就接近黃昏了。我拖出鍘刀,和老馮鍘草。
老馮今年五十八歲,卻老得跟八十歲一樣。他有哮喘病,老是咳嗽,下巴總耷拉著,喘起氣來嗓子像結了蛛網。
看著他的弓背和羅圈腿,總讓我感覺這就是我老了的樣子。但不一樣的是他有老婆孩子,而我沒有。
我們倆配合很默契,他胳膊夾緊草一下下往鍘刀下送,我也很有節奏地用力摁下鍘刀。四十分鐘,我們倆誰也不說話,只聽見鋒利的鍘刀很徹底的斷草聲:“嚓、嚓、嚓……”
每每這時候,老馮的氣管就突然順暢了一般,沒有了嘶啦的雜音。
從去年他才允許我給馬拌飼料。他說別小看這活,馬也是很嬌貴的,料豆不能炒得太過,六成熟正好,太過了沒營養,馬也不喜歡吃;草碎壓得時間長了要拿叉翻翻晾晾,不然會發熱,發熱的草馬吃了會拉肚子;拌料時摸到混在里面的硬草梗一定要挑出來……他開始教我這些的時候,我以為他得了絕癥,他愛這些馬就像愛自己的孩子。我也愛馬,但收工回來,他就不讓我靠近了。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怕有了接班人他就得退休,退了休就不能賺工分了。
我跟他說:“我以為你要死了。”
“你才要死了,真是朝富!”我的名字叫長富,但人們總在背后叫我朝富。他非常生氣。哦,對了,我們這里“朝”就是傻的意思。
生產隊共有十一匹馬,雖然我們趕馬車的有三人,但永誠和魏先進收工回來就不管了。生產隊也不多給我工分,我就是喜歡做這活兒。
我把鍘好的草碎倒進鐵槽,馬的大腦袋就噴著熱乎乎的腥味兒湊過來。馬兒們歡快地吃起來,嘴唇靈巧地把草碎卷到嘴里“吭哧吭哧”地咀嚼。每聽見這聲音我心里就舒服極了,我一個人在家就著腌過三天的白菜心兒,喝蘭陵大曲的時候就是這么個感覺。
棗紅馬抬起頭來“突兒”地打了個響鼻兒。我想大概是草碎戳了它的鼻孔。它把頭伸進鐵槽,我抬手去摸它的頭,棗紅馬抗拒地一甩,它嘴里夾在草碎中的豆粕甩出來幾粒在我臉上。“老實兒!”我假怒訓斥它。
它們的大眼睛很美,睫毛像麥芒,濕潤的鼻孔泛著黑亮的光暈張張合合。
我曾經把馬想象成女人。那樣的話肯定是天下最美的女人。眼睛這么大,睫毛這么長,身形圓潤壯碩。
黑駱駝,大山,紅駒子,一個比一個威武英俊,它們哪是女人能比得上的。
“墨汁不挑,都在底下。”我把鐵槽里的草碎翻調一下,讓漏到最底下去的豆粕重又混在草碎里。
墨汁是一匹白馬,它身上有大小不一的黑點,就跟倒了墨水瓶濺上去的一般。墨汁這個名字是村里一個小學老師的孩子給取的。那天那孩子正在河邊打豬草,見我在河里給馬洗澡,就提著鐮刀羨慕地傻站著看。馬身上的塵土被我洗去,現出更黑的斑點,那孩子就咯咯地笑起來說:“真像我爸爸寫對聯的墨汁。”
從此我就叫它墨汁了。我感覺這名字跟它很相配。它性格溫順,干活也踏實。我從小沒撈著上學,給它取這個名字,我覺著自己也跟文化沾邊了似的。
我摸墨汁的腦袋,它頭頂的毛澀澀的有點硬,不像看上去的那樣滑順,但這樣就很帶勁兒,足以裝點它的英俊了。隊里的小閨女們曾經逼我用紅繩給它扎小辮兒,如果不是給她們留面子,我是不會忍著讓她們笑那么久的。還問我是不是在誰頭發上練過,真是沒法理論。
二
老馮吃完晚飯回來了。“回吧。”他說著去屋里取來煙桿,坐在那根被他磨亮了的水泥管子上抽起來。
水泥管子正對著門口,整個夏天,傍晚都有徐徐的東風吹來。
月牙兒已經在天上,把光細紗一般蓋在屋宇、樹木和街道上。轉過糖嬸兒家的麥秸垛,就看見了我的三間小屋。它很寂寞地靜臥在月光下,等著我用油燈去填滿它。蟬在芙蓉樹上鼓噪。我從下面走過,凋零的花又飄了一地。
我從窗臺種著螞蚱菜花的花盆底下摸出那枚用我的手指肚磨得很光滑的鑰匙。憑感覺,一下就找到鎖眼兒。我聽見一種動靜,像貓突然跑走時的那種叫聲。由于剛才開鎖時也正好“啪”的一聲,我沒能聽清楚那聲音來自哪里。
我左右看看,附近沒有貓。一抬頭,屋子拐角處有個人慢慢站起來。
“誰?”
“是我。”一個女人說。
“你是誰?干嗎的?”
“是我呀,你不是還給過我饅頭和咸菜?”
原來是她,她又來干什么?我傻我手松,給了你整個饅頭就以為我的糧食吃不了?我這樣想著,心里很不悅:“噢,有事兒?”我的語氣比我想的還要冷淡。
“你……你,唉!”月光下,那女人囁嚅著低下頭。
別在我面前裝可憐,我再沒有多余的給你。我這樣想著,拿下帶掛子推開門,摸到火柴,點起煤油燈。我眼角的余光看見她站在屋門口。她這樣看著我,我倒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么了。
“我幫不了你別的,我的糧食也不充足。”我說。
“你是,一個人?”她問。
“嗯?啊……嗯!”我不明白女人為什么會這樣問。
“我,我沒有家。”女人說。
“哦。”我嗓子里送出一個字,有個遺落的包裹。
她說她男人死了,她們那里出河水,地淹了,孩子養不了送了人逃活命去了。
不知什么時候她已經站在屋里了,在離門口很近的地方。
我遞給她板凳,她感激地接過去坐下。她離我灶臺上方的煤油燈很遠,我沒有回頭,卻依然能感覺到她眼里的期待。就像牽著我的馬經過麥苗地時,它們總盼著我給它們去掉嚼子那樣。
她說她從小到大都沒出來討過飯,實在餓得不行了才厚著臉皮去人家門上乞討。有個好心人送給她這個拾荒的舊布袋,這樣,要來的饅頭就不會干得咬不動。
我坐在灶臺后邊的小板凳上,眼睛看著鍋臺。鍋沿兒底下有幾處裂縫,做飯時屋里的煙就是從那里混著熱氣出來的。我想過堵,一直也沒堵。別人家不會讓自己的鍋臺這樣長時間往屋里漏煙,我是說那些有女人的人家。嗯!女人。我往她旁邊的地面看一眼。大概我真應該堵一堵那裂縫了。
她由開始的膽怯變得自如了。又過了一會兒,見我不搭話,她有點焦急。她說她中午來的時候,瞅著屋里的擺設,斷定我是單身,她舉目無親……說著,她竟哽咽起來。
我有點發慌。我說:“可是,可是……”
她說她會做飯,能干活。
我還是覺得這事兒太突然:“我,我……你,那你住哪兒?”我直起背,大概因為坐的時間太久了,脖子有點酸。我回身指指那邊擋著半截布門簾的里間屋:“那要不……那屋墻角可是塌了一塊,要修也得明天呀。”
“不要緊。”她脫口而出,歡快地說,像早晨飛到窗臺上來的麻雀。
“那個……”
她緊張地看著我。
我覺得這樣留宿一個女人總是不太好,總應該經過點什么環節,或者有人來從中做點什么。十幾年來,姐姐不遺余力地到處托人給我介紹女人,都沒有成。開始我是有點挑,后來就不是我的原因了,我要求越來越低,連帶著倆孩子的瘸腿女人我都沒意見,但最終也沒成。其實我心里早放棄了娶妻這念頭,我喜歡跟我的馬在一起,無論白天還是黑夜。
我是有原則的人,我也不傻。本來我想讓她去糖嬸兒家先住下,像別人娶親那樣一步步來,剛想開口時卻突然想起來,糖嬸兒的侄子也三十多了沒媳婦,我就放棄了這想法:“你還沒吃飯吧?”我站起來,打算做飯。
她立刻去解她布袋上的帶子,然后很迅速地站起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有點東西。她掀開上午我給她拿紅面饅頭的烏盆,把布袋里的東西倒進去。我掃了一眼,基本都是拳頭大小的碎饅頭,紅黃黑三種顏色。我認出了我的紅面饅頭,少了半塊,但還是里邊最大的。那個咸菜疙瘩也在。
我拿水瓢去缸里舀水,她過來一把奪去。她的肘撞在我胳膊上,有點硬,但不疼,就像挨著了棉花包上的疙瘩扣。我小腹微微發熱,這種陌生的感覺讓我緊張、臉紅、脖子發脹。“我去拿草。”我說,其實灶窩里有草。
我出屋來。盡管蟬唱得很歡,我依然聽得見屋里炊帚掃在鍋幫上以及厚鋁勺刮著鍋底舀水的聲音。
星星已經很稠密了,牛郎挑著他的兩個孩子跟織女隔河相望。我第一次感覺這個老故事很動人。我往草垛那里走著,回頭瞟了一眼,我屋子里的空間似乎填充了某些東西,變得充實、明亮了。年下外甥們帶著姐姐做的年貨來為我貼年畫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我還想起了好幾個故事。糖嬸兒常在夜晚的胡同口給她孫女扇著蒲扇講,其中一個是說有個女人從年畫上下來給主人做好吃的……
“放米不?”女人往外探著頭問。
“哦,在窗下邊那個大壇子里。”我說著進屋去,搬開擋在壇子前邊的獨輪車。
她拿著勺子,彎腰去壇子里舀米。她的衣服領子很皺地堆在脖子后邊,她穿的是件黃格子衫,肩背上的顏色明顯比領根褶皺里的淺許多。
我平時很少做稀飯,天長日久,米壇子就被擠在了里邊。她舀了米離開,我把獨輪車又往回搬了一點,沒有像剛才那樣把米壇子全擋上,也沒有完全亮出來。
月光很好,炊煙在銀灰里搖曳。糖嬸兒家窗戶的光暗了,以前我撥的燈頭兒再大感覺也沒她家亮。他們大約剛吃完飯,沒顧上挑亮吧。
糖嬸兒六個孩子,如今大兒子又生了兩個。我們兩家相隔一堵矮墻,我常常看見她家人的腦袋在棗葉間穿行。有時一溜兒黑邊,有時是半個腦袋,也有時是整個人,那是她的孫子。
我常會拿一個凳子,坐在院子里看天邊的星星、聽來自墻那邊過日子的聲音,有時候很熱鬧,有時候吵得人很煩。
我摸摸光禿禿的頭頂。我這只假眼是不是特別明顯呢?此刻好想面前有面鏡子。可惜這是晚上,不然的話我去河邊照照。
我往屋里抱了些草,故意沒用簸箕,好多掉落在天井里。沒有其他事兒干,這樣我可以打掃的時候在外邊多待會兒,省得在屋里兩人尷尬。
“刺拉!”屋里熗鍋的聲音。有什么可炒的呢?我納悶兒。她也只是帶了些碎饅頭呀。
我借著月光打掃了院子,把麥秸垛重又拿木棒壓了壓。突然把鍋臺讓給別人,實在有些不習慣。但又覺得這感覺很好,就像連續下了半月雨,好不容易天晴,終于可以套上馬車出門去一樣的心情。
墻根下的雞窩敞著黑洞洞的門口,我放了三塊磚頭,推一推,讓磚頭略傾斜一些,這樣黃鼠狼就找不到侵入口了。雞窩里“咕咕”叫了幾聲。我摞磚頭的“啪啪”聲驚擾了雞的夢。
很濃的咸香味兒飄出來。我用我這只好眼從大開的門里看她。她一會兒坐下往灶口里填草,一會兒站起來拿勺子在鍋里翻炒。那兩條不聽話的辮子老是跑到前邊去,她就一次次往后撩。
我看傻了。
糖嬸兒家孩子吵鬧的雜亂聲里,有誰說“記工分兒去”,我才恍然醒悟,忘了工分兒的事兒了。
“吃吧。”她又探出頭來說。
“哦。”我答應著,感覺輕飄飄的。
鍋臺上擺著兩個碗,一個碗里是小米稀飯,另一個碗里是和雞蛋裹在一起的咸菜條。咸菜條又細又勻,油亮亮地從黃白相間的大蛋塊里叉出來。我咽了一下口水:“你怎么不舀上吃,你吃了?”
“我,吃過了。”她說話比剛才少了些底氣,走到先前她坐的那個板凳前坐下。
“那你喝湯。”
“不用,在路上吃過了。”她重復。
我抓起饅頭吃起來。真香。這女人,還挺會做飯,她怎么知道雞蛋在小陶罐里的呢?
不一會兒,我就把一個半饅頭和四碗稀飯裝進肚里,還有一碗蛋炒咸菜條。我吃得太急,燙得舌頭麻酥酥的。光顧吃飯,幾乎忘了旁邊還有一個人在那兒坐著。我回頭,她也正看著我,一臉平靜。我忽然不得勁兒起來,覺著很失禮。我擦一下嘴站起來,“嘿嘿”對她笑笑:“很香。”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鍋里還剩一點稀飯,我打算盛到碗里,然后刷鍋。她又過來搶去勺子:“我來吧。”
“那好。”我說。我到里屋去。里邊很黑。家里只有一個煤油燈,她在那兒呢,我不能拿走。里屋這張小木床年代很久了,摸著黑我依然能“看見”它——純黑色,床頭床尾都有木質雕花,那是一只長尾巴的綬帶站在牡丹盛開的叢葉間。如果在白天,你端詳它,仿佛能聽見鳥鳴。
老母親留給我的時候說,這是唯一祖傳的物件兒。我曾經有那么一點傷心,以為到我這兒就失傳了。看來這想法錯了。父親曾經說,很多事,不到死不能下定論。看來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我把我的棉衣棉被什么的摞到床角,面口袋、破面瓢、小笤帚,哦,還有母親用過的倒線軸子,又摸到幾個干絲瓜。平時沒注意,床上竟然有這么多東西。我一股腦兒把這些都推到床底下去,找出褥子和薄被,沒有更薄的了,唯一的一床被單在我炕上。
“好了,我去社屋記工分兒。”我對挽著袖子彎腰掃地的女人說。
“嗯!”她直起腰,萬分感激。
她還在那兒沖我站著。
我停住腳。
“有沒有衣服我先穿穿?這個,我想洗一洗。”她拽拽自己身上的說。
“嗯,有。”我想了一下說,去里屋床角摸到了那件花褂子。這是上次姐姐來的時候怕遇著雨給小外甥披在身上的,走時把衣服落下了。
我走進胡同,大街那邊有人說著話往西去了,估計是記完工分回來的。我想快走幾步趕上去跟他們說點兒什么,但我忍住了。
估計我一開口跟人說這事,他們馬上就會跑來看。解放和二愣子都沒有老婆,他們都有兩只好眼,也不禿頂。
大街上沒有人了。車轍里躺著半片影子,兩條發白的小路通往遠處灰蒙蒙的村口。這樣的夜晚,一個人要是走出村子去,旁人是沒法找到的。
我猶豫著停下腳步,迅速計算了一下我的財產——衣服沒幾件,而且很舊。糧食,一個個子不算高、又略顯瘦弱的女人走遠路的話,最多能背四十斤。錢沒事,十五塊六都掖在墻縫里,除了蛐蛐兒,沒有第二個人能找到。
我繼續往社屋走去。
社屋里依然是那樣煙霧騰騰,大家都在聊天,有坐著的,有倚墻站著的。
到會計那里記上工分,找了一個不妨礙走路的空當蹲下。
“長富你今天咋來得晚?”永誠問我。他光著一只腳,那只鞋子在屁股底下墊著。他平時總愛拿人取笑,在家卻是個妻管嚴,但他從來不避諱,動不動就稱他老婆作“愛人”,真是讓人受不了。
“咋?你早來多給你記幾分了?”我毫不示弱。
“喲!”他拉長脖子高挑著眉毛盯著我,“今天咋了,你那騾子懷孕了?”
“你那騾子才懷孕哩。”
“呵!都看看人家長富這氣勢哈,和馬待久了,人也越來越威風了。”
“哈哈哈哈!”
我起身要走。
“你看看,惱了吧?”
“今天來咱村一個要飯女的,和俺老婆說她家被洪水淹了,就剩下她一個人,她走了俺老婆才想起來該留下她問問,給她找個主兒。”
永誠又把我拽坐在地上:“不對!長富,你今天眼角開了,有什么好事?去縣城撿著東西了?”
“嗯,撿了個大元寶啊。”我笑著說,又不生氣了。
旁邊突然大動靜鬧起來,哪個青年未婚妻給繡的手帕被人奪走了,青年去奪,幾個人都跟著撲上去搶奪。
趁他們都往那邊看的時候我起身出來,聽見永誠在后邊說:“這么早回去干啥?睡不著。”我裝作沒聽見。
我走得很急,心緒不寧的,有點期待又有點擔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擔心什么。
越過糖嬸兒家偏房,我稍踮一下腳尖就看到了我的屋頂和芙蓉樹的傘尖。我的心莫名地慌亂起來。轉過墻角和麥秸垛,看見我的門窗洞黑著,期待一下子沒了,只剩下擔心,沉甸甸地罐在我兩條腿里。
門一推就開了。
“回來了?”那個聲音在里屋說。
我一時竟激動得忘了回答。
“鐵絲上晾著東西,你別碰到臉上。”
“嗯。”我驚訝自己答應得如此虔誠和迫不及待,仿佛開口晚了就會失去什么似的。
我摸黑往我的炕上去。地面踩上去有“吱吱”的水聲。洗件衣服要多大動靜,弄這么些水在地上。
我坐上炕沿,用腳后跟互相搓掉鞋子,和衣而臥。沒有半點睡意。里屋也沒有任何聲音,憑感覺我知道她也沒睡。
三
不知道雞是什么時候開始叫的,我醒的時候天已經放亮。我打開木門,淡鉛色的光帶著一絲涼意嘩地撲在我臉上。薄露附在還未完全蘇醒的芙蓉樹的花和葉子上,給它們生了一層絨絨的白汗毛。
我聽見腳步聲,知道是她起床了,不由得回過頭去。我感覺站在門里的她極不真實,就連昨天晚上的一切好像也都不真實了。而清晨涼爽的空氣又那么真實地在我裸露的皮膚上跳躍。
她好像換了一個人,比昨天瘦小了似的。姐姐的衣服在她身上不太合適,短了點,肥了點,她的褲子好像也不是昨天的顏色。門楣擋去了一些光線,她的臉被后邊的暗襯得很白,左臉上赫然一塊紅色疤痕,看上去就像一棵干螞蚱菜扒在揉好的面團上。我的心不由得一緊。她的辮子不見了。她抬起手,想把剪短的頭發理過來遮那疤痕,頭發卻又水一樣地流了回去。
我回過神來:“起了?”
她點頭答應,快速順下眼去,轉頭找到了笤帚,掃起地來。
我進屋拿了扁擔和鐵桶出來,勾上,去河邊挑水。
水桶“吱扭吱扭”地晃起來,仿佛知道我要唱一支什么好聽的歌似的,它先就替我唱了。
想起她臉上那塊疤痕,我覺得心里很踏實。我抬起頭,望向胡同口那白茫茫的田野,而不是跟以前一樣只低頭看腳尖。我的胸膛也很自然地挺起來,就像永誠他們那樣。
河面飄著淡淡的輕霧,兩岸的樹和茅草都濕漉漉地白。河邊硬地上沒有水漬,也就是說,今天我依然是第一個來擔水的。
我把水桶輕巧地甩下河去,水流推著它慢慢移動著往下沉。我用胳膊做杠桿,另一只手使勁兒一壓,裝滿水的桶就“嚯”地從水里跳上來。兩桶都灌滿后,那些被拖倒的蘆草才窸窸窣窣互相推搡著從水里站起來。清幽幽的河水為草洗去身上晨霧結的露,它們立刻就顯得青翠欲滴了。
水桶不唱了,扁擔又唱起來,咿咿呀呀的,好像女人們坐在糊著毛頭紙的窗戶底下紡棉花。
人們大都起了,墻那邊有木門的咣當聲和咳痰聲。他們的豬狗雞鴨鵝,也帶著初晨的愉悅在院子里走動起來。
“早啊!”
江蘇擔著水桶從旁邊胡同里出來,嚇了我一跳。他很客氣地跟我打招呼,然后點了下頭,就往河邊去了。
江蘇的媳婦還是我趕著馬車給他拉回來的,雖然是生產隊指派,但我趕車的技術,永誠他們是趕不上的。無論多窄的胡同,多小的院門,只要能容下一輛馬車,我就能無半點磕碰穩穩當當地把馬車趕進去。結婚這種人生大事,做得完美了,會平安一輩子。
江蘇下邊還有個弟弟在上小學,將來,終歸他那媳婦是要坐著馬車來的。
轉過我前鄰的屋角,看見糖嬸兒和幾個鄰居在我屋門口站著。
我腳步很有節奏地和扁擔打著拍子。水,澄澈見底,在桶里蕩起歡樂的波紋。
“看把他叔給喜得……”
“你好福氣啊長富,不聲不響的,一個好人就在屋里了。”
“閨女說看見她長富叔家有個女人,我納悶兒是誰啊,又沒見他姐姐來,過來一看呢,哎呀!真是天做的姻緣呀……”
我把扁擔豎在墻上,提水桶進屋。屋里還站著四五個。她們都不坐,扇面形站在屋子當中,對著那個坐在灶窩里燒火的“我的女人”。
“都坐吧,站著咋?”我做出很大氣的樣子。
“讓你撿了個大便宜。”
“就是,你們不撿,我不撿?”我說。
有人拍了我背一下:“美得你!”
“好歹買點喜糖分分,給人家做兩件子新衣服。”
“真是,跟了長富你真是有福氣,人能干又老實,也會過日子……”
倒下水,我又勾上空桶走了。希望她們再多說幾句這樣的話。
“這下忙得有勁兒了,哈哈哈哈!”
“挑擔水還……你們不挑?”我用稍微嚴肅點的口氣往身后說。我覺得這樣顯得我更男人。
“過了年再給你生個大胖小子……”
后邊我聽見屋里她們在問她姓啥,家是哪里。
我挑第二擔水回來的時候,門口圍了更多人。不知誰喊了一聲“來了來了”,人們紛紛回過頭來,呼啦給我閃開一條路。大家嘻嘻哈哈地跟我開玩笑。大概因為太緊張,我什么也沒聽見。
我挑著扁擔一直走進屋里。
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剪短的頭發護著她的兩頰。
永誠說了句“怪不得”,就只嘿嘿笑著看我,笑得很下流。我差一點就繃不住臉上僵硬的肌肉笑出來。這次他倒是很難得沒有說話損我,大概因為我的臉色不好看。
我不說話,大家也都不說話。我覺得我成了一個陌生人,我認識他們,他們卻從來沒見過我。當然,還有她。我們就像兩只從深山老林來的猴子。
我舀了水洗手洗臉,故意做得動作很大。
“散了散了,該干嗎干嗎去!都啥時候了,不上工了?”隊長在外邊喊。他為我們解了圍。
臨走,隊長小聲說:“長富你算是得著了,有什么困難,說。”
“等天冷了,需要鋪蓋。還有,我里屋墻角漏風。”
“你情況特殊,鋪蓋隊里給你解決,另外再給你八尺布票,墻角漏風,你自己挖塊泥糊上就行了。”
隊長這人不錯。我降服過一匹烈馬,從那時起他就讓我負責趕馬車了。那年我十六歲。
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覺得我們的距離比昨天近了許多。
吃完飯,我拿上馬鞭要出門的時候,她問有沒有針線,她要拆洗我那兩床比鐵板軟和不了多少的被褥。
我當然有。
今天去南壩頭割豆子。三輛馬車都出動了。墨汁很聽話,所以我套車麻利。我的車打頭。
勞力們坐在車上說說笑笑,他們問我施了什么手段把人留下的。我說是她自己愿意來的。他們開我玩笑,我答不上話來,老忍不住嘿嘿就笑了,他們更起勁地說鬧。后邊永誠車上的也吵吵嚷嚷地往這邊湊熱鬧。
我坐在前頭抱著馬鞭不回頭。墨汁耳間的毛發在陽光下閃著微黃的光,隨著腳步一顫一顫很活潑的樣子。在兩側駕驂的紅駒子和大山,就像兩個愣頭野小子,一走快了就連躥帶跳的。
永誠在后邊大聲說:“昨天晚上咋叫也不回頭,什么事兒啊,記完工分就躥了,飯食兒還沒行下去呢就吹燈了……”
“哈哈哈哈……”
我車上拉的年輕女孩兒多,她們在我身后偷笑。太陽照著我的臉,空氣也很清爽,我的背上卻一陣陣發熱。
“哎呀,你可撈著了……”大家笑罷,永誠又吆喝說。
“哈哈哈哈……”
我舉起馬鞭甩出去,輕巧地往回一帶,鞭梢兒在空中抽出一個脆響。“駕!”我吆喝一聲。馬兒立刻奔跑起來。我連續又抽了幾響,馬車顛得更歡了。
“早知道,咋著也得去聽聽風啊,是吧?長富,這喜事兒,去記工分你咋不跟大伙兒說一聲,也得走個形式呀是不是。”
“哈哈哈哈!”
“嘻嘻!”
我有些氣惱,猛地一揮鞭子,馬車又跑起來。我越過晃動的馬頭看著遠方,心里很爽快。
她到我炕上來的時候,是進我家后的第七天。
姐姐來看過,說既然她愿意在這里住下,讓我倆就像別人家那樣過日子就行了。姐姐還想說什么,猶豫著終也沒說出口來。我明白姐姐的意思,沒說話,把頭扭到一邊,讓姐姐知道,男女之間的事我懂。
當晚,我就讓她到我炕上來了。
我僵直地躺著,她也一動不動。漆黑里,我感覺到來自那邊的熱乎乎的體溫,女人的體溫,女人……我想到了春天街上的狗。身體變得沖動。外邊,芙蓉樹上的蟬叫得斷斷續續。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她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嚇了一跳。她翻身抱過來。
血液在皮膚下拱起熱潮,潮水在岸邊涌起多高,拍下來卻是鋼絲網做的水壩,沒有激起任何浪花。
一連幾天,我們沒有話說,只是簡單地說吃飯,或什么東西放在哪兒這些非說不行的簡單對話。
我不死心,但就像下洼麥收時候染了嚴重風寒那次一樣,一口袋糧食本應一把就推到車上去,卻因為力不從心,到底沒有做到。
我很心煩,覺著太陽和人們的笑聲離我遠了。
我還沒有搞清楚她會不會就此看不起我了,她卻突然說:“要不,我走吧。”那過于平靜的樣子,好像比我放棄得還徹底。
我又想起她藏在污垢下的臉、毛茸茸的辮子,還有這塊生了瘡沒能及時治療留下的疤痕。我說:“隨你吧,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做個伴。”
慢慢地,我也已經習慣了在遠處看我的灰色屋頂上,那狗尾草圍繞的煙囪里冒出的炊煙,而那炊煙不是我自己燒出來的。
在她剛來我家的那個晚上,我腦子里出現過一個有孩子吵鬧的大家庭畫面。如今我不這么想了,我覺得像這樣,生活對于我來說就已經圓滿了。
無論是坐在夜晚的芙蓉樹下,還是坐在行走的馬車上,或是放馬的空閑時,我常會這樣思考:生活就是這樣,剛給你一點幸福,接著就會再給你點痛苦。它不讓人太得意,因為太得意就咂摸不出甜滋味來了。它憑空給你什么,一定是覺著虧欠了你什么。
她踏踏實實地住了下來。或許為了給我些安慰吧,她的笑容比以前親切自然了許多。她跟著出工一起勞動,雖然身體略顯羸弱,卻也很快融入了我們的集體。
日子每天流淌著明媚的陽光,馬鞭“啪啪啪”地甩出我心中的歌兒。雄健的馬兒在我馬鞭指揮下,載著我,去往一個又一個目的地。
四
得柱要結婚了。一個月前他才訂的婚。他小時候得過嬰兒癱,腳跛得厲害。未婚妻是鄰村的,有癲癇。
這次又輪到我的車拉媳婦。早幾天她就把我那條鉤破褲角的單褲洗了,補好放起來。那條褲子顏色褪得不狠,平時本不該穿的,但換洗不過來。
傍晚收工回來,我正在給馬卸套,隊長過來跟我說,這次先讓魏先進的馬車去拉媳婦。本來該輪到我的呀。隊長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啥理由。
給馬除去累贅,我沒好氣地揮了下鞭子,放松了的墨汁小跳了一下,一甩腦袋就往青草堆上去了。它細細的腿踩進小山樣的草堆,草就水一樣嘩嘩地流下來。我把韁繩放到最長,松散地在后邊跟著,任草堆在墨汁細而有力的蹄下變得亂七八糟。
老馮斜著眼罵我。我不理他。墨汁叼著幾根鮮嫩的蘆草連蹦帶跳歡快地離開,到凹地的沙土上打滾解乏。
魏先進跟永誠給馬卸完套,拍打著身上總也拍打不盡的塵土回家了。我和老馮拾掇、喂馬、鍘草。
老馮說得柱殘疾,雖然女方有癲癇,能娶上個媳婦也是不容易,要有個閃失,擔不起那責任。我明白,他這是在勸我。想想也對,我就一下下很有力地把鍘刀摁下去。
晚飯時,她說女人們聽得柱娘說她兒跟媳婦都有缺陷,愿意找長相全乎點的人去幫忙娶親。我呼啦呼啦地喝稀粥。她又說:“人家不嫌他就罷了,兩個殘疾,萬一……”
我打斷她:“你以為我很愿意去?”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大瓷碗停在嘴邊,看了看我,不說話了。
金黃的田野帶著絲絲墨綠,在太陽底下閃著耀眼的光芒。豆莢被夏的長尾巴尖抽得“叭叭”爆裂。大伙兒或坐或躺,在守莊稼的農屋前的柳樹下午休。在一天的辛苦勞作中,此刻,是人們最放松最自由的時候。
永誠在跟幾個女孩子斗嘴開玩笑。永誠長得濃眉大眼,性格也開朗,很討女孩喜歡。
他說女孩們一個個的不知道學做點針線活,將來想找個婆家也難。
女孩們拿著玉米棒子扔他。
永誠拿腳去踢,踢起來一些土沫子弄了對面女孩一臉。女孩們撲上去拉住他。扯不住,干脆胳膊腿地抱住,拿圍巾捆上。
永誠老婆在一旁不出聲地彎著眼笑,很開心的樣子。
永誠虎著臉,笑憋在他眼鼻口里,滿得就要噴出來似的。他說再不松開,等會兒看怎么治她們。
我的她,坐在樹墩子上低著頭納鞋底。扎上針一下下抽線的時候,她會扭過臉去看那熱鬧的把戲,也跟著笑。
眼前這幅景象,是我好多年以來所期待的。這些他們眼中的平常事,在我,卻是求之不得的。如今,我終于跟大家一樣了。
我倚躺在豆秸堆上,硬邦邦的豆梗在耳后“沙沙”作響。風帶著植物的清香,從割倒的豆地那邊吹來,搖落葉子上的陽光,灑滿我一身。我閉上眼,看我變成融融的橙色的眼皮,自得其樂。
“真的,我眼神真不好,給你針你自己挑吧。”
迷迷糊糊地,我聽見她在說話。
我看見是王會計。他手上扎了刺,正好她手里有針,王會計要她幫忙把刺給挑出來,卻遭到了拒絕。
隊里所有需要稱重的東西,都是王會計負責。稱莊稼、分糧食,都是他計算、報數、看磅秤。大伙對他都很尊敬。我一個人過日子的時候倒是沒什么,他敢歪待我,我就直接說出來,他拿我沒轍。她不行,一個女人家,又初來乍到。
我覺得她應該幫王會計這個小忙,但心里又不愿意她幫。王會計跟永誠不一樣,永誠整天跟女孩子們打打鬧鬧從沒有人說閑話。王會計不一樣。我倒是沒看見過什么,是聽魏先進說女人們背地里罵王會計是流氓。
王會計說自己挑不了,一扎就流血,一流血就看不到刺了,得一只手捏著另一只手挑才行。王會計說著,手依然那樣朝她面前伸著。她抬起頭,表情不自然地捏住了王會計扎了刺的手指。
過了會兒,王會計拿回手來,說:“剛才怎么著也不得勁兒,這會兒舒服了。”
我中午多喝了些綠豆水,這會兒又想上廁所。我起身往屋后去。蝴蝶在農屋墻邊的扁豆架上飛舞,七星瓢蟲在蓖麻葉上掀起鞘翅,抖摟它襯裙似的黑紗。
我在土墻圍成的齊腰高的廁所里小解,聽見那邊有什么動靜。抬頭一看,是墨汁在不安地踱步,弄得料槽咔啦咔啦響。
我很納悶兒地往那邊去,就見魏先進慣使的那匹黑騾子立起前蹄往墨汁身上撲,它野性狂浪的樣子一下子激起了我埋在心底的怨憤和怒火。墻腳有根木棒,我一把抄起來就跑過去,照著黑騾子的屁股狠狠來了一下。
“干什么朝富?”魏先進跑過來,“神經病啊,大晌午頭的不歇著跑這兒來打牲口?拉媳婦又不是我愿意去的,誰也沒和你爭。”他奪我手里的木棒。棍子在魏先進手里一揚,黑騾子以為又要挨打,往旁一閃,扯開韁繩連蹦帶跳地跑了。
魏先進他們跑了半個多鐘頭才追上黑騾子。回來后,都梗著脖子不搭理我。
魏先進說啥也不去拉這趟媳婦。我上了倔勁兒也不去。永誠父親頭年剛去世,村里有個說法,倒了頭(父親或母親去世)的人,三年沒有好運氣。永誠用不著推辭,人家自然是不會用他。
后來,她在外邊聽說魏先進不是因為跟我賭氣才不去的。魏先進的姐姐曾經托人為自己兒子去向那個癲癇女提親,誰知竟然被拒絕,這讓他們一大家子都很沒面子。
五
雞叫頭遍的時候,她點上煤油燈,叫醒我。我的對襟白布褂子是昨天她給我找好的。其實不用怎么找,連單帶棉就只那寥寥幾件,打開里屋柜子一伸手就能摸到。
衣服穿在身上干干爽爽的,沒有像以往那樣,一抖摟一股子霉味兒。鞋子因為在柜子里掖得太久,我的腳趾在炕邊的黑影里很費勁兒地摸索了好一陣兒,才挑開壓實了的鞋口穿進去。
她說這雙鞋往后不用特意留起來,新鞋就快要做好了。
我拽一拽身上的衣服,松開手,沒有出現像以前那樣大大小小的菱形和三角形的褶子。她坐在炕上,向我這邊扭著身子,腿蓋在薄被里。我覺得心里充滿了幸福。我說:“你睡你的。”
“對了,”她想起什么,從炕上下來,“忘了,鞭桿要洗一洗。”
她抓了些堿面,蘸上水一搓,馬鞭立刻顯出金黃的底色來。擦干后,它又恢復了從供銷社剛出來時的俏模樣。
我帶上屋門。外面很靜,房屋、草垛、街道,還都還在朦朧的月光下睡著。空氣涼涼的有點濕潤。今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我去馬號把墨汁牽出來。
墨汁脖子底下的鈴鐺“丁零丁零”響。如水的月光在它背上流淌。它的腦袋不緊不慢地上下點著。我懂這節奏,它的心情跟我一樣是愉快的。我靠著它的脖子,我們走在一起,像一起出征的好兄弟。
街上的車轍和雨天留下的腳窩高低不平。我松一松韁繩,讓墨汁走在較平坦的一邊。我從來都不會像永誠他們那樣騎在馬上。我覺得它們的威風就在于高人幾尺。
喜主家早已開始忙碌了,屋里很亮。剛才在路上感覺月光還很好,現在讓屋里的燈光一顯,天好像比剛才黑了許多。
門口出出進進,認不出誰是誰。我的馬車就在當院,這是我昨天來停好的。車上已經拱上了纓頭毯篷子,非常神氣。有人走過來,叫我拴了馬進屋去等著吃水餃。那聲音亮亮的,熱情、歡快又匆忙。她是新郎的母親。
她兒子終于娶上了媳婦,我真心為她家高興。“行啊,不急。”我說。
她突然吞吞吐吐起來,說:“要依著我,就按隊長安排的,但是他們都說圖吉利什么的,我也是不想萬一有個什么不痛快,落埋怨啥的,所以才……”
我說我沒往心里去,她才放下心來。她說水餃馬上就下鍋了。
我問她要紅綢子。
“二嫂,二嫂!”她喊著進屋去。一會兒拿出來一大一小兩團澀澀的、有些油膩的綢布。她說進屋坐一會兒再結花也不遲。
我沒有進屋。借著燈影,仔細地結起綢子花來。我把綢子在手上疊幾層,攔腰一系,就翻出一朵花瓣均勻的大花。往墨汁腦袋上一比,不大不小正合適。墨汁還不好意思了,一下閃到一旁去。我挽過來它的臉,細心地為它系上。然后抖開小團綢布,系在鈴鐺和馬鞭上。
等我套好馬車,東方已經發白。啟程時,那邊正橘紅一片。
田野沐浴在晨光里,茅草把晶瑩的露珠挑在葉尖。
我坐在馬車上視野很好,老遠就看見前邊村子里新娘家的人站在街口。
墨汁得意地把鈴鐺“丁零、丁零”揺得均勻。
新娘家的胡同很窄,我趕著馬車往里去,站在兩邊的人就都扁起身子貼墻站。
天井的入口壘著半截一米多高的墻垛子,馬車非常不容易往里拐。有人建議把馬車停在胡同口。我在心里輕蔑地一笑:那叫干一回差事嗎?
我坐在車上前后瞅了一眼裝了半個胡同的人。我沒有大聲吆喝,只舉起鞭子在空中輕輕抽了一響。這一響不是跟墨汁說,是提醒旁邊那幾個看熱鬧湊得特別近的,叫他們離遠點。
我把鞭梢在墨汁臉前左右一點,它立即領會,巧妙地左拐,后退,前進。左拐,后退……輕輕松松地進到天井里去。
“好技術哩!”有人說。
婦女們在那里咬耳朵,不知說了什么,笑嘻嘻地看我,好像在贊賞一匹真正的高頭大馬。
我駕著馬車趟開人群,調好方向,穩穩當當地停下。地下站著的男女老少都仰著臉看,笑得嘴巴都忘了合上。小孩子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停好馬車、自行車,我和同來的兩個人還有新郎分別被請到鄰居屋里的酒席上。新郎去了正屋,我們在偏房。
第八碗方子肉上來,同樣是沒等夾兩塊,就只剩下飄著幾片香菜葉的清湯。
箢箕里翻開的籠布下,剩了兩個白饃。她早飯大概還是吃的紅面饅頭就咸菜條或辣蒜瓣吧。我看著那兩個白饃想。
陪客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拿了給我的謝禮。說他們招待不周,也不知我們吃飽了沒,要我們再喝點茶。
我說我得去看看馬,在人空子里,別碰著人了。其實我是怕人碰我的墨汁。他非常客氣地塞給我兩個紙包,一個里面包著六塊糖和十個白面做的小喜餅,另一個包的煙葉。
新媳婦一身紅裝,被人攙扶著上了馬車,連同五六個花包袱一起,塞到車上纓頭毯篷子里去。
在黑藍為主的人群中,紅色的纓頭毯篷子、馬頭上的大紅花、鞭桿上的紅瓔珞,相對我和墨汁的白,特別醒目。所有的目光被我們牽引著,直到走上村外開滿紫色牽牛花的大道。
我拉過好多個新媳婦,卻沒有一個是我的。以前我常想,就這么舉起手來,馬鞭一甩,把身后篷子里這新媳婦帶走。至于帶到哪里去,我卻從來沒有想過。
如今我也有了,只是缺少一個這樣體面的婚禮。
六
得柱家門戶大,聽說得柱找了個俊媳婦,來看的人很多。
新媳婦下轎可真夠麻煩的,還要講究個臉兒沖哪兒。車一停,女人孩子就圍了一堆。我在人堆里推著墨汁的脖子、舉著鞭子調整方向。旁邊七嘴八舌,我只當沒聽見,這事兒用不著別人來教我。
正當我揚著馬鞭調整位置的時候,忽然瞥見她站在人群外邊。等我停好馬車,她卻又不見了。
忽然,不知誰放了一個炮仗。嚇了我一跳,“嘩”一聲鈴鐺響,墨汁也揚起腦袋。
“誰啊?”
“怪不得炮仗散開頭了,原來是你作盜。”
“乖子你干什么?”
“見你哥娶媳婦眼紅了?”
“哈哈哈哈!”
喜笑顏開的女人們圍在馬車周圍,她們的臉都被纓頭毯篷子映得紅紅的。
一道白光從眼前劃過。是什么?我回頭去看,只看見一張張笑嘻嘻的臉。
椅子擺在馬車旁,兩個女“接客”吆喝著讓路,掰開眾人,大搖大擺地過來接新媳婦下車。車邊上更擠了,推推搡搡都搶著看新媳婦第一眼。這些女人們可真愛看稀奇,擠得我都沒處站了。得提醒她們一下,我得管馬呀,把我擠出去算怎么回事?
我把鞭子很夸張地在空中劃了一圈,收尾時輕輕帶了一下,這樣,擊出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墨汁懂得,平時開心的時候,我常這樣做。不料在這時,那剛起身要出門簾的新媳婦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啊呀!”有人夸張地尖叫。
墨汁不安地晃動它的大腦袋,突然“咴兒”的一聲立起身子,弄倒了旁邊的椅子。女人們吱哇亂叫。我在空中用力抽了一鞭子,不但沒起作用,墨汁反而更焦躁了,猛地躥了出去。幸虧車前沒有站人。
我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跟上去抓住韁繩。但墨汁力氣太大,它根本不理睬我。韁繩一下從手中滑出去。車轱轆從我鞋邊壓過去,車軸在我腿肚子上狠狠地剜了一下,剜得生疼。
剛才在跟墨汁較勁的時候,我又看見那道白光,只是沒來得及去看那是怎么回事。憑感覺那光是從右邊來的,我往那邊看的時候,魏先進的小兒子手里拿著個什么東西,見我看他,臉色一變,手迅速揣進口袋里。在他裝進口袋的那一瞬間,白光又從他手里的那個東西上閃了一下。
我來不及多想,得先去追我的馬車。馬車已經顛簸著往村外去了。
花包袱一個個地從鼓滿風的篷子里滾出來,滾到路上,滾到車轍里,滾到坡下的玉米地里。
車廂里的新媳婦在哭。纓頭毯的門簾顛得扇起來,里面紅彤彤的。新媳婦匍匐在亂作一團的褥子上,時隱時現,她的紅頭巾不見了,濃黑的頭發,蒼白驚恐的臉,凌亂在柔紅、狹小的空間里。
一塊追來的人,大呼小叫著,被遠遠地甩在后邊。
墨汁頭上那朵紅綢花脫落在一旁,迎風飄舞,像起飛前的風箏。
我的嗓子眼兒像吞了把辣椒面,火辣辣地疼。
馬車上了土坡,我知道那邊是小橋,而且路很窄,一邊是很高的水泥閘門,另一邊是只有五公分高的橋面翻沿兒。
翻過坡頂的瞬間,馬車飛起來。我胸口刺痛了一下,一陣緊縮,心想:這下完了。不知是在擔心墨汁還是那倒霉的新媳婦。
我跑上坡頂,看到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我兩腿發軟,瑟瑟地抖,扶著膝蓋直喘。
馬車撅著屁股斜歪在橋那邊的老柳樹旁。纓頭毯篷子沒了,大概是被柳樹擠塌了。在傾斜的馬車和濃密的蘆葦間隙里露著一小片白,應該是墨汁身上的某個部位。
我趕忙呼吸了幾口,然后跑下坡去。我驚喜地發現馬車動了一下,墨汁還活著!它側臥在一個長滿蘆葦的大坑旁,那根磨亮了的車轅緊緊地壓在它肚子上,篷子塌在車幫上。除了墨汁搖晃的幾聲鈴鐺響,其余沒有任何動靜。
我一把扯開已經不能稱之為篷子的纓頭毯,里面空空的,只有皺作一團的喜鵲登枝大牡丹花褥子堆在底下。
我看了一眼身后翻滾東去的河,河水鑲在淺褐色帶著一溜兒綠沿兒的河岸里,光溜溜沒有一棵樹。望去,一覽無余。河的那頭,細成了巴掌那么寬的一小溜兒。
得柱娘早上還笑得那樣燦爛……唉!
我一步邁進蘆葦叢,水立刻沒到我的腰。掀開傾斜的馬車下一個散開的花布包,赫然發現新媳婦閉著眼歪在那里。蒼白的一張臉,嘴上堵著一堆白沫。她被一叢密實的蘆葦托著,只腦袋和一個肩膀露在水面上。我想把她拉出來,卻發現車在慢慢往下滑。之所以車身能這樣懸在蘆葦上,是因為車尾還有一小部分搭在坑沿兒上。再往前挪動十幾二十公分,車就會砸下來。
被壓著的墨汁在掙扎,它想站起來。它動一下,馬車就向前滑一點。
眼看車尾要從那沿兒上脫離,可是得柱媳婦還在這里歪著。算了,我一彎腰攬過來一大叢蘆葦,摁成一堆,踩上去,用力扛起即將扣下來的馬車。墨汁感到壓力小了,馬上更努力地掙扎。馬車就在我肩上很重地前后搓,我的肋骨岔氣一樣鉆心地疼。我攢著一股勁兒挺直身子,吆喝墨汁別動,它果然就不動了。
腳在一點點地往下沉。右邊扛著車幫的半個身子熱辣辣地疼。我正在罵他們為什么這么慢,就聽見自行車摔在地上的聲音。得柱來了。他跛著一只腳就要跳下來。
我搖頭。我猜想大概一張口說話,我就扛不住了。
他白著一張臉,張著鼻孔和微紫的嘴唇喘息,很快地觀察了一下,扯下纓頭毯拴在車幫上。然后用柳樹做軟杠桿,抬起他那只跛腳蹬著樹身使勁一拉,我的肩膀立刻輕松了許多。
人們接二連三地來了。
我被拉上沿兒的時候,覺得身上的筋骨都不是我的了。
得柱的新媳婦沒受什么皮外傷,只是驚嚇過度,犯了癲癇病。
車軸刮破了我的小腿。得柱娘給我的傷口上了紅藥水,用一塊舊布片包扎起來。
我回到家里,她不在。想起在得柱家看到她那一眼的感覺,我很納悶兒。她去了哪里?
我在炕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見她坐在灶窩后,眼睛望著門外直愣愣地發呆。
“你上哪兒了?”我不高興地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我一眼。過了一會兒,她說聽糖嬸兒說有個要飯的從這兒走,在打聽個什么人。
我一聽,心里忽地一下不安起來。我問她是什么樣的人,打聽些啥。
她回避了什么樣人的問題,只說是要找個叫“素”的還是姓“宋”的,當時糖嬸兒家孩子正打架,吵吵得她沒有聽清楚。
素是她的小名,她大名叫吳容。我問她不是說家里沒什么人了嗎?她送人的孩子也還小。
大概因為提到了孩子,她像被蜇了一下,隨后很不自在地說:“是呀,我也是這么想,可聽糖嬸兒一說,又覺得蹊蹺……”
她說雖然沒有至親的人了,也還有個遠房表哥,早就不聯系,甚至都忘了這門子親戚,聽說有人打聽,也還是存著一線希望。
我放下心,問她吃飯了沒,要不要幫她一塊去打聽。她連忙拒絕,說看見的人說上午就從縣城離開了。然后說她不太餓,等晚上一起吃。她看上去情緒很低落,我卻想不出句什么話來安慰她。
她用手指碰了碰我受傷的腿,問還疼不疼。她動作很輕,看我的眼神有點異樣,好像我是只被人遺棄的病狗。
我心里突然有點恐慌,感覺她會離開我。她來了已有些日子,我整天在馬號忙,很少在家。
倘若有個一男半女,唉!
她問傷到別的地方沒有,我說沒有,就是肋骨還有點疼。
“他們沒到,你就敢一個人跳下去?”她埋怨說,把我換下來的濕衣服放到銅盆里。
我說要是等他們,就啥都晚了,這次要換了魏先進,也許真是啥事沒有,但也許得柱會落個一場空白忙活。
她很奇怪地看著我說:“你沒賭氣?”
“我賭什么氣?”我莫名其妙,“要不是我在底下撐著,她說不定這時候早死了!虧我跑得快,不然得柱那新媳婦就得砸在里頭。”
“噢。”她答應,好像這事很出乎意料似的。真是笑話,為這事我都差點送了命。
她問馬怎么會突然受驚。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就說大概真是運氣吧,趕了幾十年馬車,拉過十幾個新媳婦,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她說:“剛才聽那個誰……我還以為得柱他娘說那話你心里有氣。”她拿毛巾蘸了水,“噢,是這樣呀,不管別人,你沒往心里去就好。”她兀自說,像是在跟我的腳對話。一下下很小心地給我擦腳踝那里一塊干結了的泥巴。
我說:“我和她一般見識呢!”
吃過晚飯,她拿上針線到別人家串門去了。我鎖上門,往得柱家去。
夜很黑。孩子們沒有在街上叫嚷,大概都去了得柱家。拐進胡同,黑咕隆咚里聽見兩個孩子扭打在一起,像兩只抵角的牛。我剛想喊住手,聽見一個說:“你不給我,我就把馬車為啥跑了的事說出去。”
我吃了一驚。
另一個說:“你敢!你要是說,我拿火點了恁家。”是魏先進的小兒子。
我走過去喊一聲:“干啥?”不知是因為我聲音大,還是突然走過去嚇了他們一跳,黑暗里他們撒腿就跑。我不顧肋骨和小腿肚疼,三兩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了其中一個。
他說:“抓我干啥?不關我事。”
“怎么回事?快說!不說我揍你。”我嚇唬他。
“魏、魏曉友,他搶走了我的玻璃球。說好是換的,他爹沒掙著塊糖和喜餅,他就搶我的。”
“馬車跑了怎么回事?”
他不說,哭了。
“說!”我吼他。魏先進的小兒子本來在遠處站著,這時“噔噔噔”地跑了。
“他爹沒撈著去拉媳婦,他就用小鏡子照馬眼。”
我放了他。此刻魏先進兒子要在眼前里,我肯定會狠狠地踹上他幾腳。
得柱家天井里有五六個孩子在胡竄著玩兒。北屋里人也不少,都向著燈光坐著。看樣子已經不怎么忙了。新房那邊很安靜,門開著,沒看見有人出入。通常,這時候新媳婦屋里應該是擠滿了鬧房的人的。今天他們家有驚無險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永城和石頭他們在臨時伙房里抽煙拉呱,看見我,招呼我過去。
我一進屋,就從濃濃的煙霧里聞見油炸肉的香味,舌頭底下立刻生出些口水來。這樣可不太好。我咕嚕兒一聲把口水吞了下去。
“你還真行哩,跑那么快,”永城說,“青年都沒跑過你。”
這話我愛聽。“嘿嘿!”我笑,在一地的盆碗碟子間找了個小空坐下。永誠遞過來煙葉。
他們說今天這事好險,又問我那馬是不是看見了什么。
我很生氣,說:“哪是我的馬看見什么,是魏先進他兒弄的。”
糖嬸兒正進屋來倒開水,聽見后,臉就撂下來:“他長富叔,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往一個孩子身上安?曉友怎么那么大本事,能把馬車給弄跑了,那馬就那么怕他?”
我更生氣了,把身子扭向一邊,側臉斜瞪著她說:“明明就是他呢,難道是我?”我氣得嘴唇不利索了,濺出去好多口水。
糖嬸說:“是誰我管不著,反正賴到一個孩子身上是不對的。”
“二猴子家的兒說了,就是魏曉友的事,咋弄我頭上了?我還差點把命搭上呢。”我據理力爭。
糖嬸兒說小孩子的話不能信,她從小看著魏曉友長大,那孩子雖然有些調皮,但心眼兒不壞,從來不愛惹事。
我回頭看永誠,希望他們能幫我澄清。永誠低著頭往地上彈煙灰。石頭幾個啥也不說,只尷尬地笑。我把煙頭甩在地上:“你們都啞巴了?”
石頭說:“乖子放鞭炮也有關系,不年不節的,那還不嚇一跳。”又對著我說,“可你也是,沒事弄著個鞭子胡搖啦啥,在個人堆里。”
我猛地站起來,一步跨出低矮的伙房門。板凳在身后哐啷倒在不知道是盆還是碗上,我頭也沒回。
早上,得柱娘用擦臉布包來一碗肉絲香菜。最上面的幾段細梗,已經皺皺的走了水分。這是昨天待客剩下沒舍得吃的。她不很真心地跟得柱娘推讓了一番。得柱娘說了許多表示歉意的話。其實,從看見得柱娘拿著東西踮著小腳走進我家天井的那霎,我就已經不生氣了。
飯后,她說要到縣城把雞蛋賣了。我說隊里這幾天可能要去縣城買麻繩,到時候可以坐車去。她說走著也不是太遠,她想去買塊白布做吊底襪子。
晌午的時候,老遠我就望見我那兩扇發白的木門還緊閉著。她不在家。雞們在門前瞅來瞅去等食兒吃。我在天井里站了一會兒,想著要不要趕上馬車去縣城找找。一想,她又不是小孩子,迷不了路。
我邊燒火做飯,邊瞅從前鄰屋角閃出的那半溜兒胡同。
她回來了,面容有些憔悴。
“趕個集要這么久,你看,我說拉你去吧。”我說。
“沒事,就是渴,早上出門忘了喝水。”她說。沒等我起身,她就搶在前頭拿起暖瓶自己倒了一碗。
我覺得她好像有心事,想問,又不知道問啥。她一會兒洗衣服,一會兒鏟天井里的雞屎,總也不停腳。喇叭里喊出工的時候,我就把這事擱下了。
七
供銷社出售一種新東西,膠皮的,又厚又硬,是用來裝氨水的膠囊。
儲存氨水的池子建好后,蓋上草苫子仔細養護了五天。據說如果氨水泄露,觸及手,手會脫皮,濺到眼睛里,眼睛會瞎。
我牽出墨汁去套車。往常,它是最有靈性最聽話的,你只要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扶著它的背,說聲“喳”,它就會乖乖地倒退進車轅里去。今天不知怎么的,它使起性子來了,脖子甩來甩去,嚼子在兩排大牙間“咯咕咯咕”地響,一連拽了我兩個趔趄。
“仗著我心疼你,就不聽話了是不是?”我說。它頂嘴般地“咴兒咴兒”叫。我舉起鞭子照它屁股上來了一下,它彈了下后腿,又抬起前蹄,把身子高高立起來,雪白、粗壯的長脖子昂向天空,好像要用它的下嘴唇去舔天上暈著金光的藍。它下落的瞬間,耳間漂亮的毛發和背上的鬣鬃一下子都飄動起來,腳下的地面被它搗得“通通”作響。
我只好牽著它去遛。
在一旁套車的永誠說:“弄得就跟你兒似的,不行看我的,管保一鞭子叫它服服帖帖。”
我沒理他。遛完一圈回來,拍拍墨汁屁股:“別耍性子了啊。”我吆喝著把它往車轅里攆。剛一靠近,墨汁的大腦袋一扭,踢踏著又把屁股轉了出去。
“今天真是邪了。”
“我先走了。”永誠的馬車已準備就緒,他坐到車上去,蹺著二郎腿,懷抱著馬鞭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等等,我不知道化肥廠那裝氨水的在什么地方。”我說。我把墨汁牽回馬廄,換了紅駒子來。我用它當過幾次駕轅,所以套車還算順利。
充了氨水的膠囊鼓著大肚子躺在車廂里,車一晃,它就跟著“咕啦咕啦”地叫。我檢查過,這膠囊很厚,大概用刀子割也不容易破。但這濺到眼里一點都會讓人變瞎的。一千兩百斤危險物躺在背后,總讓我有幾分擔心。
還好我們回去的時候是逆風。永誠說話我盡量不回頭,那些氣體逆著風窩在背后,我一回頭,那強烈的氣味馬上就會鉆進鼻孔,嗆得人難以呼吸,眼淚直流。
氨水池建在村外一處荒地上,長四米,寬兩米,高兩米半。旁邊堆有停放馬車的土平臺,以方便順下管子往池子里泄氨水。土平臺兩端有坡道,馬車從這邊上去,卸完載再從那邊下去。
在離氨水池二十幾米遠的地方,我跳下車,攆著紅駒子一起跑起來。因為如果沒有慣性,裝載車是不容易拉到土平臺上去的。
氨水池建好后,馬車這是第一次上來。
紅駒子明白我的意思,很配合地跑著往斜坡上沖。路有點窄,剛上坡時紅駒子跑得有點靠里,眼看再跑幾步就沒我的路了,我喊著讓它往外一點。
紅駒子領命,立刻往外去。它身體很大,稍動一點就跑過了,我又打出去鞭子在右側“咦咦”地讓它往回來。
車速突然慢了下來。這時候我發現車身有些向外傾斜,心里一驚,搖著鞭子“駕駕”地大聲喊著讓紅駒子加勁兒。
它弓著脖子努力往前拉。但是,車卻在離坡頂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扯著嗓子猛搖馬鞭。
車身又傾斜過去一些,膠囊像老母豬的肚子那樣,“咕啦咕啦”跟著往那邊躺。
我彎下腰去一看,外側的車輪已滑向坡外。那邊的土可怕地松動了。
永誠扔了馬鞭跑上來,扳著車幫往前推。我繞到外手去,用肩膀抵著車幫“駕駕”地喊紅駒子。它的四條細腿在地上蹬出好些個立體月牙。
馬車依然卡在原地。
“快叫人啊!”永誠說。他太陽穴上鼓著青筋,聲音沙啞著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
離得最近的大場院空蕩蕩的,邊角上有個影子,那是儲存的冬天喂馬的草料垛。
紅駒子努力堅持著,但只是徒勞。我發現它越動,車轱轆滑得越低。
氨水池入口的蓋板上壓著塊石頭,我叫永誠搬下來卡住左車轱轆。我想去前邊往里推紅駒子,就在我抬手的瞬間,車身慢慢向我這邊傾蓋過來。
“快躲開!”我聽見永誠大聲疾呼。
我努力一蹬,想跳下平臺。腳下的土很松軟,我不但沒有彈出去,相反,整個人更矮下去了。馬車向我砸過來,“要死了”的念頭閃過我的腦際,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里,左小腿打著石膏。腿骨折了。我的眼睛熱辣辣的疼,呼吸道著火一般難受。
紅駒子死了,被氨水熏死的。聽說它躺在周圍全是氨水的地上,掙扎了十幾個小時。它被車套捆著脫不了身,氨水的毒性很大,沒有人敢上前去解救,也不懂得用大量清水沖洗可以解救的方法。直到下午收工的時候,紅駒子還躺在地上抽搐。
我感覺仿佛一個孩子從我身邊走了。
她看見我眼里的淚,問我是需要叫醫生,還是給我把腿再抬高點。我說每一匹馬都是我摸著長大的。她先是驚奇,后又不屑。她對馬的這種無關痛癢的態度,使我感覺很不舒服。
但我還是很感激她。有女人的家,才是真正的家,特別是受了傷,做不了一些事情的時候。看著她出出進進、忙忙碌碌,我覺得很幸福。
大夫說我的腿好了以后,陰天下雨可能會有點感覺,注意保養的話,不會有太大影響。
我只是擔心走路不能像以前那樣快,因為春天耕地,我要牽著馬在地里走近一個月呢。同屋的病友聽他的親戚說以后耕地不用馬了,用拖拉機。我問他拖拉機什么樣。他沒見過,只聽說很大,還隆隆地叫。我說那叫汽車,我見過,那年那大家伙從村里走,把石頭家的小妮子都給嚇得找不著家門了。那玩意兒能耕地?那我怎么見一個泥坑就把它給制住了呢。
我很想念我的馬,墨汁、黑駱駝、棗紅馬……看不見它們勇猛雄健的身姿,聽不到它們“嘚嘚”的蹄聲,我的生活少了好多情趣,感覺寡淡無味的。
永誠會不會給它們洗澡,梳理毛發?草料拌得勻不勻?二騾子要單獨拴這個事永誠當然知道,但他會不會一粗心給忘了?
從醫院回來后她又去過兩趟縣城,一次是買蝦醬,另一次是買鐵鍬把。她又像上次那樣心事重重了。問她,她欲言又止。我心里很煩悶。
永誠見我摔打簸箕,問我為啥事不痛快。我裝出沒事的樣子,說,一個破簸箕,沒必要小心翼翼。
我不想跟他說什么,我只是沒有孩子,其他的,我都跟他們一樣。
她果然走了。前些時候她進城,就是去打聽消息的。城里有她的老鄉。老鄉聽說她闖關東的男人沒有死,據說也在托人找她。
我照樣跟平常一樣趕著馬車去地里干活,甚至在有人的時候還故意哼哼幾聲《沙家浜》。
今年的玉米長得特別好,桿粗葉肥,玉米都掰凈了,葉子的綠也不見褪去。馬兒們冬天可有好草料吃了。
天已經擦黑。勞力們跟著永誠還有魏先進的馬車先走了。我不喜歡他們看我的包含同情和安慰的眼神,故意讓車走在最后。早回去也沒什么意思,黑燈瞎火的沒點動靜。
她大概已經跟她的男人團聚了。她其實長得也還好看。她耳根前那塊紅色的疤痕,多像一片木棉花瓣呀。她做的飯也好吃,窩頭的樣子很好看,細細高高的,她的細手指一下下拿捏,窩頭的圓窩就出來了……
馬車爬上緩坡。那邊,永誠他們的馬車像兩個移動的草垛。村子已經升起炊煙。雞鴨鵝在叫,狗在吠,還有喊孩子的聲音。我知道這些不會傳得這么遠,但我能聽見。
都回家了。
我不想這么快回家。我喊停墨汁,把韁繩搭在它脖子上,在路邊上小解。掏出煙葉卷了一根,點上。我感覺胸膛里很悶。
墨汁去啃路邊探過來的小榆樹的葉子。
馬車動了,順坡下來。我正側身站著,被探出車外的玉米秸推了一下絆倒了。我抬頭,看到車轱轆正奔著我這邊過來,我想翻身爬起來,不料,車轱轆壓住了我的大衣角。我使勁拉扯,卻無濟于事。看著快速逼過來的車轱轆,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就這樣吧,反正也沒什么意思,這輩子缺得太多,我不想再承受什么了。
車轱轆挨上了我的背,我心說:完了。突然我被什么拉起來了,是墨汁咬住了我的褲子,把我從大衣里拖出來,它用牙齒半拖半吊地把我提了起來。墨汁弓著后腿想要停住,無奈,車卻因為慣性推著它往前走。
我又不想死了。我想抓住點什么把自己全身都懸起來或站住。手往上劃拉了幾下,只拽下幾根玉米葉子。車軸吱吱呀呀負擔很重的樣子。這一車的載,在這斜坡上像是要從車前一股腦兒壓下來一樣。我害怕了,在心里默念:墨汁你可千萬別松口。我兩條腿懸著,身子拖在地上,我不得不兩條胳膊在地上倒騰。車轱轆在凹地上一顛,我趁勢攀住了一截繩頭。
墨汁咬著我的衣服一直堅持到坡底。我站起來,渾身發軟,手掌和胳膊肘火辣辣地疼。我一摸,兩層衣服和胳膊上的皮都破了。
我再不想憋,抱住墨汁的脖子淚如泉涌。
哭夠了,覺得心里敞亮了許多。我松開胳膊,墨汁“突兒突兒”地打響鼻兒,輕輕地抖脖子,好像在抖我灑在它身上的淚。我捋捋它的鬃,它在我肩膀那里嗅嗅,就抬起俊美的大腦袋,往村子那邊望。黃昏的微光里,它的眼睛很美很沉靜。
八
春天,地里果然就來了拖拉機。它兩個寬腳板子扎扎實實地伏在地上,拉桿兒一推,它馬上騰騰騰地冒著黑煙跑起來,泥土就在后邊水一樣很流暢地翻卷了。
我們都站在地沿兒上看。永誠兩眼放光,說要能開開這玩意兒就好了。他野心還不小,人馬負擔輕了就知足吧,就這,在以前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
隊長叫去挖溝、泡種子,好不容易才把人吆喝走。地沿兒上剩下些老幼,還在張著嘴,癡癡傻傻地看。半大小子們“嗷嗷”叫著追著跑,他們在翻過來的新泥土塊上跳來跳去,像還沒有上籠嘴的馬駒。
棗紅馬要生產了,老馮給棗紅馬單獨收拾出一間草棚。晚飯后,我和老馮坐在大水泥管子上抽煙。
老馮說,那年隊里派他和老田去軍馬場領馬,回來的路上老田弄著一匹都手忙腳亂,他老馮一個人趕三匹。他認準了一匹頭馬騎上去,腳一碰馬肚子,它就知道往哪走。那兩匹不用多管,乖乖地在一旁跟著。他說人畜也講緣分,上輩子結了緣,這輩子就會遇上,說不定下輩子還會在一起。
我跟他說我前世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這世,馬是我命里的福星。它不但救過我的命,還立過幾次大功。有一年冬天,我趕著墨汁拉著全村女人熬夜織了一冬天的草繩,往一百多里外的山里送,遇到了騙子。卸下草繩跟著那人去拿錢,七拐八拐說就到了就到了,突然就不見了人影。那是我第一次流眼淚。多虧墨汁記性好,摸黑又返回原地。雖然天已經快放亮,草繩卻還沒來得及被騙子轉走。等到有人來,我央告人家幫我裝上車,找到集市附近專門倒賣草繩的商販,才算完成了任務。
隊里買了十二馬力的拖拉機,永誠實現了他的愿望。魏先進試過,沒發動起來,還被搖把砸了腦袋。我一看這陣勢,連試也沒試,主要我舍不得放下我的馬。
永誠使的那三匹馬被黃河下游洼地的人買去了。
馬車的活比以前少了很多,我們只負責施肥、播種這種拖拉機進不來的活。
沒事的時候,我常會想起她拖著兩條臟辮子可憐兮兮的樣子和在鍋臺前彎腰做飯的背影。有時候我想:假如那不是她要找的人,她還會回來嗎?
永誠又在和女人們打嘴仗了。
她在的時候,可不像這些女人,不管當著多少人的面兒,也敢胡說八道。她會笑嘻嘻地坐在一旁,只聽,不搭話。我現在才發現,其實我倆挺投脾氣。
歇工的時候,我躺在卸了套的馬車底下休息,我挺喜歡這樣一個人靜靜地想事情。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旁邊干了的水溝里有人說話。一個說:“那么好的媳婦,跑了,連個孩子也沒給他留下。”
“你不知道嗎?留什么孩子,他那方面根本不行。”
“真的?”
“那還會錯。”
“嘻嘻!怪不得。”
我從車底下爬出來,覺得渾身發抖,耳根發熱,脊梁溝發冷。我想打人,繞過馬車,到水溝邊上我停住了。幾個剛下學的閨女看見我,尖叫著跑了。
老馮死了。我如愿以償住進了馬號,終于可以白天黑夜都跟我的馬在一起了。
夜晚,我坐在被老馮磨亮了的大水泥管子上抽著煙,看著滿天的星斗,聽著墨汁、大山、黑駱駝、棗紅馬它們“吭哧吭哧”嚼草,還有它們下巴底下那截鐵鏈摩擦鐵槽的聲音。感覺生活是如此平靜,就像天上的銀河,看似濃密繁稠,卻各有定位。該歸哪兒的,終究會歸到該去的地方。
不知老馮去的地方,能見到紅駒子嗎?
生產隊又買了輛五十馬力的拖拉機,這玩意兒力氣更大,干活更快。魏先進開著它威風得不得了。
我替我的馬感到了危機,我預感著,我還有我的馬,我們的時代將要過去了。
江蘇的弟弟要結婚了,日子定在臘八日。這回拉媳婦只能是我的馬車了。
快進臘月了江蘇家也沒有人來說話,隊長也好像忘了這事似的。我在胡同幾次碰到江蘇和他父母,他們都像沒事人似的,打打招呼就過去了。是不是他們家換了新風尚,結婚也全用自行車了呢?可算上鄰村,總共也只有三輛呀,他們上遠處借的?算了,我也不問,反正到時候有什么不湊手的,也怪不著我。
明天就是臘八。江蘇家門口人出人進地熱鬧起來。
江蘇管魏先進叫舅,難道是托付了他?那他要用我的車和馬,起碼也得跟我打個招呼吧。真叫人納悶兒。
晚上我想去他家看看。
屋里坐滿了人,大多是他家親戚。江蘇爹遞過來板凳叫我坐,還丟過來一支香煙。他那煙盒是淡藍色,圖案沒有看清,但是很漂亮。我點上抽了一口,嗯!還真是清香啊,一點也不嗆,非常柔和,只是不如卷煙有勁兒。
他們在數算他們的親戚哪些今天到,哪些明天到。女人們商量哪一輩的該回多少禮,總共多少份。算出大大小小三十一份,后又加一份,說是給“撕雞”的,要最大份,額外還得加兩瓶酒。撕雞?咋還有叫這名字的。后來他們又說開車早來什么的。
我全明白了。
天剛蒙蒙亮,我就聽見汽車“轟轟”地來了,那聲音張揚、霸道。我不想出去看稀奇。我覺得我老了,不愿意動。炕席硌得我背疼。但我倔勁兒上來,偏是不動。我罵自己是“倔杠種”,卻依然這樣躺著。感覺這馬號屋子好像比我剛住進來的時候小了許多,屋頂的黑檁條間隔那么窄。灰絮好像又多了幾支。一支最大的垂在我腦袋正上方。我想:它里面應該也包裹著老馮那時的煙灰。我與它對視,它大概也正在拿我和它以前的居友老馮做著比較。我們都一動不動。我突然覺得,做一支灰絮挺好,看著這一切發生,不必討好誰,也不被誰嫌棄,來了去了老了病了,都與自己無關,依然是這樣一支灰絮。
大汽車走了又來,我明白,這回新媳婦接來了。
我得出去把夜壺倒了。
越過矮墻看胡同,一目了然。那大家伙過來了,軍綠色,它前頭的紅綢花結得很大,比墨汁頭上的大很多。車廂很高,鑲著圍欄。上面沒有紅纓頭毯篷子。
哦,原來新人在前邊梯形玻璃里。
車轟鳴著走近來,那開車的坐在新媳婦旁邊,春風得意的樣子,好像他是新郎似的。
車上穿戴一新的五六個男女,兩手扶住欄桿,站成一排,搖搖晃晃的。臉都凍青了,還笑得那樣開心。
這家伙太高太大了,顛簸的時候,幾乎就擦著了我面前的矮墻,使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汽車過去,后邊跟著嘰嘰喳喳吵吵嚷嚷的孩子和女人。哼!他們就是這么好事兒,沒見過世面,你看看一個個,好像前邊有金元寶等著他們撿似的。
“人家闊氣,直接用汽車!”
“還是這個好呀,多威風。”
“新式樣兒的。”
“快跑啊,江蘇娘撒糖了!”
“搶糖去嘍!搶糖去嘍!”
一幫子人追著汽車拖拖拉拉拐過屋角去。
墻外靜了。我想出去遛遛,伸展伸展筋骨。
那家伙好重,軋在屋地基上,印下兩排長長的均勻、整齊的轍印。我一路走,一路看。
“走啊,看汽車去!”
“早見過了,俺娘家那邊就是用這個拉媳婦。”
聽見那邊有人過來,我就抬頭看遠處了。我是個趕了大半輩子車的好車手,并不嫉妒誰,我只是隨便逛逛玩玩兒。
她們從我身邊走過,談論著哪一個的嫂子結扎也像別人坐月子似的,吃多少白餅卷油條雞蛋,好像我是一團空氣。
我感覺自己我被生活落下了,就像這輛車一樣,載著年輕的笑聲轟隆隆地往前去了,把我和我的老馬甩在后頭。
那些曾經的黎明,我和墨汁走在街上,沉睡的人們不知道我們的快樂。墨汁白,我也穿著白褂子。它頭上有紅綢花,我鞭桿上有紅流蘇。我們在人堆里耀眼奪目。
如今我的白褂子成了壓箱底的紀念物,泛黃,散發著更濃的霉味兒。
九
馬的活兒更少了。隊里商議再賣掉兩匹,我阻止不了,只盼著它們遇見個能善待它們的主人。
全中國農村都開始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時候,魏先進要了那輛大拖拉機。第二天,他就開著上山拉石頭去了。永誠出不起價,小拖拉機歸了石頭。
馬也要處理掉。我感覺我就像一個被綁了四肢架在火上的獵物,被火烤,分割,然后被一塊塊吃掉。
我眼看著馬兒一匹匹從馬廄里被牽走,我不知道它們被送到哪里去。隊長只說是賣了,他說很快連他這個隊長也只剩個稱呼了。
只剩墨汁的時候,我把它牽出來。隊長問我干嗎?我說多少錢?我要。
隊長看了我一會兒說:“隊里的公有財產都要分下去,但一匹馬的話至少得兩家人合伙,否則攤不到,你問問有愿意合作的,你們留下就行。”他還問我是不是想好了,一口人的地,馬基本是用不上的,冬天還要喂很多草料。
我勸說永誠,他老婆百般不同意,在我幾乎是哀求之下,他終于勉強答應了。
我牽上墨汁回到我即將塌倒的舊家。墨汁已經很老了,這也是它被留到最后的原因。
我的身體也真的老了,一晚上起夜四五次,肚子常常火烤般地難受,左腿骨折過的地方一到陰天就疼。
趕了一輩子馬車,我不太會種地,也種不了地,抱一捆麥秸都累得直喘。春天,給墨汁套上犁子去幫人犁地,賺點錢我們吃飯。它已經很瘦了,原來身體滾圓,現在瘦骨嶙峋,腰也塌下去,顯得窄了。
這點活兒還是靠老交情們照顧,弄得他們兩鄰都不高興。本來地都連在一起,一趟過去就完了。一家例外就得隔開。相鄰的地就多了些回頭拐彎的車轍,壓實了好難拾掇。
得柱是僅有的幾戶用馬耕地中的一家。他媳婦給他生了雙胞胎兒子,才分很好,都考上了大學。他說用馬耕地好,到邊到沿兒,也細致,中間不夾白片(漏耕的地)。晚些也沒有關系,反正年年高產,糧食也吃不了。
永誠老婆終于也不埋怨了,說等老馬死了,埋在她家地里做肥料。
年輕人都到城里去干零活賺錢了,男男女女都頂著卷發,穿著掃地喇叭褲,騎著小金鹿自行車,都是小輪的,腳蹬子可以倒轉的那種。
沒有人再稀罕坐我的馬車,也沒有人到我屋里來,甚至連我的天井里也沒有人來。大家似乎很忙碌,但比起生產隊時,又顯得清閑。
外甥們自從長大后也來得少了。姐姐去世后,他們就只過年時來一趟,來時會帶點小咸魚,或者二十幾枚雞蛋。
隊長來看我,他佝僂著背剛蹭進門口的時候,我沒認出他來。他說他推車子閃了腰,第四五個關節膨出,腰再不能直起來。
我給他一個板凳,我們出門口來,坐在靠窗的墻下。我們回憶過去揚鞭催馬的美好時光,感慨生活變化之快。
他看著拴在芙蓉樹下的墨汁說:“永誠他老婆見了我就叨叨。照顧不了的話,還不如……”
我最害怕的事他終于要說出口了。
“賣牛肉的老王說他可以幫忙,不收錢,但是四蹄下水得給他。”
我說不出話,淚水擋住了我的視線,墨汁在我眼里變成了一些灰白的碎片。
我的院子里又來了許多人,這回不是堵在屋門口,而是圍了一個松松的圈子在芙蓉樹周圍。
我從那些不遠不近的腿的縫隙里,看見墨汁被分割成好幾塊。它漂亮的皮鋪在地上,中間汪著一大攤鮮紅的血,那曾經流淌在它年輕的身軀里的鮮血,匯集在兩排對著的肋骨下。老王套著裝袖的粗胳膊利索地揮動著,尖刀在那些肋骨上飛舞。他蹲在那里,一條腿跪著,被血浸得黑漆漆的圍裙拖在地上。
一個人轉到另一邊去的時候,我從他離開的那個空當看見了墨汁的頭。那碩大的腦袋伏在地上,嘴唇微張,露著老黃的大牙齒,它的嘴唇再無力去舔天空暈著金光的藍。
我渾身突然灌滿了力量,我站起身,盡管感覺到腿的麻木,但依然不歪不斜地走了過去。我坐在地上,撫摸墨汁的大鼻梁。它麥芒般的睫毛稀疏了許多,大張的眼睛直望著天空,我抬頭看時,仿佛看到高空那朵白云里有它套著馬車“嘚嘚”小跑的影子。
哦!我感覺太累了。我貼著它的腦袋躺下去,這樣就可以和它一起去看那塊云彩了。我的臉和它貼近的那一瞬,我看見它大瞪的眼睛里有一顆晶瑩的淚珠滾落下來。
旁邊有人在喊:“長富爺爺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