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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

2021-08-09 02:12:18李薇
時代文學·上半月 2021年4期

李薇

明夏低頭看了看手機,再次確認了門牌號,單元樓門雖然設有門禁系統,但已經年久失修形同虛設。他推開樓門,一個箭步沖到陳晨家門前,重重叩擊防盜門,這么急躁粗魯的舉動絕非他平日所為。

敲門聲回蕩在寂靜的午后,仿佛投石入湖,引發漣漪無數。他貼著房門傾聽,世界就像被做了消音處理,靜得令人恐慌。

陳晨住在城北的一個2000年之后建起的居民小區,雖說是正經八百的商品房,但劃歸為老舊小區更為適宜。南北通透的板樓,整齊有序排列,各式各樣的防護欄把本就細小的窗戶圍擋得密密實實,樓房沒有電梯,刷著白生生的墻漆,在午后反射出刺眼的光亮。

明夏再次用力叩門,回音更加強烈,他的心也更慌了。

“陳晨,陳晨姐,你在家嗎?陳晨姐……”

樓上一家住戶打開屋門,向樓下張望了片刻又輕輕掩上。此時此刻,明夏顧不得別人的目光,他的心里爬滿了啃食的蟲蟻,讓他疼痛又憋悶。

“陳晨姐,開門,陳晨……”

“咣當,咚咚咚!”

房間里傳來響動,好像是木板凳欲翻未翻的踉蹌聲。

“陳晨!”

就在明夏再次急促叩門的瞬間,房門打開一條窄縫。陳晨蒼白的臉擠在門縫中。

“是明夏嗎?我見過你。”她神情恍惚,氣若游絲。

“陳晨姐,對,我是明夏,明春的弟弟。”明夏一手抵著門框,另一只手扣住門板邊緣,以防她忽然關上房門。房間沒有開燈,即使在明亮的午后,內部也是幽暗的。

“我姐出差了,她讓我來看看你,你手機怎么也打不通。”

“我挺好的。”陳晨的聲音低得難以辨別,她移開目光,看向不知名的方向。明夏感覺門板在受力,顯然陳晨試圖再次關上它。

“陳晨姐,能讓我進屋待一會兒嗎?我,我……我姐有話帶給你。”明夏焦急地說著。

陳晨勉強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焦點地在他臉頰上游弋。

“謝謝了,我沒事,你回去吧。”

明夏再次感覺手中的門板在受力。他倔強地拉住房門。他們就這樣暗暗吃著對方的力氣。

“我姐的脾氣你知道,我必須把話帶到才行。”

門縫被明夏一點點拉大。

陳晨似乎無力再說什么,她用力拽著房門把手,猛烈地搖頭,緊皺的眉頭下方,深深凹陷的淤青眼窩仿佛兩口枯井,溢滿了疲憊、幽冷和絕望。

“陳晨你讓我進去。”趁其不備,房門突然被明夏打開,狠狠地撞在側面的墻壁上,又彈了回來。

明夏沖了進來,令人窒息的寂靜瞬間凝固了整個房間。

他飛快地掃視四周,片刻都沒遲疑地沖向客廳邊角的暖氣。他一腳踢翻那只原木方凳,用力撕扯懸掛在暖氣頂端閥門上一條結扣的絲巾,他像瘋了般地撕扯著,終于將絲綢長巾扯了下來。

“你這是干什么!”他沖著縮在墻角的陳晨瘋狂地叫喊。

跌坐在地板上的陳晨蜷縮成一團,埋頭抽泣起來。

“就這么團軟東西,能要了人命!”明夏哽咽著蹲下身,用力抓住陳晨單薄的肩膀。

“我受不了,我真的撐不住了。”

陳晨說著,大口喘息著,像被海浪甩到沙灘的魚。明夏抱住陳晨,不住搓揉她的后背,擔心她昏厥過去。

“好些了嗎?深呼吸,深呼吸……”

陳晨“哇”的一聲,終于哭了出來,她漸暖的軀體在痛哭中劇烈地顫抖,好像調動周身最后的一絲能量取暖的小動物。明夏緊緊抱住絕望中的她,淚水流進她零亂柔軟的發絲。

三月末的北方,植物還沒有鮮活地袒露綠意,但那種無處不在、努力生長的氣息已經溢滿了大地。明夏停住筆直起身,將幾只彩色鉛筆整齊地擺放在未完成的畫作旁。他頹然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遠處的西山在藍天下顯現出蒼灰的輪廓,無聲地沉睡著。

該去買碧螺春了,明夏想。他打開茶葉筒時心里被什么撞擊了一下。往年的春天,他都要和妻子去蘇州的西山島購買貨真價實的明前碧螺春,這幾乎成了他們十幾年婚姻生活的一種儀式。然而,妻子去年冬天去世后,碧螺春的春采儀式也就隨之結束了。

從事插畫師工作多年,他篤信眼見為實,他一直認為,只有觸摸過的物品他才能繪出它們的真實形態,而那些明明可以每日得見卻觸摸不到的,比如太陽、星月、云……幽靈,他就無論如何也繪不出滿意的模樣。

打開微信,小齊的催稿留言果不其然地出現在對話框。今天是雜志社的截稿日,小齊美編即使知道他不會欠稿,也依舊發一條催稿短信作為友情提示,這是他們合作多年的默契。除了,當然除了妻子去世那陣子……他一手端著冒著熱氣的茶杯,一手有條不紊地回復了信息:

“下班前你一定會收到。”

他的手機通常是小號款,以確保他可以單手持機,他不喜歡一切多余的消耗,雙手操作手機按鍵就讓他感覺有浪費資源的嫌疑,但這并不代表他就是講究效率的人。

明春打來電話時,明夏正在午后的陽光里聚精會神地繪畫,在工作時間,他通常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只有收藏夾里的電話才可以撥打進來。收藏夾被他命名為“家人”,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他和妻子也一直沒有孩子,收藏夾里原本只有妻子和姐姐明春兩個人,所以當電話鈴聲響起,他就知道是明春打來的,也只有明春能打來了。

“喂,怎么那么久才接?”

“我在工作,雜志社今天截稿。”

“有個事啊,很緊急,你務必幫我一下。”

“什么事?”

“我今天出差,要好幾天才能回來,我現在人在機場,你得幫我去看看陳晨,她最近很不好,非常不好,我不太放心。”

“陳晨姐?她怎么了?”

“嗯,挺大的事,一時半會兒講不清,我回頭跟你細講。就是……”明春的話被打斷了,明夏聽到機場廣播的背景音,以及可能是行李箱放在傳送帶上發出的笨重悶響。

“陳晨出車禍了,不是她被撞了,是她把一個老人撞了。不,其實不是她撞的老人,是老人騎車撞上了她的車,結果頭撞到地上不幸去世了。”

“啊?”明夏皺起眉頭,停頓了片刻才問,“什么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前了,我也是才知道沒幾天。這事說來邪門,陳晨那天開車通過十字路口,她走的是最外側車道,變綠燈之后她剛開出去,就被一個騎車的老人撞上了。老人的頭撞到陳晨車子的左側后門導致腦溢血,去醫院后人就死了,唉……雖然他們都沒違反交通規則,可警察判定是陳晨全部的責任。”

“為什么?這不公平!”

“因為人死了……”

姐弟倆沉默了片刻,明夏又聽到機場播報以及令人感覺柔和舒適的電子提示音。

“陳晨姐一個人面對這些,可真是……太難了。”他繼續說。

“是啊,就是說呢……”明春有些喘息,明夏能想象出,比他大兩歲的姐姐正踩著她的細跟兒皮鞋,挎著名牌包,扭動著腰肢行進在機場通道中的風光樣子。如果用食草動物比喻明夏,那么明春就是標準的食肉動物,但是令人費解的是,這頭凌厲兇猛的食肉動物竟會有一個食草系的閨蜜,而且幾十年廝混,親密無間。

“我就是說啊,這么多年陳晨可太難了,她離婚之后一個人孤零零的,什么都得自己面對,想起這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要是他們沒離婚,說不定陳晨就不會這么霉運連連了!那個為了什么狗屁愛情凈身出戶的幼稚狂,簡直,我又想臭罵他了……”

“好了姐,打住,打住。”

明夏打斷了明春的話,一提起陳晨的前夫,明春就會不由自主歇斯底里地全面攻擊愛情這個詞。

“行吧,快氣死我了,今天不提那個混賬東西。明夏,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剛才我給陳晨撥電話一直不通,她關機了,我很擔心。”

“會不會手機沒電了?你沒給她單位打電話嗎?”

“她上周就辭職了。”

“哦?”

“因為死了人,不管怎么樣,律師說她可能要面臨刑拘,甚至判刑,而她是公務員你懂吧?所以她跟誰都沒商量就自己辭職了,明夏,她很內向的,我特別擔心,所以你務必去一趟她家,我馬上把地址發給你。”

明夏的居所離陳晨家不遠,開車也就10分鐘,他曾經在一次暴雨之夜被明春緊急召去接駕,那大約是他最近一次見到陳晨了,明夏想。

明夏走回臥室門口,陳晨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他將房門輕輕虛掩上,重新走回客廳。

“我沒有她父母家的電話。”明春的嗓音還帶著哭腔,“而且她一直沒告訴父母這件事,我覺得要慢慢來,畢竟她父母那么大年紀了。”

姐弟倆沉默了片刻,明夏看看陳晨家的窗外,被爬山虎的枯枝掩映的天空已經落日晚照,玫瑰色的云層即將被黑夜吞噬。

“要不,干脆讓陳晨在你那兒住幾天,等我回來再說。”明春試探地問道。

“這個……”明夏正猶豫著,微信提示跳出了小齊編輯的留言:“明老師,稿件還沒發來,收到請回復。”

“好吧,姐,等一會兒我問問陳晨再做決定。”

“問什么問,都這時候了,不能聽她的,你得守著她,寸步不離聽見沒?”

“好了我知道了,我先給雜志社回個電話。”

明夏給小齊編輯撥通電話,十分抱歉地說遇到了突發狀況,只能換一期備稿了。

掛斷電話,明夏去廚房燒了熱水,又打電話叫了兩份外賣。臥室里傳來輕微的響動,陳晨正安靜地坐在床沿上,齊肩秀發柔順地垂墜著,看樣子她是真的睡了一覺,凹陷的眼窩已經不那么暗沉,目光中也仿佛有了靈魂。

“真不好意思……”

沒等陳晨說完,明夏就擺擺手:“誰沒遇見點難事呢!”他立在門邊,斜倚著門框問,“去過蘇州的西山島嗎?”

“沒有。是不是產碧螺春的地方?”陳晨疑惑地望向他。

“剛才我燒了壺水,我看茶葉桶里的碧螺春快喝完了……”

陳晨安靜地坐在床沿上,淺棕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米色開襟毛衣,她修長的雙腿規矩地并攏著,柔軟的家居服褲管被棱角分明的膝蓋骨撐出一個直角。

“跟我去西山島吧,馬上走,我這就預訂酒店。”

陳晨不出意外地搖搖頭。

“跟我出去散散心,你老這樣不行。”明夏說著,語氣堅定,不容拒絕。

“下周定責書就下來了,然后要刑拘……”陳晨的嗓音越發細弱,到最后幾乎聽不見她在說些什么。

“別管那些,離下周不是還好幾天呢嘛!”明夏故意粗聲粗氣地說道。

“我不去。”陳晨垂下頭,聲音細小,但是語氣里卻缺少了幾分堅定。

“就算陪我去,要不我就得住你這兒了。”明夏飛快地操作手機,查閱西山島的住宿和自駕路線。

一只貓從窗外枯藤下經過,喵嗚喵嗚叫個不停。明夏走向客廳陽臺,打開窗戶。枯藤外的迎春花和桃花正活潑地盛開著,在夜色中,鮮亮的衣裝全然褪了色。

貓一動不動注視著他,明夏也不動,但是他的心卻掉進了深海寒洞。他們就這樣相互注視了好一會兒。貓忽然站起來,抖了抖身體,“喵嗚——喵嗚——”又叫了兩聲,擰著眉,瞥了他一眼,它輕蔑的嘲諷深深刺痛了明夏的心。

一陣風吹來,桃花紛紛揚揚落下,明夏毫不猶豫地轉身步入陳晨的臥室。

“我幫你收拾東西,就去兩天,加上來回路上兩天,時間足夠。”

陳晨搖搖頭:“哪兒都不想去,沒力氣。”

“我帶你去,又沒讓你花力氣。”

明夏說著打開臥室衣柜,陳晨終于站了起來,虛弱地說:“好了,我自己來,你不知道東西放在哪兒。”

明夏讓開,衣柜里的衣服擺放得異常有序整潔,明夏的妻子曾經說過:“潔癖是生活絕望的表現。”

他走回客廳,疲憊地坐進沙發里。外賣送來時,他吃得格外香,陳晨沒怎么吃,在他幾番勸慰之下才勉強吃了一些,如同貓食。

收拾妥當準備出發時已經是深夜了。明夏調好了手機導航,又俯身檢查了一下陳晨的安全帶是否扣緊。

“你,開車去過嗎?”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陳晨神經緊張起來,想來她已經有一個多月沒開過車了,而且未來也很難講會不會再開。

“以前每年都去。”明夏還想說什么卻把話咽了回去。

車子不一會兒就開上了高速,向夜幕深處疾馳而去。

為了避免困倦,明夏喝了幾口咖啡,將車載音響打開。

“《晚霞》。”陳晨脫口而出。

“行啊你,這都聽得出來。”明夏飛快地掃視了她一眼,“竇唯我相當欣賞。”

“《山河水》……”陳晨有點拿不準,她瘦弱的身體深深陷入皮質座椅中,專注地啃著拇指邊緣的倒刺,“好像是《山河水》那張專輯吧。早年的歌了,我記得封面是北方隆冬的山谷,干枯蕭瑟的氣象。”

“不,你猜得不對。”

“哦。”陳晨注視著前方的道路,更加專注地啃著拇指上的倒刺,好像能充饑似的。

“我是說歌名沒錯,但這首《晚霞》是《艷陽天》專輯里的。”

“是嗎?”陳晨扭頭,專注地打量明夏。

“這首《晚霞》有歌詞,《山河水》專輯的《晚霞》沒有歌詞。”

“哦!”陳晨緩緩地點頭,“好像還真是……《艷陽天》的封面是一棵葵花封在冰里吧。”

“冰雖然冷,倒還算明亮。”

“呵呵。”陳晨哼了一聲,不知是贊同明夏的話,還是自嘲,抑或是對明夏語言背后的意義展開了思考。

“《山河水》之后,竇唯的音樂就沒有人聲了,更純粹,就像默片時代的電影那么純粹。”明夏抒發著個人見解。

“失語了。”陳晨安靜簡短地回應一句。明夏覺得夜路好似比先前明亮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陳晨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以前上班坐地鐵,我總是坐在第一節車廂,這樣就能看到隧道,我都是聽著竇唯的音樂穿行在隧道里,就像穿過時空隧道那樣。如果一直不停地穿梭就好了,沒準兒就分了岔,偏離到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我可能,永遠只坐地鐵,永遠都不會開車,永遠也不會去那個路口了……”

“你很愛啃手指。”明夏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那些屬于夢境中的話,令他有些無措。

陳晨打了個冷戰,將手放下揣進衣兜。

明夏從駕駛盒里摸出香煙遞給她:“試試這個吧。”

“不,謝謝。”陳晨說著,卻還是接過香煙和打火機,呆呆地看著。

“你老公抽煙嗎?你前夫。”

“抽。很兇。”

“這件事你告訴他了嗎?”

陳晨猛烈地搖搖頭:“絕對不能告訴他。”

“你應該……”明夏思索了一下,好像在掂量措辭,“你應該學著借助外力。”

陳晨低下頭,擺弄著手里的香煙,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他說,我有潔癖。”

出了北京界已經是凌晨一點了,大概連月來都沒怎么好好睡過覺吧,陳晨陷在溫暖的座椅上沉沉睡去。明夏關上車載音響,他心里懷疑,就這么寂靜地開下去,慢慢地會不會駛入陳晨描述的另一個世界。

進入山東地界已是午夜,困意慢慢席卷而來。明夏駛入了一個規模不大的服務區。停好車的時候,陳晨醒了。

“到哪兒了?”她出神地問道。

“山東。”

明夏拔下鑰匙,朝她揚了揚下巴:“下車吧,休整一下。”

當陳晨從洗手間出來時,明夏正叼著煙卷在門口等她。他深吸了口煙,又緩緩吐出,春夜的冷風一下就吹散了煙霧。

陳晨穿著米色的風衣,闊腳牛仔褲搭配舒適的白球鞋,一款材質柔軟的鐵銹紅色圍巾隨意地繞在胸前。夜風吹起她齊肩的秀發,圍巾與風衣領口間,隱約可見白皙的皮膚和美人鎖骨,她屬于典型的“文藝女”。

在超市里轉了轉,他們簡單地買了面包、水、咖啡和香煙,超市里幾乎沒有人,一盞日光燈接觸不良,頻頻閃爍。收銀員打著哈欠,動作緩慢地結了賬。

“睡一會兒再走吧。”明夏提議道。

陳晨應了一聲,走出超市時下意識地裹緊了風衣。

他們走到車前,明夏忽然想起了什么問陳晨:“出發的時候,你說要拿什么東西?”

“噢,對。”陳晨點點頭。

明夏打開后備箱取出陳晨的雙肩背包遞給她。她伸手探進背包摸索了片刻,找出了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她似乎并不想讓明夏看見,快速地將小藥瓶緊緊握在掌心里,不過明夏還是瞥見了。

“你心臟不舒服?”他忍不住問道。

“嗯。”陳晨苦笑著說,“這陣子,差不多每天都吃一點,經常胸悶。”

“有病要去看醫生,這個可不能當飯吃。”

陳晨搖搖頭,說了句“算了”,就鉆進車里。

明夏從后備箱拿出一卷毯子,進了車,將毯子給陳晨蓋上。

“給你蓋吧,別感冒了。”

“我沒事,火力壯。”明夏伸手從后座抓來一只抱枕。

“這圖案真好看,是你的作品吧!”

“嗯。喜歡回頭送給你。”明夏滿足地笑了笑閉上眼。

陳晨嘆了口氣,她低頭擺弄著手里的小藥瓶說:“聽你姐姐提起過,你愛人是突發心臟病去世的,還很年輕啊……可惜了。”

“唉。”明夏的身體明顯地顫動了一下。

兩聲疊加的嘆息回蕩在窄窄的車里,頭頂的全景車窗外,月影在他們臉頰和肩頭踩過,悄無聲息。

明夏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夢見了妻子。她坐在餐桌邊安靜吃飯,他們一直沒有講話,就像往常那樣。一只貓從他家樓下經過,“喵嗚——喵嗚——”叫個不停。

“你剛才說,要生一只貓嗎?”明夏打破了沉默,他說著湊過來嗅了嗅妻子的衣領,她的鎖骨窩里暖融融的。

“冷清。”妻子說著,沒停下筷子。她吃的食物很少。

明夏說:“你吃得這么少,就是貓食。”

驟然驚醒的時候,明夏一下子恍惚了。明月正在天窗玻璃外懸掛,他差不多用了五秒鐘才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陳晨!”他驚慌地叫了一聲。副駕駛的座位摸起來是涼的。

超市里空無人影,跑到衛生間門口叫了幾聲,也沒有回應。他忽然覺得自己又被拋棄在荒郊曠野中。重新跑回車前,卻見陳晨正坐在離車不遠的一間涼亭里發呆。他終于松了口氣,微弱的夜燈打在涼亭廊外魚池岸邊的草坪上,發著悠悠的綠光。

“嚇死我了,找你半天。”

“在看魚呢。”燈下的陳晨一副愧疚的神情。

“回去吧,挺冷的。”明夏走過去關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瞥了一眼池子說:“還真有幾條魚。”

“魚睜著眼睡,比人辛苦。”陳晨幽怨地說。

“比人有能力。”他點頭回應。

“睜眼睡,就像死了,模擬死亡。”

冷風吹過來,小草在風中抖動。明夏沒再接話,攬過她的肩頭,把她帶上了車。

車子進入江蘇省界時天色已大亮,高速公路蜿蜒在春意盎然的綠色田野,白墻黑瓦的蘇式民居散落田間。

“全都綠了。”

“他們這里冬天也綠。”

“嗯。”陳晨望著窗外出神,“清晨真好,都長出了勇氣。”

“勇氣……”他嘆息了一聲,“生和死都需要勇氣。”

陳晨敏感地低下了頭。

“到哪兒了?” 陳晨的手機里傳來明春的大嗓門。

“已經在江蘇境內了。”

“明夏在開車我就不跟他說了,再過兩天就能回北京,回去以后我就陪著你……再難的事有我,還有你父母呢……”

明春語速飛快,似乎根本不想讓陳晨插話,她也插不上話。

進了蘇州,明夏覺得心底豁然開朗。他興致勃勃給初來乍到的陳晨指點講解:“聽說好多明星都在太湖邊買了房。看那邊的別墅區規模就不小,據說劉嘉玲梁朝偉在這一帶也有別墅。”

“本來就是蘇州人嘛。”陳晨望向窗外的太湖,又開始啃拇指,“梁朝偉的《花樣年華》演得不錯。”

明夏側頭注視陳晨片刻,明亮的日光下,陳晨的面頰可以看出淺顯的皺紋,雖然不再年輕,但她的皮膚質地總體還不錯,未經修飾的臉龐有一種自然的舒適感。

“你不覺得你有點像張曼玉嗎?都是小圓臉但很苗條的類型。”

陳晨輕輕哼了一聲,自嘲地說:“我這張圓臉可真是有福了,它時刻提醒我不能吃胖。”

“過了飯點兒了,餓嗎?”

陳晨搖搖頭。

“就快到了,我預定的旅館離金庭鎮政府不遠,那家餐廳的味道不錯。”明夏說著,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陳晨忽然低頭笑了,這好像是明夏第一次見到她笑。

“真抱歉,這么晚了才吃飯。”進了餐館,明夏打趣道。

“是飯就行了……”陳晨坐定,解下圍巾,她修長的手臂卸下圍巾時宛如民間舞蹈的姿態,在午后陽光下那么嫻雅淑靜,把明夏都看呆了。

鎮上的馬路不寬,往來車輛里大多是經營碧螺春生意的客商。他們坐在臨街的窗前安靜地注視車水馬龍的街道,家家戶戶在門前支起帳篷和鐵鍋,炒茶的烤香隨著清風從敞開的窗口徐徐飄入。

“這么大的葉子,應該是炒青,而且是雨后的。”望著店家贈送的餐前茶葉片隨沸水從透明的玻璃杯中翻起,明夏說。

“還會送你明前新茶不成?”陳晨雙手捧著醪糟湯圓跟明夏的碗碰了碰。

“醪糟和醴是兩種東西。”她說著,抿了一小口醪糟,“前者可以給孕婦們進補,后者能醉倒楊貴妃。有次我喝了米婆婆,差點兒酒駕……”

陳晨的話猛地僵住了,好像剛剛從冰窟窿里冒出來的落水者,再次落進冰層之下。

“你的事兒挺難的。最后賠了很多錢嗎?”明夏目不轉睛注視著她,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氣跟她一起面對現實。

“賠光了全部積蓄,醫藥費、諒解書,總共八十萬。”

“保險公司能賠多少?聽說認定的全責,會全賠嗎?”

“我上的第三方保險五十萬,應該能全賠吧。可是,民事能賠,刑事免不了,就等著坐牢吧!”她扭頭看向窗外,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吃飯,吃飯。”明夏有點后悔。他遞給陳晨紙巾,不敢看她。

飯后,明夏獨自到旅館前臺辦理了入住手續。

陳晨進了房間之后,那種在密閉的車廂中共享隱秘的親切感又油然而生。

“我睡沙發。”他特意強調一句。氣氛稍有尷尬。陳晨并沒有做無謂的推辭,也沒看向臥室,她輕輕地坐進一張單人沙發里,像魚兒入眠那樣睜著雙眼安靜地呼吸,肺葉中的氣體與房間的空氣進行交換,彼此認識、熟悉,達成某種共識。

“一會兒咱們到街上轉轉,這些茶商晚上非常忙,批發商來上貨了,他們都要通宵達旦炒茶。”

“好。”陳晨細聲細氣回應了一聲。

明夏打開旅館免費供應的茶葉聞了聞說道:“這個品級比餐館的略好。”

“到這里就像掉進了茶葉筒,哪兒都是碧螺春味兒。”

明夏給兩人各自沏了茶:“明天我帶你轉轉明月灣古村,那兒有一家茶商不錯,要是鎮中心賣三千一斤,那他們家大概就賣一千八,茶品不錯,老板也和善。”

“這個島的村民家家種茶嗎?”

“可能吧,種茶,還經營枇杷、楊梅、橘子采摘什么的。不過農家餐館飯菜的衛生情況還是要警惕,以前……”明夏的話停頓了一下。

“以前……你跟你愛人每年都來?”陳晨平靜地詢問。

明夏低頭干咳了一聲:“是。有一次我們在湖邊的一家餐館吃飯,大概是馬蘭頭沒洗干凈,結果她上吐下瀉,我們連夜就趕回蘇州的醫院打吊針了。”

“出門在外,還是要多注意。”陳晨說著,目光投向窗外枝葉繁茂的枇杷樹。她的心思重新掉入黑洞了一般。

稍事休整,明夏和陳晨走出旅館。晚風拂面,整條街道燈火通明,一戶戶茶葉店家的棚子下,炒茶的師傅們正埋頭苦干,沒有哪家店鋪真正在乎他們這樣的散客,以至于當明夏跟一位店家詢價時,對方就干脆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明夏有點惱火,剛要纏著店家煩擾一番,卻被身邊的陳晨拽住:“行了,看他們忙的,咱們別添亂了。”

“切。”明夏時而會有一股孩子氣。他的妻子曾說:世間唯有貓和小人兒難養。明夏就是她的小人兒。

他們到街拐角的超市買了黃酒和蜜餞,明夏的氣才消了,說:“行了,一會兒回去,咱們兩個小人兒之交甘若醴。”

恍然之間,他倆已在小鎮中心廣場轉了一圈,正打算回旅店休息時,明春的電話再次打來:“她怎么樣了?”

“好多了,但狀態還不穩定。”明夏說著,看了一眼身邊的陳晨。

“是明春吧。”陳晨露出難得的笑容。明夏點點頭。

明春說:“你可要看好了她。”

“我盡力。”明夏邊接著電話,邊朝廣場邊緣走去。陳晨識趣地沒有跟來。明春那邊又說了一會兒陳晨的情況,明夏及時掛斷電話,走到陳晨身邊關切地說:“回去吧,風太硬。”

陳晨點點頭,順從地隨著明夏走出廣場。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貼得很近。

明夏一覺醒來,發現身上蓋著被子,一片暖黃的落地燈光從臥室那邊篩來,明夏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下意識地沖了進去。

落地燈淡黃的光線柔和地灑在她的睡衣和棉被上,溫暖的空氣仿佛也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而規律起伏。睡姿都如此優雅的女人到底生活中是什么樣的呢?明夏想著,低頭看到她手中那本狄更斯的《一個孩子的星星夢》還打開著,她白皙的手指壓在藍色的書封上,讓他忽然覺得文字也是可以靠觸摸來體會的。

替陳晨關了燈,明夏躡手躡腳退出臥室回到沙發,沒了睡意。旅店的窗簾遮住了整面墻,他想那應該是陳晨拉上的。一想到她給自己蓋了被子又輕輕拉起窗簾的情景,明夏的心就涌起一種甜蜜的絞痛感。他點燃香煙,走到窗前,旅店后院枇杷在夜風中搖曳,一只白底黑斑點的貓緩步走到樹下,“喵嗚——喵嗚”叫了兩聲,另一只黑貓從枇杷樹后面的草叢冒出來。一陣撕咬過后,白貓抱住黑貓,不再讓它嗅聞自己的隱秘之處。兩只貓久久地抱住不再動彈,好像在專心傾聽彼此的心跳。明夏關上窗戶的時候,白貓翻身跳到一旁,抖了抖皮毛看向他,它的眼里透出一股灼灼的妒意。

簡單吃了午飯,他們駕車環島而行。

明夏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指著右前方說:“那邊是一片梅園,據說冬天的時候可以賞梅,還有煙火晚會。”

“你冬天來過?看過煙花?”

“沒有,要不,等冬天咱們再來看看。”

陳晨輕笑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確切的答復。她扭頭望向窗外。

“包山寺……”她注視著一晃而過的路牌低聲念叨。

“你想進香?”明夏試探著問。

“方便的話……”

明夏不由自主地踩下剎車。

坐落在山坳中的古寺年代頗為久遠。明夏和陳晨拾階而上,穿過涂抹了黃漆的院落來到正殿前。

“買香嗎?”身著藍布工作服的寺院管事問他們。

“我去買。”明夏剛要上前挑選,陳晨拽住他說:“你買你的,我買我的。這事別人替代不了。”

明夏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陳晨選好香,默默向香爐走去。她雙手握香,面朝正殿,手指抵住額頭默念,好一會兒才莊重地鞠了三個躬。她呆呆地注視著香爐里的香灰,像進入了另一種時空。

明夏持香,一股濃煙撲上他的臉頰,他咳了兩聲,眼淚溢出眼眶。明夏虔誠地為亡妻默默祈禱了一番。當他將香柱插進香爐時,白貓又回來了,在離他不遠的青松下打起了哈欠。

車子沿著村子的石板路往深處開了好一會兒,才到了明夏說的那個老茶商的茶店門前。下了車,店老板就笑盈盈地跟他打起了招呼。

“去年沒有來啊。”

“有點……不方便,今年不是來了嘛。”明夏支吾著,走進院里。

店老板身穿剪裁落伍也并不合體的西服走出店門,他的面頰黝黑發亮,厚厚的嘴唇和凸起的齙牙顯得笨拙樸實。店老板看見明夏身后的陳晨點了點頭,陳晨欠了欠身,抿了一下嘴。

“看起來今年的生意還不錯。”明夏進了店門說道。

“一般般啦,都是老客戶。”店老板咧嘴笑笑,又好奇地看了陳晨一眼。

炒茶的工人們正在院門口的大棚下翻炒茶葉,濃郁的茶香纏繞著他們。陳晨停在炒茶大棚前,沒有進店。

“老板,還是老價錢吧,來三斤。”明夏說著,遞給老板一支香煙。

“現在價格要漲一漲了,物價都漲起來的呀。”店老板接過香煙點燃。

“我大老遠地從北京跑來,又是老客戶了。”

店家嘿嘿地樂起來:“你老婆怎么不來啊,她伶牙俐齒可比你會談價格嘞。”

“她來不了了,去年冬天,心臟病,走了。”

“哦。”店老板的笑容僵住了,“才這么年輕,唉,真沒想到。”店老板說著,再次向佇立在院子里的陳晨瞧上幾眼。

“那是你新老婆?”他小心地問道。

“不是,朋友。”明夏扭頭看著院子里的陳晨。正低頭專注看炒茶的陳晨,米色的風衣上印下斑駁的樹影。

“噢,朋友。”店老板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識趣地轉移了話題。兩人閑話著今年的天氣和茶葉市場的競爭,一支煙抽罷,店老板親自給明夏包了三斤茶葉。

明夏啟動了車鎖,店老板忽然問道:“你們不去后山采茶了?”

“哦,對啊,差點忘了。”

明夏招呼陳晨過來:“要不要去后山茶園,可以免費采茶,就像農家樂的采摘儀式。”

“采茶?!”陳晨灰暗的眼睛閃出好奇的光彩。

后山的茶園是店家自己的,茶樹不多,零零星星分布,只為自己家人喝茶種植,真正的茶園在離他家稍遠的那片山上。

“這些茶樹都沒打過農藥,咱們就是摘著玩,知道采茶是怎么回事就是了。”明夏說著給陳晨做著示范:“就是頂端這種豎起來的小葉子。掐尖。”

陳晨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學著明夏的動作,將幾片嫩葉放進掌心,嫩葉離了枝子就奇怪地失了生氣。陳晨從衣兜里取出紙巾,將手掌里的嫩葉放進紙巾中捧著。

“給你筐。”

“我不用,我就摘幾片茶葉感受一下。”陳晨說著舉起一只嫩葉迎著日頭仔細端詳,“有絨毛,難怪明前的碧螺春炒出來都毛茸茸的,沏一杯新茶,上面也是一層絨。”

“就這層絨值了錢。”

明夏看她站在陽光下端詳茶尖的樣子,心又被春風牽動了。他摸出手機對著她連拍了好幾下。

離開茶葉店,明夏驅車一路開到極負盛名的明月灣古村。江南水鄉特色的民居村落依然沿襲著古老的生活模式,小橋、流水、人家,時光在此地不知不覺慢了下來。游客不多,古村在午后靜悄悄的,似乎偶爾能聽到柴門犬吠之音。他們并肩走在青苔覆蓋的石板路上,斑駁的墻壁,蜿蜒的藤蔓以及繁茂的枇杷樹將古老的街道覆上舊時光的色彩。

明夏說:“下雨的時候來過這里,遠遠望見撐著油紙傘的游客,就想起了戴望舒的詩句。”

“好像聞到了丁香的氣息。”

陳晨并不是接應明夏的話,她是真的聞到了丁香花的香氣。尋著花香,他們走到路口的一戶人家,籬笆院墻下,一株紫丁香已全然盛開,香氣悠然,沁人心脾。

“要是趕上煙雨蒙蒙的天氣,”陳晨扭頭對他說,“真的會遇上丁香一樣的姑娘。”

“這不就遇見了嘛!”明夏說著,竟然有些臉紅,他沒有看對方,而是沿著小徑走出了古村。

西斜的日頭落入灰蒙蒙的霧靄中,像水晶橘子糖懸在太湖盡頭。黃昏令陳晨心境悵惘。碼頭上的陣風吹起她齊肩秀發,她的世界隨著日頭的西沉一起跌落。他們漫無目的地沿著岸邊行走。

“原先這里總有拉活兒的為船家招攬生意,現在沒有了,安靜多了。”

“為什么?”陳晨問道。

“原先這里經營水運的只有一戶人家,從這兒坐船去三山島是唯一的途徑。可是前兩年船家出事了,一個嚴重的事故,據說去三山島的水運就被政府收了。”

“什么事故?”陳晨皺起眉頭。顯然,她對事故這個詞特別敏感。明夏有些后悔談及這個話題。

“什么事故?”陳晨繼續追問。

明夏嘆息道:“那年清明,幾個大學生旅游,他們坐快艇撞上兩艘貨船之間的纜繩,死了好幾個學生。”

“兩艘貨輪之間的纜繩?”陳晨不解地問道,夕陽余暉下她的面色異常蒼白。

“報道說,一艘運沙船壞了,另一艘貨輪用纜繩拖拽它去船廠維修,兩艘貨船之間拉著20米長的尼龍繩,只在纜繩中間掛了一個救生圈作為標志。快艇船家沒有看見纜繩,茫茫太湖水天一色啊!他就駕駛著快艇高速開了過去,從兩艘輪船之間開了過去,事故就這么發生了,非常慘烈……”明夏說著不住地搖頭嘆息。

“怎么會這樣?”陳晨啃起拇指,一瞬間,她又落入了離京時的狀態,整個人像怕冷般地蜷縮起身體,甚至,明夏能感到她在輕微顫抖。

明夏輕輕拍著陳晨的肩背,擔憂地問:“你沒事吧。”

陳晨低下頭,不住地啃著拇指:“怎么會這樣?”她重復著,不住地搖頭自言自語,“他沒看見,卻死了人,好幾條人命!”

陳晨忽然捂住臉,發出痛苦的嘆息:“船家沒看見,就跟我一樣,我們都沒看見。”

“你在說什么啊!”明夏心頭一緊,感覺到冷颼颼的風灌進領口。

“我沒看見……”陳晨無力地坐到岸邊的臺階上。她修長的雙臂交抱著,望著落日晚照的茫茫湖水,她結結巴巴地感嘆:“我真的沒看見,我左邊是一輛大卡車,我已經開得很慢了。如果再早一秒鐘,或許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是不是?可是,為什么?它就是發生了,就偏偏降臨到我身上,好端端的人,就沒了,就沒了……”

“別想了,別想了……不要再想這件事了。”明夏坐到陳晨身旁,焦急地安撫著她。

“我沒看見,我就開過去了,然后就聽見車后門咣的一聲,什么東西撞到了我。我停下來,我下車,看見他躺在地上,我過去,托起他的頭,老人是清醒的,他看著我,他很鎮靜。我問他,大爺,您怎么樣了?他說,姑娘,我沒事。我打了120,打了122,我手上全都是血,血。”

“別說了,陳晨,別想了。”明夏一把摟住陳晨,她已經不可抑制地跌落在狂亂之中,她注視著蒼茫的湖水顫抖著,她的視線中有明夏看不見的冷酷的記憶,她完全沉浸在那個世界的情境之中無法自拔。

“警察來了,救護車也來了,我坐在救護車里,他昏迷了,我就抱著他,一直抱著他,我想求他別睡著,我一直在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明夏將哭泣的陳晨緊緊摟在懷里。

“我有罪,我有罪,我是罪人!”

“不,你不是,那只是一場事故,一場誰都不愿發生的事故。”

陳晨哇一聲痛哭起來,她哭得太劇烈了,驚得落日一下掉入了太湖里。

明夏緊緊抱著陳晨,像母親懷抱哭泣的嬰兒。他的心被狠狠地擰緊,他疼痛地深呼吸,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入了陳晨的秀發中。

湖面上的風呼啦啦撲向他們,風路過他的耳鬢發出哀鳴,好似一位上天的使者在傳送悲憫的聲音:

“如果時間可以倒轉,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你是否希望懷里這個可憐的女子能夠早一秒或者晚一秒通過那個致命的路口?你是否希望太湖快艇上的船家能夠及早發現那條拖船的尼龍纜繩而調轉船頭?你是否希望那個清晨你沒去晨練,而是在家里陪著你無助的妻子……”

“如果,可是沒有如果。”明夏嘆息道。風從他的耳鬢吹過,哀鳴打著呼哨飛向茫茫無際的太湖。

陳晨的哭聲漸漸弱了,她依偎在他懷中,頻率忽高忽低地啜泣著。明夏胡亂地從衣兜摸出一條絲綢手帕,替她拭去淚水。陳晨握住柔軟的手帕,不自覺地將它在手掌里反復揉搓,她一邊拭著淚,一邊說:“謝謝你,真的,謝謝。”

他撫摸著陳晨的秀發,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和臉頰。

晚飯是在一間臨水而建的水榭餐廳吃的,此時游客不多,也不算嘈雜。

再一次點了太湖三白,明夏猶豫了片刻問陳晨:“要不要來一份馬蘭頭?”

“要的,但一定洗干凈。”陳晨紅腫著雙眼對服務員強調了一遍。

應該是陰天了,茫茫湖水黑漆漆的,與夜空連成一片,分不清邊界。水岸的燈火照出湖水波動的紋路,才讓人得以確認是臨湖而棲。

明夏打開一罐下午買來的新茶,聞了聞,閉上眼一副陶醉的模樣嘆道:

“嗯,味道真好。”

沏了兩杯新茶,玻璃杯中略微渾濁的茶湯上漂浮了一層可愛的細絨。

陳晨端起杯子打量著,輕輕抿了一口:“真是好茶。”她情不自禁地夸贊,淚痕已干的面頰漸漸恢復了溫暖的色澤。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從兜里掏出明夏的絲綢帕子和紙包。她將帕子先放在一旁,將紙包展開,露出了里面包裹的幾片碧螺春嫩尖。

“你說用這個葉子沏出的茶會怎么樣?”

正在細細品茶的明夏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說:“不會有什么味道吧,除了苦澀。要不,你試試。”

陳晨嘴角上翹,戲謔而笑。

“就放著吧。”她掏出手機,對著幾片蔫頭耷腦的茶尖拍了張照片,“讓我進那個鬼地方的日子里有個念想。”

陳晨說著,手機鏡頭焦點移向了明夏。明夏有些意外,迅速捋了捋頭發。他那一頭文藝范兒的中分長發要是再長些,或許可以追上陳晨頭發的長度了。

陳晨按了幾下手機,眼睛里有光在閃耀。

“把我拍成什么樣兒了?讓我看看。”明夏說著伸過頭好奇地想一探究竟。陳晨捂起手機:“不給看。”

“為什么啊?我可有肖像權的。”他故意藐視地瞥了一眼,逗笑了陳晨。

“你笑起來更好看。”明夏溫柔地注視她。

“你也是。”陳晨低下頭,面頰更溫暖了。

明夏起身去洗手間,他像逃避著什么,又像期待著什么。拐進狹長的后廚通道,餐廳的玻璃窗外,太湖上的夜空劃過一道驚人的閃電,他被震懾了,停住腳步。閃電將夜空割裂成許多黑暗的碎片,仿佛火山噴發,熔巖的赤紅細流撕扯著沉重的巖石塊壘。在顫抖的閃爍中,他看見白貓正蹲在餐廳外的竹林里目不轉睛地注視他,它的目光比平日多了一絲凄婉,幽怨的神情比閃電撕裂夜空更令人驚懼哀傷。

明夏回到座位,陳晨正安靜地望著窗外的夜空陷入沉思。他覺得她的目光有一點奇怪,仿佛含著深深的悲憫。

“菜上來了,怎么沒吃?”

“不急,等你。”陳晨的聲音還是那么沉靜,卻比先前堅定了許多。“這幾天真是太辛苦你了。”陳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深深地點頭致意,她喝下一口清茶,再次凝望他。

“不辛苦,我愿意。我還要謝謝你呢,風塵仆仆陪我到這兒。”明夏深深地吸了口氣,搓搓手擠出一臉笑容,“快吃快吃,菜要涼了。”他說著夾起菜,一種不安卻從心底緩緩蔓延。

南方的夜雨說下就下,疾雨打在落地玻璃窗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湖水的波紋在密集的陣雨襲來后亂了容顏,油滑細膩的水波立刻變成了麻子臉。

飯吃到一半,陳晨的手機響了,她舉起手機,朝明夏示意。

“我姐?”

陳晨點點頭,接通了明春的電話:“挺好的,在吃晚飯,對,太湖三白,必須得有的。”陳晨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拿著筷子在身前的菜盤畫圈。她時而沉吟不語,時而不住地點頭,嗯嗯回應著明春。

明夏慢慢吃著菜,他發現陳晨跟明春對話時,永遠保持傾聽者的姿態,這或許是她們長久友誼的相處方式。

明春跟陳晨的對話應該是告一段落了,她將滑向臉龐上的幾縷秀發別向耳后,將手機遞給了明夏。

“明夏,你們是明天回北京吧?”

“對,明天回去。”明春的大嗓門讓明夏不得不調整了手機貼耳的距離。

“噢,那個,我后天一早的飛機到北京,我跟你姐夫說,這一個禮拜都陪陳晨住,跟單位也請了假,我還要找律師好好聊聊。”

“哦?那這樣吧,姐,我們明天先去蘇州市里玩半天再出發,開一夜,應該后天一早到北京,正好去機場接你,你就別麻煩姐夫了。”

“開夜車很辛苦的。”

“沒問題,你放心吧。

車出飯館,雨線在車燈的光柱里混亂地舞蹈,完全沒有想象中的溫柔細膩。疾雨敲打著全景天窗的玻璃,噼啪亂響。

“來時查過天氣預報,還真準啊。”

“明天就回去了。”陳晨的話說得十分平靜,明夏揣摩不出她的心情。沿著狹窄的環島公路,車子向鎮中心方向駛去。

陳晨掏出包著茶葉的紙包和明夏的絲綢帕子。

“只是一次對浪漫的占有。”

“什么?”明夏沒有明白陳晨的語義。

“我跟你姐姐,我們每次去餐廳吃飯,但凡看見美麗的勺子,她就有拿走的沖動。我就跟她講,你并不需要,只不過是對浪漫的占有。”

“我姐是勺子控。”明夏專注地開著車。

陳晨掂量著手里的幾片茶葉說:“摘掉這幾片茶葉,卻不能當茶喝,就單單想摘到它們,這也是對浪漫的占有。”

明夏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陳晨到底要表達什么。

島上的路燈沒有市區那么明亮。雨水將夜路稠密地包裹起來,前路在雨夜中模糊不清。

陳晨嘆息了一聲,將明夏的絲綢帕子折疊整齊,輕輕放在汽車的檔把后面。

“還給你,材質真好。”停頓了片刻她繼續說,“詩也寫得好,上面畫的山是西山嗎?”

明夏猛踩了一腳剎車,只一瞬間,他又恢復了平穩的駕駛。

“我都忘了,對啊……”明夏瞥了一眼手帕,“我還在上面畫過山,怎么給忘了!”

“還寫了詩——《西山》。”

明夏的心被重重撞擊了一下。

“是啊!”明夏深深吸了口氣,他感到喉嚨干渴,隨即從他胸口沖上來的熱氣又讓他哽咽。淚水漸漸不聽話地涌入眼眶,模糊了本就被雨水沖刷不清的視線。

“深深的凄涼,比大寒更冷。”陳晨說著低下頭。

明夏嘆息了,陳晨的話鉆進他心里。

“瞎寫的,練練字而已。”明夏說著,眼淚卻不爭氣地流淌下來。他煩惱地抓起手帕朝后座扔去,絲綢帕子在車廂內展開,像一朵凄慘的白蓮花。

要提防清晨的勇氣? 就像

落日的暖不一定屬于夏天

當晨曦染紅了西山的視線

你把我

拖入無底的深淵

從此糾結于它的材質

以及

你織的?我送的?還是其他

自此

大寒更添了冷意

………

陳晨背誦著帕子上的《西山》詩句,明夏的眼前一片昏花,他不得不打亮轉向燈,將車子開到路旁一個較為空曠安全的區域停下來。

“寫得不錯。”陳晨輕聲說。

“我都忘了,還寫過這東西。”

“寫的是你妻子吧……”

淚水再次涌出眼眶,明夏低下頭,大顆大顆的淚滴到牛仔褲上。

陳晨不忍地伸出手,搭在他肩頭,輕巧地捏了一把。

“好吧。”明夏重重地嘆息道,“你猜得對,我愛人,她不是死于心臟病,她是自殺。這件事,明春是知道的,她連最好的朋友都沒透露,我謝謝她,難為她了。”明夏說著,巨大的悲傷令他哽咽難言。

一道閃電適時地劃破夜空,映照出陳晨蒼白的臉和悲憫的目光。

“為什么?”她問。

“抑郁癥。”明夏努力咽下涌上的悲傷,“我太粗心了。”他不住地搖頭,“出事之前,大概有一兩年,她精神狀態都很差。我們沒有孩子,年輕時一直玩,錯過了時機,但我不覺得這是問題。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她就是不想再跟任何人交流了。她總是說,冷清。她總是覺得任何事都沒有意義。”

“我理解。”陳晨接應著他的話,“那就像無底的深淵,一直往下掉,無比恐懼、痛苦不堪。”

“出事那天,我一早去跑步,我每天都有晨練的習慣。她的確跟往常不同,她沒有睡懶覺,還起來做了早餐。可是等我回來,她就走了,什么都沒留下,就那么堅決地走上絕路。”明夏無力地趴在方向盤上,“我嚇壞了,我大聲喊,不停地喊,我把她抱下來,我沖到院子里大叫……”明夏的嗚咽聲淹沒在疾雨中。

陳晨伸出細長的雙臂傾盡全力擁抱他,將他散亂的發絲捋向腦后:“別哭,明夏,不哭,不哭。”

她捧著他的臉,親吻著他的淚水,和著她自己的淚,分不清哪個更咸。

“她是對我有多失望啊!”明夏泣不成聲,像個孩子那樣嗚嗚哭泣,“她拋棄了我,把我扔到了荒野,沒有一點留戀,哪怕只言片語都不肯留下。”

陳晨撫摸著他的頭,用下頜不斷蹭著他的頭發:“她只是不想面對這個世界了,不只是你,你只是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而已!她都不想面對了。不要再想了,這不是你的錯。”

她細長的手指抹去明夏滾燙的眼淚:“要走的人攔不住,明夏,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兩個悲傷的人緊緊地相擁著,疾雨在全景天窗玻璃外猛烈地敲擊也沒能打擾他們,黑夜中的雨點們氣急敗壞,聚集在車窗玻璃上跳出了類似畢加索名畫一般攝人心魂的圖案。

這一夜很漫長,長得讓人想不起應該如何結束。細雨敲打著旅店的窗欞,襯托著落地燈善意的黃光。兩個互相撫慰的人纏綿在干燥的棉被里,熱烈歡愉。當大汗淋漓的明夏動情地俯身在她耳邊說“久違了,溫暖的人味兒”時,陳晨的眼淚再一次流淌下來。

那只白底黑斑的貓跳上窗臺,卻沒能從窗縫窺視到臥室的景象,或許雨夜的窗臺本就不是適宜的棲息之地,也或許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藍底碎花的絲綢睡衣仿佛一道精致的蘇繡屏風遮住了貓的視線。

在那個異常寒冷的清晨,當明夏將妻子的身體抱下之后沖出房門奔進院子大聲狂喊的清晨,緩步走向他的那只白底黑斑的貓,在南方的雨夜,從濕淋淋的旅店窗臺縱身跳下,落入黑漆漆的雜草從中,再無蹤跡。

南方的雨綿綿密密,若有若無,要不是地上的水洼不斷地泛起漣漪,很難讓人推斷雨是否來來去去,徘徊于此地。

明夏醒來,望著躺在身邊的陳晨,聽著她棉花一樣柔軟而均勻的呼吸,突然感覺心底的空洞被填平了。

這幾年,父母離世,妻子也決然離去了,好在姐姐明春還陪伴著他,不然明夏真以為死去的不是他們而是自己。

在似睡非睡之間明夏胡思亂想著,離開的人們把他大部分的人生經歷也一同帶走了,如今的他不只是殘缺不全,他覺得自己幾乎快成了徒有輪廓的透明人。

他正回想著往事,一只溫暖的手緩緩插入他的發際,輕柔地梳理他的發際以及身體,更梳理著他隱秘的內心世界。梳子打斷了他的迷夢,明夏沒有轉身,只是輕輕捉住那把梳子,沿著每一根溫暖的梳齒親吻,親吻下去,比窗外的雨纏綿、動情、有力。

午飯時分,他們退了房。明夏檢查了一番車子后終于安心地鉆進車里。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除了雨刮器規律的工作聲,偶爾能聽見輪胎輾軋路面上積水的聲響。

“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細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一般的沉默在持續……”明夏想起了妻子最愛的《挪威的森林》中的名句。這就權當是她對天平另一端的祝福吧,明夏想。即使靈魂們都跑到天平的一端,只剩他自己在這里,他也依然要努力增重,哪怕是扎入泥土里生根,或者只是長成一片荒草沉默地淋著雨。

將車子停入一座商廈的停車場,明夏鎖好車,陳晨的一把雙人傘遮住彼此的天空。

觀前街在綿綿春雨中依然十分熱鬧,游客們熙熙攘攘地出入街道兩側的商鋪。明夏領著陳晨進了采芝齋,買了松仁粽子糖、芝麻皮糖、烏梅餅、軟糕和藕粉。

“買這么多?”陳晨有點驚訝。

“都來蘇州了,總得給你父母和我姐帶些特產吧。”

陳晨啊了一聲,有些慚愧地低下頭。

“肚子餓了吧,想吃什么?爆鱔面、叫花雞、響油鱔糊、松鼠桂魚……”明夏快速地轉移了話題,他不想陳晨因為愧疚而情緒低落。

“以前來過一次蘇州,就在觀前街的餐館吃的。”陳晨想了想說,“也就吃的這些吧,印象不深了。”走出店面,陳晨撐起傘,明夏雙手提著禮品四下張望。

“都吃過了?”明夏不服氣,他的小孩子脾氣上來了,“要不我帶你去一家有特色的館子,那里的熏魚蒸臭干,一定會讓你終生難忘。”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陳晨說著,嘴角彎出月牙狀,顯出一副他從未見過的驕傲又調皮的憨態。

“哼!那當然!”明夏一扭頭甩動藝術家的長發邁開大步,棄陳晨和雨傘而去。

“哎,你等等。”陳晨追上前去,“都淋濕了。”

“心疼我了吧。”明夏得意地瞟著陳晨。

“心疼糖果點心。”

“哼!”

明夏歪過身輕輕撞了她一下,瘦弱的陳晨一時站立不穩,明夏急忙扶她,手里的點心險些掉落在地。

“討厭。”陳晨嗔怪他,明夏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齒。

吃了路邊的青團,喝了甜美的甘蔗汁,饑腸轆轆的感覺消解了不少。他們路過的窄小門臉的蘇州市評彈團,藏身于喧嘩鬧市中,宛如古董一般存在著。又走了不遠,明夏指著一家還算氣派的酒樓,說:“終于到了,啊,就要吃到迷倒眾生的熏魚蒸臭干了!”

“好吧,我也只能接受挑戰了。”

“你會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聽聞此言,陳晨抿著嘴撲哧笑了。

午飯出乎意料地令人滿意,陳晨的胃口明顯好轉了。看著津津有味吃東西的陳晨,明夏覺得越來越多的煙火氣填充進來,像夏日的陽光。

午飯過后,雨依然沒停。拎著糖果禮盒的明夏在街上走累了,就建議到附近的藝圃茶園歇歇腳。

進了藝圃的院門,陳晨就忍不住嘖嘖贊嘆:“好別致的園子啊。”

“其實,在蘇州名園中,藝圃的園子算是小巧精致的。”明夏說著,領著陳晨向茶堂方向走去。

他們在五開間的水榭茶堂找到臨窗的最后一張茶桌坐下。茶堂里坐滿了本地居民,以老人為主,他們三五一桌,嗑著瓜子閑話,或者打牌。細聞空氣,有淡淡的頭發油臭味卻并不讓人討厭,大約像極了江南人最喜愛的臭干,于臭中分辨醇香,全歸為古老的味道吧。

他們要了最為普通的碧螺春,12元一杯。明夏挑剔道:“一定不是新的。”

陳晨笑他,熏魚蒸臭干吃得太迷醉了,直接說起了夢話。

明夏端起茶杯,在冷雨中的園林水榭古窗旁,細細地品著這不算新的青茶:“其實味道不錯。據說蘇州本地人并不怎么在意明前的碧螺春,他們更喜歡雨水后的青茶,清爽、味道醇厚,喝得自在怡情。”

“有茶味兒。”

“溫暖的人味兒。”

明夏和陳晨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笑了起來。

一只烏龜忽然探頭露出水面,細雨打在午后的湖面上,漣漪無數。大概是有些憋悶了,烏龜從水面探出尖尖的頭,迎著春雨淋了淋,還朝他們這邊的窗戶望了一眼才縮回水下,潛入碧綠的深處去了。

“這園子真好,我想轉轉去。”

“可是拿著禮盒、雨傘……”明夏面露難色地說著。

“你歇著,我自己轉轉。”

明夏依然在猶豫。

“你瞇一會兒,晚上還要開車呢,這里沒多大,我很快回來。”

陳晨說著,起身輕盈地步出茶堂的大門。明夏望著大門外堂前小院的青草,春雨正悄無聲息地落下,均勻地覆蓋在每一片草葉上,他就又想起了《挪威的森林》里那個名句。

明夏呷了口青茶,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望著窗外綿綿不絕的春雨,他忽然來了興致,從背包中取出速寫本和筆,熟練地勾勒著線條。

春雨、和風、湖水、涼亭、磚雕門樓、湖石花臺、臨池水榭、石板拱橋……這些氣質相合的元素不一會兒就躍然紙上。藝圃的園子雖小,但是造園技法開朗簡練,疏密有致,疊山理水的手法處處得以彰顯。

明夏投入地畫著,抬頭瞭望翠綠的湖岸,身穿米色風衣的陳晨不經意間姍姍入畫,微風拂過岸邊的軟柳,柳條斜斜搭上她的細肩。

明夏露出欣然之色,那只烏龜再次冒出頭,伸長了脖頸與水榭窗旁作畫的男子一起,注視湖岸那邊風姿綽約的她。

茶杯已經空了,陳晨還沒有回來。明夏的寫生作品已經接近尾聲。他望了望大門外的堂前小院,春雨不疾不徐,極富耐心地飄灑。

明夏有些擔心,他略微不安地撥通了陳晨的手機:“怎么還沒回來?”

“馬上就回去。”陳晨在電話那頭略顯歉意。

“沒事,我就是……想上廁所了才給你打電話。”

“好的,馬上回去。”陳晨低聲說道。隔著手機,明夏似乎聽到了對方無奈的苦笑。

掛斷電話,明夏繼續作畫,盡快給手頭的寫生作品收尾。他想起了尼采的一句名言:“我們的眼睛就是我們的監獄,而目光所及之處就是監獄的圍墻。”

一幅畫也是圍墻內的風景啊。一道堅實冰冷的鐵門內會是什么風景呢?一位弱柳扶風的溫雅女子跨進那道鐵門之后又是什么風景呢?如果他能看到一定會描繪出來吧。明夏忽然有些心酸。他感到人類的軟弱和無能為力。我們是看不到畫框外,同一時空存在的別人的世界,即使是愛人的世界對于我們來說也是盲區,在我們看不到他人的時空里,說不定對他人來說,我們就已經被放逐在了暫時的死亡之中,安靜的,孤獨的,飽滿的,或許還十分愜意、歡愉的非生非死的狀態,就像那個著名的量子理論的實驗——薛定諤的貓。想到貓,明夏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一股失落的情緒油然而生。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陳晨回到了茶堂,帶著一股潮濕的氣息。明夏注視著她,發現她臉上好似撲過了香粉般細幼滑白皙,還散發著春日萬物生長的香氣。陳晨興致勃勃地對他說:“這么小的園子,我竟然迷了路。”

“你是說,這么長時間在園子里轉,是因為你迷路了?”

“嗯。”陳晨嚴肅地點著頭。

明夏遞給她一杯熱茶。她看來是真的渴了,咕嘟咕嘟將茶水一飲而盡。

“閉塞中求敞,淺顯中求深,狹隘中求險,行家評價藝圃都說,中國園林的精髓盡在其中,也難怪你會迷路。”明夏說道。

“就像我以前做過的夢,我經常重復那個夢,在幽深的宅院里,我迷了路,盡管月光照亮了一切,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出去。”

“現在你走出來了?”明夏舉起自己的寫生作品指給她看。

陳晨呆呆地注視著園林中湖岸柳下的那個自己,幽幽地感嘆:“但愿現在不是在夢里。”

從蘇州開回北京的路上,夜雨時下時停。進入北京界的時候,雨再次飄落下來。明夏說:“天氣預報還真準啊。”

從沉沉迷夢中醒來的陳晨睡眼惺忪,她裹緊了毯子用手抹去車窗玻璃上淡淡的霧氣。

“回來比去的時候感覺快。據說要是坐飛機自東向西飛就會比自西向東飛更快。大概因為地球自轉的緣故吧,不知道真假。”

“離家的路,回家的路,兩者畢竟不同啊。”

飛機正點到達首都機場,明夏和陳晨擠在到達出口迎接明春。裝扮時髦的明春,挎著她的名牌包,一出站口就徑直地朝他們跑來。她張開雙臂,略微夸張地抱住了瘦弱的陳晨:“我的寶貝兒,終于見到你了,擔心死了。”

陳晨輕柔地掙出她的懷抱,充滿歉意地說:“我沒事,你們都別為我操心了。”

“我回來了,后邊的事你就放心吧,有我呢。”明春拍著胸脯,豪爽得如同男子。陳晨的眼圈紅了。

明夏拍拍姐姐的肩膀提示道:“好了,走吧,咱們回家再說。”

再次開到陳晨家樓下,明夏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護送兩位女士進了家門,安頓好一切之后,明夏還有些戀戀不舍。

明春對他說:“別傻站著了,快回去好好休息,開了一夜的車!這里有我呢。”

陳晨也點點頭,向他投來不舍的目光。

“好,那你們也休息一下,我回去睡會兒,晚上再來。”

“不用了,有我在就行,你忙你的吧。”明春說著打開電視,又走到陽臺開了窗,“幾天沒人住,要透透氣。”

走出陳晨家的樓門,天空零星地飄落著雨點,干燥的北方空氣漂浮出一股南方的雨味。明夏遲疑了一下,又返身跑回陳晨家門前,敲敲門,陳晨打開房門,疑惑又欣喜地看著他。

“下雨了,借我把雨傘。”

“兩步就能跑到車里了,還回來一趟,你車里沒傘啊?”明春坐在客廳里嘮叨著,電視機里傳來相聲館觀眾的哄笑。

陳晨引明夏去了廚房,取下掛鉤上的米色碎花雨傘,遞給他。明夏接過傘,快速地親吻了她的面頰。她紅了臉低聲說:“記得還給我。”

“等天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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