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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何說起

2021-08-09 02:12:18樊健軍
時代文學·上半月 2021年4期

樊健軍

茹先生走到哪里,你呢,就跟到哪里。茹小雨說,這是給你機會,你懂的。

明白,我是茹先生的影子。我回答茹小雨,也有點替自己叫屈,不得不充當一個被動的旁觀者。

茹小雨嘴邊的茹先生不是別人,而是她父親茹萊卿,茹萊卿是他的筆名。取這筆名是從哪里獲得的靈感,茹小雨沒說過,大概她父親也沒告訴過她。茹先生平時有保姆伺候,大凡茹小雨不得閑,或飛去了大洋彼岸的墨爾本,他外出才改由我陪同。每次外出,茹先生都是一臉平靜,可平靜中又有種莊重,是那種場面上的,教科書式的,年高德劭的,讓人覺得親近,又清醒地意識到彼此的距離,不可逾越,居高臨下,是那種面對任何來訪者時一成不變的神情,五官矜持,所有細胞按軍人的隊列排列,凜然不可侵犯。

這一路上,茹先生同往次沒有什么不同。若說有不同,在于同行者多了個人,是個同他年紀相般的老太太,他讓我稱呼她楊阿姨。楊阿姨一頭灰白的短發,身穿老式夾襖,夾襖是暗紅的,束身的那種。加上瘦小的身材,乍一看上去,有種老太太的干練和精明,細看,臉色卻沒有茹先生同等的清朗,皺紋間似乎隱藏著憂郁,算得上是愁容的一種吧。我向她微笑,或為她做了某件順手的碎事,或者詢問他們有沒有什么需要時,她都在努力掩飾已經洇到臉上的愧怍和不安。她回復我以微笑,帶著些許慌亂和倉促,好像還有一絲絲同她的年齡不相配的羞澀。

在高鐵上,我一直猜測茹先生同楊阿姨的關系,是同學、同事,還是戰友、老鄉,甚至是昔日的情侶,哪種都有可能,哪種都不能確證。他們坐在前排,像對關系和諧的金婚夫婦,偶爾會輕聲交談,茹先生說,楊阿姨點頭,楊阿姨說,茹先生點頭,像在訴說往事,又像是向對方介紹尚不知曉的近況。高鐵三小時,再換乘大巴車,又是三小時,大巴車才進站,下車的瞬間茹先生似有茫然,好像不知去處。原本說好有人來接站的,誰知被放了鴿子。楊阿姨解釋說,楊白清臨時見客戶去了,是茶廠的,要定做茶倉。茹先生哦了聲,上小巴時身子歪斜了一下,被我扶住了。后來我才知道,楊阿姨說謊了,她的兒子楊白清根本不會來接站,他的那輛二手車早被債主給開走了。小巴車走上一段國道,轉入省道,道路慢慢變窄,彎道也多了起來。道路兩旁都是高山,還過了兩處隧道。這對年邁的老人無話了,都屏聲息氣的。茹先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雙眼睛總盯著窗外。而窗外正是稻子金黃的時候,山坡上的落葉喬木也在呈現絢爛的色彩。

車子進入一段更為狹窄的山谷,走不多遠,就見到一座跨路而建的仿古牌坊,上書:水門鎮。還拉著一道紅底白字的橫幅:水門鎮人民歡迎您!茹先生的身體扭捏了幾下,好像哪兒不適,或是某個部位瘙癢。我讓司機放慢點速度,畢竟他們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車子搖來晃去,怕他們吃不消。茹先生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像是藏著話,但我沒能品咂出來。出了山谷,視野豁然開朗,田野上稻浪翻滾,一簇鋼筋水泥的建筑被包圍在稻田中央,可能就是目的地。

茹先生抻長脖子,左顧右盼,明顯有點按捺不住情緒。他一度弓腰想要站起來,但被楊阿姨箍住了胳膊,被迫老老實實坐著。她朝他耳語了幾句什么,后者驚奇地看了眼前者,又轉頭朝向了窗外。司機按了幾聲喇叭,車子進鎮了,拐過兩條街道,靠邊停在了一條街道上。街道不是很寬敞,行人也不多,從店鋪里沿伸出來的貨攤占了街道一半的寬度。下了車,仍不見楊白清出現,楊阿姨繼續充當向導,帶領我們走街串巷,茹先生邊走邊東張西望,目光是驚奇而疑惑的。不認識了吧?楊阿姨問。真不記得了。茹先生呵呵笑著回應,笑聲里聽得出尷尬和羞愧。不是記不得了,而是完全變了樣。她替他打圓場,咱們腳下這塊是稻田,那兒是魚塘,魚塘的東邊,喏,那棟五層樓房的位置,是桑園。茹先生的目光隨著楊阿姨的手勢轉動,她的手揮向哪邊,他的腦袋就轉向哪邊,她的手似有魔法,隨便比畫一下,所向之處就倒回了幾十年前的畫面,田園故我,風物依然。街道變得更狹仄了,兩旁的樓房參差不齊,有兩段還呈S形。遽爾,街道被壓榨成了巷子,幾乎挨著人家的屋檐或圍墻穿行,有兩條奓著毛的狗一聲不吭跟在身后,讓我后腦勺生涼,腿肚子發麻。

從雜亂無章的建筑叢林中鉆出來,就到了鎮子的最西頭,一幢獨立的三層樓房被院子包圍著。院子前有個門樓,門樓下蹲著兩只石獅子。院子的大半都被大大小小的陶缸占據了,陶缸里養著各式各樣的觀賞植物。迎接我們的是楊阿姨的兒媳婦,楊白清的妻子,叫林翠玉。林翠玉稱得上是美人,臉相很甜,聲音細軟,看不出真實的年歲。林翠玉同楊阿姨很親昵,但親昵中似乎對楊阿姨又有種莫名的敬畏。我們的住宿是林翠玉安排的,茹先生住二樓,我住三樓。三樓只是半邊樓,另一半是樓頂花園,照舊是大大小小的陶制花盆。站在樓頂朝北望,是無盡的田野,往南的遠處,快要接近山腳的地方,豎著一根巨大的煙囪。

以下是路三寶的講述。

路三寶說,茹先生,您老還記得我嗎?我就是當年那個……拿走您鉛筆的小毛孩兒。鎮上的人都喊我三寶,我叫路三寶呀。

路三寶十三歲那年秋天,他母親舊病復發,上鄰居家借煎藥的陶罐遭拒,他父親迫不得已將私藏的買煙葉的五角錢拿出來,吩咐路三寶去窯上買只陶罐。窯上是民間的說法,公社管窯上叫水門制陶廠。路三寶家距離窯上有三里地,要穿鎮而過。路三寶原本可在鎮上的供銷社買只陶罐,但供銷社的陶罐比窯上每只要貴五分錢。他父親心疼那五分錢,讓他去窯上買,反正孩子家的腳力惜著也是浪費,換不來錢花。路三寶老早就想溜去鎮上玩,正愁找不到理由,這下可好,瞌睡蟲遇上了軟暄暄的枕頭,正要過河就撞上了擺渡的艄公。他攥著那五角錢蹦啊跳啊往鎮上跑,孰料樂極生悲,后來把錢弄丟了,招致他父親一頓毒打,好幾天走路腿都直打戰。

路三寶將鎮上有限的幾條街走了個遍,沒找到啥好玩的,帶著十二分的遺憾朝窯上走去。每走一步,他的腦袋都要轉上好幾個圈,生怕錯過了什么精彩的場面。他倒是遭遇了賈六朵,可人家對一個小屁孩不感興趣。他也很自覺,主動躲到了電線桿后,賈六朵挺著對高傲的乳房,就那么旁若無人地走了過去。她看都沒看他一眼,也許壓根兒就沒有發現他。就在他快要走出鎮子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那個男人個子高挑,身形瘦削,頭發很長,把耳朵都罩住了。要是路三寶留這么長的頭發,他父親準會罵他是個小毛賊。那時節鎮上流行的是寸頭,每顆腦袋上的頭發都挺精神地豎著,留長發的人一律被他們視為賊,這個觀念也不知是哪個混蛋瞎咧咧出來的。可吸引路三寶的,并非男青年的頭發,而是他的穿著,他上身穿件潔白的中山裝,下身是條同樣顏色的挺括的直筒褲。還有件道具,也引起了他濃厚的興趣,是男青年提在手上的柳條箱子,顏色雖然有些頹舊,可頹舊有頹舊的味道。這幾樣東西加在一起,有了反差,又恰到好處,別說路三寶稀奇,連鎮上的人也覺得陌生而稀罕。

幾眼過后,路三寶就把他父親交代的使命拋到了九霄云外,稀里糊涂跟了過去。好像被男青年拿繩子鎖住了鼻孔,他慢慢收緊繩子,路三寶掙脫不掉,不得不一步步向他靠攏。男青年的腰板挺得筆直,步子是從容的,有點漫不經心。他朝街道兩邊左顧右盼,目光是新奇的,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光芒。他是含著笑走進鎮子的,那笑像秋天爛漫的陽光,把他的臉給染上了金黃。他的笑有點那個……那個……路三寶費勁地想啊想啊,才想到那個詞語,對,傲慢,他的笑有點傲慢。他的下巴同脖子之間的角度比較大,使得他笑容傲慢的意味更加顯豁。路三寶跟著走了半條街,漸漸發現,觀察男青年的不只他一個,鎮上的人差不多全都在盯著他,有的明目張膽,有的躲在避眼處偷窺。有幾個孩子朝路三寶聚攏了,同他一塊跟蹤男青年。路三寶很想問問陌生人要到哪兒去,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很自信,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有個大膽的孩子拿手摸了摸外鄉人的柳條箱,外鄉人回頭笑了笑,還做了個鬼臉。那個孩子調皮地還了個鬼臉。大家簇擁著男青年朝公社大院走去,男青年進了院子,他們不敢跟進去,只得停下來守在鐵門外。男青年很快從院子里出來了,朝大院西側那排低矮的房子走了過去。孩子們跟了一截路就停住了,沒再往前走。他們像等待喂食的雛鳥般張開嘴巴,眼睜睜瞅著那個潔白的身影走進了最北邊的那間鬼屋子。

以下是楊長玉的講述。

楊長玉就是楊阿姨。

那些年,楊長玉做得最多的一個夢,就是不停地奔跑,漫無目的地奔跑,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驚慌失措地奔跑。有時沒來由地被陌生人追趕,那些人拿著繩子,或者揮舞著棍棒,她在夢里驚恐地想到,如果被他們逮住,就死定了。那些人像狼一般齜著牙,吶喊著,好像自己慢一步就要被他們撕成碎片。她拼命逃啊跑啊,一度以為擺脫了他們。當她停住腳步打算歇息一下時,驀然發現前面已無路可走,一條濁浪滔天的大河擋住了去路。有時是她受人欺負了,哭泣著往家的方向奔跑,天空下著冷雨,還刮著北風。她的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雨打在臉上,針扎般地疼。家終于近在眼前了,可是,當她沖進去的剎那,家遽然變臉了,不熟悉的門,不熟悉的窗戶,甚至墻也是不熟悉的。有的夢里門敞開著,門洞就像巨獸的嘴巴,黑咕隆咚的大嘴巴,深不見底的大嘴巴,血腥的大嘴巴,只要她走進去,立刻就會把她吞噬掉。

類似的夢她做了大半輩子,哪怕到了窯上,仍舊被那種逃亡式的夢魘糾纏不休。

十五歲那年,她跟隨父親楊祥瑞來到了水門鎮。那會兒,她已經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了。之前的那些朋友無一例外都被她弄丟了,丟在哪兒,她說不上。她同她父親好像坐在一列火車上,途中不斷有人下車,人越來越少,到最后空蕩蕩的車廂里就剩父女倆。她記得第一站,也許不是第一站,有個男孩,七八歲,冬天,他經常將他父親的帽子偷出來,帽子太大,像只陶盆般扣在他頭上,將臉的上半部分都遮住了。第二站,也許是第三站,她隨同她父親住在一條大河邊,每天看見大河里船來船往,就沒有一艘船靠岸的,即使偶爾有,也距離他們很遙遠。她想到船上去看看,但始終沒有機會上船。她父親有時會抄了網兜撈魚,但撈到的都是小魚小蝦,從來沒撈到過一條大魚。之后一站,是在玉米地邊,浩浩蕩蕩的玉米地,就像那條大河,讓人望不到邊際。她從來沒有單獨進入過玉米地,生怕里面埋伏著妖魔鬼怪,生怕一鉆進去就出不來了。

她養成了一個習慣,早上醒來從不賴床,趕緊穿衣下床找她父親。她老是擔心,父親會不會扔下她走了。她見到他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咱們早餐吃什么呀”,而是“咱們今天去哪兒呀”。她永遠猜不到下一站在哪里,父女倆沒有走過回頭路,每一站都是異地,都是中轉站,都是暫時歇腳的旅店。這一路上,她父親用豆漿油條、小魚小蝦、烤玉米爆玉米花,將楊長玉養大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一個懂事卻內心封閉的少女。當她跟隨在她父親身后走進水門鎮時,沒少招來男孩子饑餓而又貪婪的目光,有個個頭同她父親般高大的男孩企圖接近他們,被她父親用右拐杖掃中了小腿,那個男孩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來。她父親的左腿截肢了,走路要靠兩支腋拐杖支撐。她不止一次見識過那支右拐杖的威力,它總能出其不意擊中預定的目標,而且每次出擊時它的主人都是單腿站立,像一棵白楊樹般挺拔。她老是擔心他會跌倒,可那是杞人憂天,他從來沒發生過那種狼狽的情景。

父女倆到達鎮上后,先是在公社大院住了不到半年,就搬到了大院西側,也就是后來茹萊卿住過的那排低矮的土房子,在里面住了三個月,又挪到了窯上。來窯上之前的某天,楊祥瑞從箱子里翻出那身舊軍裝,穿著齊整,還讓楊長玉幫忙將左邊的褲腿挽起來,以免拖到地上弄臟了。再找出幾枚軍功章佩戴在胸前。然后,楊祥瑞就雄赳赳氣昂昂闖進了公社大院。第二天,父女倆就搬進了窯上。窯上建有幾棟土房子,一棟據說是職工宿舍,可從來沒住過人,另幾棟是辦公樓、倉庫和保管房。還有兩間澡堂子,也沒人使用過,淪為了雜物間。楊祥瑞卓越地發揮了制陶廠廠長的權威,將職工宿舍改成保管房,再將保管房裝修成他的住所,給女兒辟出單獨的臥室。保管房的窗戶原本就開得很高,但他不放心,叫人給鑲上了鐵柵欄。為了驅除房間的幽暗,又揭開屋頂的瓦片,換上了幾塊偌大的玻璃瓦,等于打開了一扇天窗。晴天的晚上,楊長玉躺在床上,就能看見屋頂外閃亮的星光。楊祥瑞還是覺得不夠安全,又指揮制陶廠的工人把那些賣不出去的廢品壘起來,圍繞他的住所砌了道高墻。

咱們再也不走了!打死我也不走了!圍墻竣工的那天,楊祥瑞讓楊長玉炒了幾個菜,斟上兩杯酒,強逼著女兒喝下了半杯酒。

楊祥瑞不許女兒去制陶的工棚,不許她同制陶的工人有任何接觸。楊長玉絕大部分時間都處在那些廢棄的陶罐的包圍之中,有時也會走出院子,給她父親整理一下辦公室,給他泡杯茶。偶爾會去鎮上買點日用所需,也是即去即回,從不逗留。她在制陶廠生活了三年多,都沒幾個熟識的人,更不要提說得上話的朋友。在制陶廠討生活的人就那么多,難免會有照面的時候,久而久之,雖然叫不上對方的名字,但認得出是廠里的人。如果來了陌生人,一時不能發現,過幾天,遲早還是看得到。

某天,她去找她父親時,老遠看見他正在場地中央教訓一個人。楊祥瑞雖然很嚴厲,但那樣訓誡人還是第一次,不,那不能叫教訓,應該說是欺負加捉弄。你,給我過來!他舉起右拐朝一個瘦高個招呼,那個瘦高個遲疑了一下,發現場地上除了他沒別人,趕緊小跑著過來。說,你為啥老是弓著腰?他虎視眈眈盯著對方問。我沒有呀。瘦高個替自己辯解。還說沒有?你瞧瞧地上的影子,都弓成一只蝦米了。楊祥瑞蹾著拐杖說,來,聽我的口令。抬頭!瘦高個抬起頭。挺胸!瘦高個挺起了胸膛。收腹!瘦高個繃直了身體。向后轉,往前跑。瘦高個隨著口令轉過身,朝場地的一邊跑去。

一二一,一二一。

楊祥瑞在瘦高個的身后喊著口令,瘦高個徑直往前跑。

立定,向后轉,往前跑。快到場地邊緣了,他又喊著口令讓瘦高個往回跑,轉眼,瘦高個又回到了原地。

是個男人就給我挺直腰,聽見沒?楊祥瑞呵斥說。

那是楊長玉第一次見到茹萊卿,他來到制陶廠已經一個多月了。

接風宴的熱烈不是那種吆三喝四的火爆,倒像尋常的家宴,很恬淡也很融洽,敬酒的,勸菜的,都有意克制自己的嗓音。茹先生的狀態不像往常,有些拘謹,也不多話,多數時候都在傾聽,適時微笑一下。偶然插一兩句話,話也不長,極少超過兩個字。倒是破了戒,喝了兩小杯酒,路三寶再勸時,楊阿姨阻止了。林翠玉熱了兩回菜,大家依舊沒吃多少。晚餐結束時都九點了,我本想給茹小雨去個電話,報告一天來的行程,算算時差,大洋彼岸已是午夜了,只得作罷。

第二天早起,我撥通了茹小雨的電話,簡要說了幾句。那些話說與不說,意義不大,無非在她面前表現一下,再往后,不知該說些啥。我對茹先生此行的目的不甚明了,他是故地重游,還是別有他圖,沒人告訴我。他干嗎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只要負責他的安全就行。茹小雨打斷我的話說。如果他長住呢?我問她。你就陪著他長住。茹小雨的口氣沒有商量的余地,掛斷電話后可能覺得不妥,又發了條微信過來,他若是長住,等我回來接替你。

經過一夜休息,茹先生一掃疲態,精神似乎很不錯。我下樓時,他正在院子里看那些花花草草。小武,過來看看,這花多美。他指著一盆細碎的粉紅色花朵招呼我。我不認得那花,拿手機掃了一下,顯示是蓼子花。你別老是拿著個手機,這叫蓼子花,河灣里多得是。我違心地附和了兩聲,說實在的,那花太細瘦,很容易讓人心生憐憫。早餐過后,楊白清仍舊沒有出現,楊阿姨也沒說原因,只征求茹先生的意見,我陪您去哪兒走走?茹先生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我以為他會選擇制陶廠,誰知卻不是。那,去河堤上看看?茹先生沉吟了片刻,才回答。沒問題,您說去哪兒就去哪兒。楊阿姨答應得很爽快。

鎮上距離水門河并不遠,最近的一段不過兩里地。出了鎮子,滿目都是秋日的田園風光,隨便向哪里張望,都是斑斕的色彩。半道上,路三寶追了上來,并越過我們,到前面領路。拐兩道彎,就見到了河堤上的白楊樹,樹葉金黃絢麗,連成一道堂皇的城垛,像是為了抵御其他色彩。公路同河堤相交處是個三岔路口,一座水泥橋跨河而建,徑直向南。正是枯水季節,河床裸露,河對岸長有茂盛的水草,近水的多是水菖蒲,水菖蒲后面是大片的蓼子花,同我在院子里見到的細瘦模樣完全不同,宛如浩瀚的云海。一行人順著河堤往東走,河堤上的路面寬敞平坦,河風涼爽宜人。茹先生走走停停,大家都跟隨他的節奏,磨磨蹭蹭,猶猶豫豫。他好像在尋找什么,卻又不能確定。每走一段路,他都要停下來朝周邊打量一會兒,有兩次還折身往回走,終究沒能有所發現,只得繼續往前走。

是這兒嗎?他忍不住問楊阿姨。

楊阿姨一臉懵懂,不明白他在問什么。

大概是這兒吧。路三寶插話說。

我記得有個河灣。茹先生若有所思。

您說的是鬼眼泉吧?路三寶飛快接話說,河灣就在前面。

大伙順著河堤繼續前行,不到二里地,河流果然拐了個近乎九十度的彎,河床下降,僅剩的流水湍急,堤岸下是個深潭,水花飛濺,轟然作響。這段河堤同別的地方不一樣,都是用水泥澆鑄的,至少有一層樓高。

沒錯,就是這兒。茹先生喃喃自語。

茹先生問,賈隊長尚健在嗎?

楊阿姨反問,哪個賈隊長?

賈軸輥。

楊阿姨轉口問路三寶,你知道這個人嗎?

路三寶回答,賈軸輥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患食道癌死的,死時啥東西也不能吃,瘦得皮包骨頭,整個人都沒得一把稻草重。

以下是茹萊卿的講述。

置身于治河的人群中,茹萊卿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他的腳步發虛,邁出的每個步調都是飄飄浮浮的,沒有堅實的落點,像是踩在云朵上。到處都是石頭,成堆的石頭,散亂的石頭,一不小心就會摔倒在地。才半個上午,他就摔了好幾跤,手掌蹭破了皮,膝蓋上也跪得烏青一塊。他來河堤上時沒換衣服,那身潔白的行頭很快被泥水弄臟了,還扯掉了一粒紐扣。褲管也被撕開了一道小口子。當他從地上爬起來時,眼眶里熱熱的、酸酸的,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到處都是晃動的脊背,被汗水濡濕的身影,耳邊是鏗鏘的勞動號子,很有節律,每一聲都聲嘶力竭。這些都不像是真實的,同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樣。他壓根兒沒有想象過類似的場景。應該是走錯地方了,他咋就跑到這里來了呢。雖然處在人群的包圍之中,但他始終覺得距離他們很遠,他們在另一世界,一個他看不見也摸不著的世界。

他一次次將目光投向賈軸輥,而對方毫無覺察,似乎忘記了他的存在。他剃著光頭,上身赤裸,皮膚黑不溜秋,有層油光,極像被煙熏過的臘肉。這個瘦小的人兒在河堤上顛來跑去,指手畫腳,訓斥這個,吆喝那個,一刻也不安靜。他的體內像藏著一座原子能反應堆,源源不斷在輸出能量。特別是陽光打在他身上時,他的皮膚反射著光亮,整個人幾乎成了發光體。那會兒,茹萊卿好像被賈軸輥施了魔法,怔怔地立在原地,如果帶著畫板和畫筆,他會立刻把他畫到紙上。

茹萊卿的柳條箱里除了畫板和畫筆,還有畫紙、顏料,一樣也不缺。這是他的習慣,無論走到哪里,都會帶著這些東西。來水門鎮之前,他有很多憧憬,山川、樹木、河流、村莊、田野、果園、山坡上的花朵、河里的水草,每一樣都是新鮮而奇妙的,能帶給他創作上的靈感。以前他多次去過郊區采風、寫生,把發現的美景記錄在畫紙上。在他看來,那些活生生的風景如果僅僅停留在自然狀態,就像虛擬的一般,稍縱即逝,那多么可惜。他將它們轉移到紙頁上,并且保存下來,提升成永恒的風景。這種紙上的風景才是不敗的、真實的。這同他在河堤上見到的恰恰相反,那種近乎瘋狂的勞動場面,那些堅硬的石頭、汗流浹背的人群,在他的視線中始終是模糊的,即便在他的想象中也無法把它們變得具體,無法變成可觸可摸的風景。他無法把它們化為抽象的藝術,供人欣賞、贊嘆。

如果還有一個形象,只能是賈軸輥。摔倒的時候,茹萊卿的內心好像被石頭硌了一下,身體的某個地方隱隱作痛。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到河堤上來。或許他太單純了,抱了太多幻想。剛剛抵達水門鎮時,視線所及之處的街道、房屋、路邊的白楊樹、電線桿,以及靜止在電線上的鳥雀、追趕他的狗兒,都是該有的樣子,沒有見過,卻似舊時相識。它們身上的每根線條、每種色彩,以及線條和線條的銜接和交叉、顏色同顏色的搭配,都是諳熟的、生動的、意想不到的組合,叫人頓生藝術的靈感。它們又是陌生的,有他不熟悉的味道,不熟悉的性格。那瞬間,他的心情就在這種熟悉和陌生之間起伏跌宕,驟然而至的激動讓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的右手好像正握著畫筆,筆走龍蛇,某個藝術形象正要躍然紙上。他暗暗發誓,假以時日,一定要用畫筆將這些描摹下來,存留在他的記憶中。他要當一回使者,將古老的自然風光和傳統的人間煙火帶回去,展示給未曾光顧這里的人們。

可茹萊卿還沒來得及將誓言付諸行動,就被分派到河堤上來了。那天,當他帶著那股抑制不住的亢奮情緒走進公社大院時,恰好遇到賈軸輥來公社要求增加治河的人手,公社無人可派,順手將他打發給了那個倔強的半老頭。賈軸輥將他上下打量了幾眼,皺了兩下眉頭,最后還是朝他招了招手,來吧,跟我來吧,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強。茹萊卿沒頭沒腦地跟著他走出了公社大院。他似乎被那個赤裸上身的家伙誘惑了。

那個家伙走到大院門口,然后轉身對他說,小伙子,跟我來吧,我帶你去打敗一條河流,咱們一定要把它治理得服服帖帖的。

返回的路上,茹先生的腳步比去時從容了許多,舊地重游,可能觸發了他的懷舊情緒,或多或少給他增添了些感慨。都一勞永逸了,賈隊長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也該瞑目了。我和楊阿姨都不知該咋接他的話,只是應和著他的速度慢慢往回走。是啊,是該瞑目了。路三寶隨聲附和道。

賈隊長稱得上是個治河的愚公吧。后來,茹先生簡要地說了一些賈軸輥的事跡,最主要的還是治河。在水門河上,被路三寶稱為鬼眼泉的那段河堤,是賈軸輥的責任地段,每塊石頭都打上了他的烙印。夏季雨水多,水門河的水量充沛,新修的河堤無一例外都被沖垮了,毀了修,修了又被沖毀,如此反復。賈軸輥的大半輩子都在同水門河搏斗。河堤被毀壞了,并不見他有任何沮喪,頂多嘟囔幾句,這個搗蛋鬼,還挺能耐的,看我怎么收拾你。到了秋天,他照舊帶領隊伍奔跑在河堤上。

我在治河的工地上只待了不到兩個月,就離開了。說到后面,茹先生的情緒似乎黯淡了一些,可能在為他的離開而感到慚愧,內心把自己當成了逃兵。

我很奇怪,楊阿姨對賈軸輥竟然一無所知,這有些不合常情。我又猜測,或許她是知道的,只是出于某種原因而不愿意談及他。往后的路程,大家再也沒有說話,都沉默地走著。

午飯后,楊阿姨稱下午有事,不能陪同,將我們交由林翠玉來照顧。林翠玉爽快地答應了。小林,你也忙你的去吧,我有些困倦了,下午就在房間休息。茹先生推辭說。之后,上了二樓。我也回了三樓,睡到半下午,聽到敲門聲,是茹先生。小武,陪我出去轉轉吧。我應聲出了門,同他一塊下到一樓。林翠玉正在給花澆水,見了我們,趕忙放下水壺過來招呼,茹老要出去啊?邊走邊摘下圍裙,要陪同我們出去,估計她是不敢違抗她婆婆的命令,一直在院子里守候著。你澆花吧!我就在附近走走,有小武陪著我,不會走丟的。茹先生笑著說。

出了院子,我們順著前一天來時的方向朝鎮子中央走去。街巷里的行人不多,遇到的多半都是老頭老婆婆。太陽西斜,狹窄的巷道被陰影籠罩,寬闊一些的街道一半是暖陽,另一半是陰影。我懶得過問路的遠近,反正就這么個鎮子,不用擔心出狀況。茹先生倒成了領路的,走在前頭,我不緊不慢地跟著,寬敞一些的地方就同他并排走。街道兩旁的店鋪生意似乎一般般,有些店家聚在一塊打麻將,有人來買東西了,吆喝一聲,賣了東西又接著玩。這日子悠閑得讓人羨慕,誰家的狗懶洋洋地臥在街邊曬太陽,見了我們睜一下眼,立馬又閉上了。我們信馬由韁,轉過幾條街道,不知不覺走到了鎮中心的廣場上。有兩隊人在跳廣場舞,音樂放得震天響。一支隊伍紅綢曼舞,另支隊伍卻是黃衣黃褲。

咋就不見老房子呢?茹先生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可能這是新區吧。我以為只是閑逛,不想他卻是帶有目的的。

圍繞廣場轉了一圈,夕陽西下,跳舞的人也散了。我們原路返回。半道上,茹先生陡然停下腳步,側臉問我,小武,有沒有啥好辦法讓一家制陶廠起死回生?

八成這是他此行的目的。他像是隨嘴一問,但話里能咂摸得出某種渴望。我被他問住了,不知該怎么回答。對癥下藥,藥到病除,妙手回春,這樣的法子不能說沒有,報紙上,電視里,多有報道這種成功事例的。但倒閉的、破產的、跑路的,也時有發生。一家企業的興衰,其實質是一個人、一群人的命運興衰,只有親歷者才能深有體會。身陷困厄的人要么希望撈到救命稻草,要么幻想奇跡發生。誰是誰的救命稻草,誰又能將奇跡賜予誰,也許只有老天才能知道。

這可是世紀難題。我笑笑說。

笑過,我趕緊閉嘴了,因為此時的笑似有揶揄的成分。

是啊,真是世紀難題啊。他重復我的話。

楊白清直到第三天中午才現身。其時,我們正在餐廳吃飯,走廊上有腳步聲傳來,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的。接著,餐廳的門哐啷一聲巨響,將我們嚇了一大跳,往門邊看去,卻不見半個人影。少頃,才見到半張肉乎乎的臉,炭烤火燒的,像只赤紅的水果辣椒。林翠玉,給我泡杯茶,渴死了!林翠玉,再過三分鐘……一分鐘……你就成寡婦了!那人在門口嚷嚷,就是不見進門來。楊阿姨的臉倏地白了,拿眼神敦促林翠玉,讓她趕緊把人扶進來。林翠玉噘了下嘴,明顯不樂意,可又不得不起身。林翠玉將楊白清的一條胳膊挽在肩膀上,一手摟住他的腰,歪歪扭扭地將他架進屋來。楊白清剪著短發,塊頭肥大,腹部挺得老高,身體幾近呈圓球形。林翠玉將他架到她坐過的椅子上,他便將頭仰在靠背上,兩眼直瞪著天花板。

你在哪里喝的酒?瞧瞧,都喝成啥樣了!楊阿姨責備說。

他們……就是一伙騙子!楊白清噴著酒氣,答非所問。

茶倉的訂單呢?洽談得咋樣?楊阿姨緊著問。

別提了!楊白清將頭從靠背上抬起來,大概想坐直身子,結果卻沒能穩住,咚隆一聲響,趴在了桌子上,一只碗被他拱翻了,啪一聲掉到地上,碎成了幾瓣。

午飯吃不下去了,只能草草結束。楊阿姨訕笑著,一臉的尷尬和不自然。很正常的,咱們年輕時不也這樣嗎?茹先生怕她難為情,自嘲般地笑了幾聲。但我還是留意到他的臉上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下午兩點鐘,我如約敲響了茹先生的房門,沒想到門是虛掩的。屋內有人在說話,像是楊阿姨的聲音。我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茹先生從里開了門,果然是楊阿姨在房間,見了我,勉強笑了一下,她的眼圈紅紅的,很顯然剛才激動過。咱們去窯上吧。茹先生的要求帶有討好的意味。還是別去吧!楊阿姨的反應有些遲緩,她的目光是低垂的,全落在地板上。走吧。茹先生俯下身,作勢去攙扶她。她仰頭看了眼茹先生,順從地站了起來。

下到一樓,楊白清和林翠玉在客廳里守候著,楊白清的酒勁大約過去了不少,見了茹先生,趕忙迎過來,茹伯伯好,歡迎歡迎!剛才讓您老見笑了。

哪里的話?年輕時我就缺少你這種英雄氣概。茹先生的話叫人褒貶莫辨。

楊白清可能咀嚼不到,咧開嘴笑了。

還不去叫個車來。楊阿姨沉了臉,催促說。

上哪里叫車啊?楊白清叫苦。

叫啥車呀?咱們就當散步,一路走過去,空氣新鮮,人也新鮮。茹先生替他們母子解圍說。

去窯上的路不遠,三四里地,直線距離更短,只是沒有近路可抄,必須繞道而行。楊白清在前面領路,出了鎮子,便拐入一條寬不過五米的水泥路,路兩邊是高大的烏桕樹,這會兒葉子泛黃了,樹底下積了不少落葉。再往里走,水泥路沒了,成了沙石路面,烏桕樹也不見了,代替它們的是錐形柏,樹齊人高,可能栽了沒幾年。很快就見到了窯上的標致性建筑,那根紅磚砌的煙囪仿佛巨塔般屹立在不遠處。路兩邊的事物再次發生了變化,錐形柏消失了,一種長方體似的物體壘起來兩堵高墻,將道路封閉成一條僅夠三四個人并行的悶胡同。

這是啥?我很好奇。

陶棺。楊白清瓫聲瓫氣回答。

我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這條胡同不下三百米,陽光被陶棺擋住了,胡同里顯得有幾分陰森,有風迎面吹過來,涼颼颼的,泛著寒意。胡同中間還有兩潭積水,水坑里沉積著腐敗的樹葉。我猜測,這道路兩側的陶棺八成是這家制陶廠的主打產品。走出胡同,就到廠區了。廠區前碼放的那堆陶棺更是嚇人,占地面積估計得有五六百平方米,頂部抹平了能當足球場。如此多的產品銷售不出去,這家制陶廠不倒閉才怪呢。

廠區門口立著牌樓,牌樓上有塊燒制的陶匾:祥瑞制陶廠。我揣度這可能是楊祥瑞的杰作,將“水門”二字換成了他自己的名字。廠區一邊有幾幢簡陋的舊房子,舊房子后面有座新建的板房。廠區的中央是簡易工棚,工棚的一角已經垮塌了。兩名工人在東北角拉坯,一大一小,大的是陶缸,小的像花盆。他們的旁邊擺滿了陶坯,小器型居多,壇瓶罐盆都有,也有些造型奇特的,像藝術陶器。其中一個工人抬起滿是泥點的臉向我們招呼,楊總來了。也不知他叫的是楊白清,還是楊阿姨。工棚的另個角落有堆壇壇罐罐,用稻草打了包,是要銷售的成品。穿過工棚往里走,是取陶泥的現場,取過泥的深坑成了水塘,塘邊雜草叢生,正在取泥的作業面不寬,剩余的地方都被雜草覆蓋。工棚的另一邊,是燒制陶器的窯爐,煙囪聳到了半空里。

在廠區兜了個圈子后,楊白清引導我們往新建的板房走,那里似乎還藏著什么秘密。進去后,才發覺板房的空間不像外表看到的那么窄小,相反有些寬綽,板房的一端是座電窯爐,另一端擺了不少木架子,架子上放著許多未上釉的瓷坯,多是各種形狀的花瓶。還有些燒成品,似乎不太理想,上面的花紋很拙劣,像是胡亂的涂鴉,色彩也很腌臜,很難吸引人們的目光。說得不好聽一點,那是在糟蹋瓷坯。

這就是祥瑞制陶廠的全部了。從表象上來看,它早已在茍延殘喘。參觀的過程中,楊阿姨始終挨著茹先生,悄聲同他說著什么。茹先生很少答話,神情寂然,看得出他的心情很不輕松。

當年那幾座廢窯呢?從板房出來,茹先生問楊阿姨。

在那邊,不過早已垮塌了。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到萋萋荒草,中間有幾個亂草堆,荒草處過去是稻田。

以下是路三寶的講述。

茹萊卿剛到水門鎮時住的那間屋子,之前住的是一家三口,夫妻倆帶著孩子。后來,妻子出事了,丈夫同她離了婚,并且帶走了孩子。妻子絕望了,半夜里將蚊帳撕碎,結繩懸在門梁上自盡了。女人死時身穿白衣白褲,早起的人看見時,以為門板上裱了層白紙,走近了才發現有個人吊在那兒。那天風大,尸體晃晃蕩蕩,像是調皮的孩子在蕩秋千。后來,那間屋子就鬧鬼了,睡在屋里的人半夜里老是覺得門開著,門梁上懸著個白影子,摁亮手電筒,發現什么也沒有,門關得好好的。也有人深夜里偶然經過那里,照樣看見了那個白影子。那屋子后來就空了,誰也不敢住進去,連旁邊的幾間屋子也跟著空了好長時間。

茹萊卿的出現引起了鎮上很多人的注意,有人覬覦他那身潔白的行頭,路三寶他們瞄上的是他的柳條箱,很好奇里面到底裝了什么東西。覬覦行頭的是鎮上幾個男青年,手癢癢的,牙根也癢癢的,恨不能立刻將那潔白的中山裝、挺括的潔白的直筒褲據為己有。可茹萊卿不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每天都穿著那身行頭,晚上睡覺時都不曾脫下。幾天下來,他們眼看著那身潔白的行頭沾上了泥點,臟兮兮的,掉了紐扣,胳膊肘那兒還破了個洞眼。這身已經墮落的行頭穿在它的主人身上,將它的主人襯托得更加邋遢、落魄,同乞丐幾近無異。那幾個男青年極為沮喪地放棄了當初的想法,迫使他們放棄的還有另一個原因,即使有誰把那身衣服搞到手了,咋穿出來是個問題,不管誰穿上它,立刻就會淪為遭人唾棄的竊賊。

男青年們打先鋒,路三寶他們在后面跟著,跟到后面,先鋒們撤退了,扔下路三寶他們孤軍作戰。狗屎!有個男孩子朝逃跑者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在路三寶他們看來,那些男青年之所以敗退,是因為懼怕懸在門梁上的那個白色影子。其實路三寶他們更害怕,男青年走了,他們全都失去了遮擋。如果那個白色影子果真在那里,一眼就能看見他們。有個膽大的孩子提議,不如翻窗進去。他們繞到房子后面,可窗子位置較高,搬了石頭墊腳才勉強夠得上。猜想房子先前的主人有太多不安全感,早把窗戶加固了,釘上了許多厚木板,恐怕蚊蟲想飛進去都困難。幾個孩子望窗興嘆,空手而走。可又不甘心,繞回房子前,都賴在場地上不舍得離開。

那天,是合該孩子們有收獲的日子。賈六朵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搖三擺,邊走邊拿手扇著風,還哼著什么歌,似乎心情很不錯。孩子中有個動了歪心眼,嘴上抹了蜜般地去哄賈六朵,一個勁兒地夸她漂亮,歌唱得比鳥鳴還好聽。賈六朵難得聽到有人恭維她,似乎來了興致,停下腳步逗孩子玩,一幫小壞蛋!你們在等誰家的小妹妹呀?那個孩子央求說,六朵姐,那個屋里頭有寶貝,能不能幫我們拿出來?賈六朵骨碌碌轉了幾下眼睛說,有啥寶貝?合著又來欺騙姐呀!那孩子就天地良心地發誓,說了許多諸如走路踩著牛屎、出門被蛇咬的狠話。姐姐就相信你一回,你要是敢欺騙姐姐,哪天讓野狗咬你。賈六朵嬉皮笑臉的,全然不知世上有“羞恥”二字。

到了茹萊卿的房前,賈六朵一腳將門踹開了,原來門是虛掩的,門鎖早壞掉了。屋子里除了張床,就剩幾把椅子和一只舊櫥柜,那只柳條箱擱在櫥柜頂上。幾個孩子七手八腳把箱子弄下地,打開一看,里面是幾件衣服,掀開衣服,底下有摞書、一捆鉛筆,再往下翻找到一塊畫板和一沓白紙。衣服被扔到一邊,鉛筆和白紙眨眼間被孩子們瓜分了。余下的東西孩子們不怎么感興趣,畫板倒是都想要,可是只有一塊,給了這個,別的就沒得拿了。

把那塊畫板給姐姐拿過來。賈六朵命令孩子說。

先前那個夸獎過她的孩子立馬將畫板交到了她手上。

賈六朵打開畫板就愣住了,好半天都沒動彈。

還真像啊。末了,她向孩子們展示了畫板。

呈現在孩子們眼前的是幅素描,是個女孩子的側臉相。

像不像姐姐?賈六朵問。

真像六朵姐呢。幾個孩子齊聲贊嘆說,六朵姐比畫上更好看。

以下是楊長玉的講述。

楊長玉不知道那個被她父親訓誡的年輕人是怎么來到制陶廠的。教訓別人是楊祥瑞的一種特殊嗜好,幾乎都上癮了。一天不教訓人,他就坐臥不寧,晚上睡覺都不香。他教訓人分三個等級,第一個等級是把人喊過來,兜頭蓋腦地將人臭罵一頓,再轟走他;第二個等級除了惡聲惡氣地罵人,還會揚起他的拐杖作勢要揍人,但是光打雷不下雨,拐杖不會落到人身上,對方往往會嚇個半死;第三個等級是最嚴厲的,發作時他的五官扭曲,面目猙獰,右拐兇狠而準確地橫掃過去,弄不好對方的一條腿就折了。那個年輕人所受的待遇不在這三個等級之列。她父親太過分了,這不是教訓人,是在侮辱人。楊長玉不敢同她父親理論,只能在內心為那個冤大頭抱不平。這種折騰不是一次兩次,隔三岔五就會重復一回。她很佩服年輕人的忍耐力,他的忍耐似乎沒有極限,對父親的口令總是百依百順,好像在以此取悅她父親。

楊長玉慢慢開始留意那個年輕人。她的目光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飄向場地的中央。有時,她搬個凳子坐在院子門口擇菜,目光也會透過鐵柵欄朝場地上望去。有時他在那里,有時他不在。他不在場地上的時候會在哪里呢?他像別的工人一樣在拉坯?挖陶泥?還是在燒窯爐?沒人告訴她。即便他在場地上的時候,她同他的距離也很遠,連他的真實面目都無法看清楚。有幾次,她試圖走近他,途中總會碰巧遇上她父親,她父親那么輕易一瞥,似乎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盡管如此,她還是想方設法得到了一些信息。她繞道到工棚外窺探過,不見那個年輕人的身影,挖陶泥的隊伍中也沒有他。有一次,她躲過她父親的追蹤去了窯爐那里,也沒有看見他。他在制陶廠是個謎,始終被神秘籠罩。他越是如此,她越就想揭開謎底。后來,她終于在廠區門前的那些陶棺上發現了端倪,有幾具陶棺同別的棺材不一樣,棺身多了云彩般的花紋,陶棺的兩端也畫上了圓形圖案。圖案中是美術字體,有的寫著“福如東海”,有的則是“壽比南山”。這些精美的花紋和圖案都是原來沒有的,它們的出現讓陶棺變得不再那么可怖。她看見它們的第一眼就斷定,這肯定同那個年輕人有關,一定是他的作品。

有一天,兩個挖陶泥的工人從院子外圍走過,楊長玉從他們的談話中捕捉到,那個年輕人被她父親安置在一座廢窯里。廢窯就三四座,應該不難找。她猛然萌生了去那個年輕人的住處看一看的想法。她借口去挖野菜,左閃右避,朝那幾座廢窯靠近。她很快就鎖定了目標,那座廢窯前的雜草被清理干凈,窯洞口的蜘蛛網也不見了。她莫名其妙地慌張起來,如果遇上那個年輕人,該怎么辦?這是之前沒有考慮的問題,她覺得自己太冒失了。她站在一堆廢陶后,距離那座廢棄的窯爐不到五十米。就此放棄好像有些戀戀不舍,走過去似乎又缺乏足夠的勇氣。猶豫了好半天,最后決定冒險一試,如果發現廢窯里有人,她就假裝偶然經過那里,掉頭走開。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了那座廢窯。她的耳朵十二分靈敏,心臟怦怦直跳。這份遲到的勇氣獎賞了她,廢窯里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活動的跡象。她在窯爐口調整了一下呼吸,放心大膽地走了進去。窯膛里的光線有些幽暗,全靠窯頂的一束天光。窯頂的正中間塌了個洞,許是故意搗出來的,用一塊塑料布苫著,光線是從洞眼射進來的。天光被塑料布過濾后仍舊白亮炫目,形成一根剛勁有力的光柱,仿佛是它在支撐著窯洞的頂部。正對天光位置的是個用木板搭起來的臨時工作臺,臺上擺著幾只陶坯,陶坯的旁邊擱有畫筆。一只陶坯上畫有“蓮年有魚”的圖案,另一只是“豐衣足食”四個美術字,被設計成印章模樣。這些是規整的,像用模子印上去的一樣。另幾只陶坯畫風突變,都是不拘形跡的線條,花兒放肆地開放,草比野地里真實的草更為鮮活。天上若有云彩,一定是奔突的,狀若卷浪。她慢慢適應了窯膛里的光線,工作臺四周的景象也慢慢映入了她的眼簾。工作臺的左邊是張簡易的床鋪,支撐床鋪的是若干只一樣高矮的廢陶罐。右邊有兩排木板搭建的架子,擺著不少殘次的陶瓶,有的嘴歪著,有的癟了肚子。陶瓶里插著一束蘆葦,或者幾支干枯的殘荷。窯壁上還掛著一串花環似的干枯的松球。這些東西肯定都是附近撿來的,放在一塊兒,好像組成了一種特別的東西,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琢磨了老半天,也沒琢磨出那是什么東西。

后來,她突發奇想,在附近采了束野花,將花插在工作臺上的一只陶坯里。那種野花喜歡生長在田埂上,花兒細瘦,模樣像雛菊,潔白的花瓣,淡黃的花蕊。那么多的花兒聚在一起,在天光的照耀下,仿佛一束跳躍的火焰。

以下是茹萊卿的講述。

茹萊卿在治河的工地上只干了兩天,就掛彩了。他的手掌磨起了血泡,膝蓋硌出了幾道血口子,肩膀上磨破了皮。一雙胳膊酸痛得要命,端個飯碗都戰栗不已。渾身的骨頭仿佛散架了,哪兒都在喊疼。第三天,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傷痛加上饑餓,讓他有了末日來臨之感。第四天早上,他希望早餐能喝到一小碗蛋花,或者一杯牛奶。可身邊啥都沒有,屋子里冷火寂煙,空曠得瘆人。他掙扎著下了床,公社食堂的早餐是稀飯加酸菜,酸菜咸得發苦。他顧不上那么多,連著喝干了三碗稀飯。添第四碗時,盛稀飯的陶盆不見了,讓炊事員給端走了。

剛剛恢復點氣力,賈軸輥就派人來催他上工。他央求來人能不能替他向賈隊長請個假,讓他再休息一天。我已經把話傳到了,去不去是你的事。那人一臉鄙夷。他只得重新下了床,往工地去。賈軸輥看出了他的狼狽,有些憐憫他,讓他同幾個中年婦女一塊兒挑河沙。這在他已經不是勞動,而是服苦役。扁擔沾著肩膀就狗咬狼撕般痛,婦女們挑三趟,他挑一趟,一天比一輩子都漫長,好不容易挨到收工。

茹萊卿回到住處,澡也沒洗,和衣倒在了床上。半夜里,口干舌燥,爬起來倒水,熱水瓶是空的。到井臺上打了半桶涼水,喝下一碗感覺舒服些,才迷迷糊糊睡了。下半夜,他的額頭發燙,身體也跟著發燙。他生病了,躺了幾天,燒才慢慢退去。可渾身仍舊軟綿綿的,沒有丁點氣力。人也瘦了整整一圈,有些形銷骨立了。其間,賈軸輥曾叫人來通知他去工地,看見這個狀況,只得讓他在家歇著。

茹萊卿很懊悔,為啥要上這兒來?為啥要到治河的工地上去?他本有機會不上這兒來的,可現在沒選擇了。過幾天,他的身體差不多復原了,沒理由閑待著,又去了河堤上。如此反復。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慢慢地,曬網的時間多過了打魚的時候。他有種預感,如果天天上工地,早晚有一天會把命丟在那里。想象中的悲慘前景把他嚇壞了,讓他惶惶不可終日。他躲藏在屋子里,輕易不敢露面,多數時候假裝生病,拿被子蒙在床上。實在無聊了,他就用那僅剩的半截鉛筆在墻壁上畫上幾筆。有一次,他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去商店里買了幾張白紙。他身上的錢也只夠買這么多。他巴不得治河工程早點結束,可又擔心結束,如果結束了,到時該去哪里呢。

后來的一天,他在畫素描時,被人發覺了。他可能太投入了,那人什么時候進門的都不知道,當他覺察時,來人早已站在他的身后,都能聽見對方的喘息聲了。他像只被獵狗逼急了的小動物,驚慌失措,卻又無路可逃。那一刻,他眼睛里流露的除了恐懼之外,還有哀求,甚至搖尾乞憐。

他還沒有看清對方的面容,就低下了頭。他忐忑不安地等了大半天,對方還是沒發話,顯然比他沉得住氣。他警告自己要抬起頭來,不管對方是誰,他都來到了他住的房間。他不能不歡迎這個不速之客。意外的是,站在他面前的是個女孩,正對他微微笑著。她的眼睛很大,鼻梁很高,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但她穿的衣服并不得體,將她的韻味減去了幾分。她穿了件灰色的外套,沒扣扣子,敞著懷。他猜想她是有意這么做的,她的胸部很高,白襯衫上的那粒紐扣快要守不住了。他不止一次見過她,剛到這里的第一天,他就同她打過照面。后來還遇見過兩次,有次他去食堂打飯,她就托著腮幫子,作沉思狀,坐在食堂的長條桌邊。

你會畫畫?哪天給我畫一幅呀?對方迫近他一步,抽走了他手上的畫紙。

那是茹萊卿第一次同賈六朵打交道。她的聲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聽見過。

參觀祥瑞制陶廠后的一天,吃過早飯,楊阿姨讓林翠玉上茶,并且叮囑要上寧紅金毫,清明前的那款,給茹先生品嘗。說是品茶,看那陣勢可能是一次特殊的會議。茹先生在一張單人沙發上落座,楊阿姨挨著他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楊白清離他們較遠,在對面的長沙發上低頭玩著手機。林翠玉忙著端茶送水,上點心,削水果。這一家三口是制陶廠的核心,核心的核心該是楊阿姨。路三寶沒來,我原以為他是制陶廠的股東之一,看來是錯了。

我不想參與其中,找個借口打算溜出去,茹先生把我叫住了。小武,你也坐下來。他朝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坐到楊白清的旁邊去。

茶很快上來了,盛茶的是手繪青花瓷杯。茹先生端起茶杯,揭去杯蓋,先聞了聞茶香,然后淺淺地抿了一口。他的眼睛瞇了起來,那神情有些沉醉。我聽茹小雨說過,茹先生特愛茶,愛好茶,要想娶走他的女兒,得以好茶來博得他的好感。否則,啥非分的想法都不要有。我當時還以為茹小雨不安好心,在試探我大不大方,瞧他今天的態勢,她所言不虛。

真不錯。茹先生不吝惜對一款好茶的贊美,香味、湯色、口感,無論哪一方面都是上乘之品。

我父親就好這一口,他在世時只要有杯好茶,就能抱著戲匣子聽上一整天,哪怕不吃飯都行。楊阿姨由茶說到她父親楊祥瑞。在后面的敘談中,楊阿姨的口才著實讓我開了眼界,她說得不顯山不露水的,聽上去沒有任何做作的成分,純粹、自然,由心底而發。誰都聽得出來,她對她父親的感情極深,可她講述的時候不見那種熔巖流金的熾烈,有的只是涓涓細流,百折迂回,綿延不絕。她由她父親的愛好,講到他的作為,再轉到制陶廠。她的起承轉合簡直天衣無縫。當初的水門制陶廠是家集體企業,她父親擔任廠長后開始煥發生機,經營得有聲有色,后來有過一段慘淡的日子,他將它承包下來,幾經轉折,最終將它變成祥瑞制陶廠,準確來說是收入了他們父女的囊中。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兌現在女兒面前許下的諾言,為她營造一個穩妥的安身之所,讓她不至于在他死后顛沛流離。

楊祥瑞經歷這個重大轉折之后,開始讓楊長玉參與制陶廠的管理,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年,才將法人變更為她。這么多年來,制陶廠一直在楊祥瑞鋪設的軌道上運行,守舊的多,創新的少,中間有過波折,但都是有驚無險,或者說化險為夷。這些年,周邊地區殯葬思想慢慢有了變化,土葬改火葬,陶棺失去市場,制陶廠這才陷入了困境。

說到這,楊阿姨停頓了一下,拿手拭了拭眼角。屋子里誰也沒有說話,都沉陷在悲傷的靜默中。

我不想它敗在我手中。隔了一會兒,楊阿姨才重新打破寂靜。

敗就敗了唄,又不是不能干點別的。楊白清插話說,活人咋會被尿憋死?那么多人不做陶,哪個不是活得好好的,哪個不是橋寬路直?

你說敗了就敗了!楊阿姨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可能礙著我們在場不便發作,只是狠狠地瞪了楊白清幾眼。楊白清埋著頭,仍在玩手機,八成他沒聽進母親的話。

小楊啊,你要聽明白你母親說的。茹先生的臉染上了薄霜,話里多了股凜冽的語氣。

茹先生,不,茹伯伯,您不知道咱媽的脾氣,她太倔了!這制陶廠開著,別說沒前景,簡直是耽誤人,咱們堅持有啥意義呢?完全自尋煩惱。咱們有這個心,還不如趁早找點別的事做。花開必有花謝,潮漲就有潮落,任何事情都有個結束,這是新陳代謝,誰也改變不了的。楊白清完全不體察他母親的心情,只顧著逞口舌之快。

你給我滾出去!楊阿姨霍地站起來了,拿手指著楊白清,嘴唇直哆嗦。

林翠玉見狀,趕緊跑過去擰住楊白清的胳膊,將他往外拽,邊拽邊說,你就不能少說幾句?看把媽給氣的,去,你愛待哪兒待哪兒去,越遠越好。將楊白清送出門后又回轉來勸慰楊阿姨,媽,您就別生氣了,您的兒子您還不知道嗎?他就那種性格,嘴上沒道閂,想說啥就說啥。

你也別激動,別同孩子家一般見識,坐下來,咱們慢慢聊。茹先生伸出手,拉了拉楊阿姨的胳膊,讓她坐回了沙發上。

茹先生和林翠玉你一言我一語,又說了許多寬慰的話,楊阿姨的情緒才慢慢平穩下來。茶杯里的茶水涼了,林翠玉正要續水,楊阿姨讓她重新泡過一道,換上野生茶。這款茶同前款不太一樣,品相沒有前款精致,條索較粗,湯色卻是一貫的紅亮,還有股特別的花香。茹先生可能是為了緩和氣氛,對這款茶極力推崇,溢美之詞一套一套的,也不嫌肉麻。

這茶可是我媽親手做的。林翠玉朝茹先生眨巴了幾下眼睛。

真的?茹先生愣住了,臉上有了窘色。

您別聽她瞎說,我哪里會做茶。楊阿姨忸怩了一下,那模樣分明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以下是茹萊卿的講述。

茹萊卿后來果真給賈六朵畫了幅素描肖像。

作畫的前一天,賈六朵特意來通知他,讓他待在房間里別出去。不許走出這扇門,老老實實等著我啊。她狡黠地笑著,給他下了道死命令。他狐疑地看著她,她也看出了他的困惑。如果有人叫你去工地,就說我找你有事,不要理睬他。她給他編好了怠工的理由。這條理由究竟有多大的力量,能不能把賈軸輥派來的使者打跑,他始終是懷疑的。第二天早上,他像往次那樣,拿被子蒙住頭,忐忑不安地賴在床上。他的擔心是多余的,那天并沒有人找上門來。

賈六朵來得比他預想的晚了許多,他的肚子里像鉆進去只饑餓的鴿子,咕咕叫個不停。門吱呀了兩聲,她閃身進來后迅速把門關上了。懶蟲,該起床了。她用鋁盒給他盛來了面條,面條里還臥著兩顆雞蛋。這是來小鎮后最豐盛的一頓早餐,他把它吃干凈了,連滴面湯也不剩。除此之外,她的見面禮還有一小袋白砂糖、半袋餅干、一瓶雪梨罐頭。這些禮物仿佛某種盛大的鋪墊,用以烘托她的到來。也可以理解成給他的酬勞。

她還帶來了鉛筆和紙張,是從拿走它們的小孩手里追索回來的。

賈六朵穿了件淺黃色的襯衫,外套的顏色有些混濁,同襯衫不很般配。有可能外套只是掩飾,她把它脫下來,隨手扔在了他的床鋪上。屋子里立刻光亮了不少,淺黃色的光亮,她的襯衫便是光源。她按照他的指令端坐在椅子上,身體有些僵硬,可能還不懂得如何進入模特的角色。他給她開了個玩笑,祛除了她暴露在一個畫家眼里的膽怯和緊張。

茹萊卿畫得很慢,好像有意在拉長繪畫的過程。這當然不是他在磨洋工,相反,正是賈六朵身上某種東西忽然觸動了他,讓他不敢輕易下筆。而一旦開始,他就投入其中,忘記了身處何境,年在何歲。時間長了,賈六朵坐不住了,不時扭動身體,或做個小動作。每逢這樣,他就擰起眉頭,敵視著她。她何曾受過如此拘束,畫到一半時使性子不要他畫了。他總是欺騙她說,快了快了,馬上就畫好了。她按捺住性子,活動一下筋骨后又回到指定的位置,保持之前的坐姿。折騰過幾回后,她對他的執著萌發了好奇,他的筆下,不,包括他那雙眼睛,他身上,好像有種魔力不知不覺俘獲了她。這種相互的俘獲,似乎在他那一端更有重量一些,更深遠一些,雖然她暫時還不知曉那是什么。

這種協作持續到半下午才暫告結束。他完成了一張她的肖像素描,遺憾的是只畫出乳房以上的部分。這是我嗎?她幾乎不敢相信,拿著畫紙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她的眼睛里有光芒,被襯衫染成淺黃色的光芒。還是畫得太快了。他將畫索回去,好像譴責自己般地說。可這在她看來已經足夠好了。下次給我畫張更好的吧。她被他的舉動嚇著了,一把將畫搶過去,生怕他反悔不給她。

說吧,要我怎么獎勵你?她逼視著他問。

她的眼睛里有種火辣辣的東西,讓他很慌亂,很難為情。他別過臉,朝向窗戶,透過木板的縫隙可以看見,天邊有一大片紅彤彤的云彩。

哎呀!我要去放廣播了。她突然驚叫一聲,幾乎是奪門而出,等他回過頭來,早不見她的人影了。

難怪她的聲音耳熟,原來是公社的播音員。

后來,她多次光臨過他的房間,每次都會給他帶來一份小禮物。他都毫不客氣收下了。有次,她送給他兩枚鵝蛋,這是他第一次見識鵝蛋,拿它們畫了一幅靜物寫生。他也受邀去過她的房間做客,她住的房間同他的一般大,收拾得很齊整。桌上蒙著用棉紗編織的桌布,棉紗是拆了手套得到的。臺燈上的燈罩也是她自己制作的,比桌布要奢侈一些,是用紅毛線鉤織的。他給她畫的那幅素描用相框裝著掛在墻上,相框偏大,之前可能是用來裝裱獎狀之類的。

他們在一起每次都會說很多話,她給他講鎮上的趣事,有些事他聽著有趣,有些事壓根兒讓他摸不著頭腦。每次他不懂的時候,她就會嘲笑他,說他是個呆子,城里來的呆子。她也問過他城里的事情,他給她講夏天的冰棒、旱冰場、公園、動物園,也給她講電影院、霓虹燈。公社經常在禮堂放電影,禮堂就是電影院,這是她的理解。他覺得她的理解對,又不對。說到霓虹燈,她的反應就不一樣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被霓虹燈照亮了一般。

你想沒想過離開這里?有次他問她。

離開這里?去哪兒呢?有比鎮上更好的地方嗎?她一連串的反問。

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幾天來,我都沒給茹小雨打電話,也是考驗她,到底記不記掛她父親,或者會不會偶爾想起我。剛認識時,我對她一無所知,后來才慢慢了解到,她的家庭有點特殊,她母親原本是她父親的學生,在茹小雨三歲多的時候同她父親離婚,隨同一個在舞會上認識的澳籍華人去了墨爾本。她母親很狠心,一去近二十年都沒聯系過女兒,待到茹小雨大學畢業了,才不知通過什么途徑找到了她。茹小雨也恨過她母親,曾發誓再不會認她了。這幾年,她不知是忘了自己的誓言,還是寬宥了她母親,對她母親有求必應,一趟趟往國外跑。我隱隱有些擔憂,茹小雨會不會拿她母親當榜樣,有一天也移民去澳洲。

考驗的結果讓我很沮喪,茹小雨始終音信全無。我忍不住給她發了條微信,是不是樂不思蜀了?

嫉妒了?還是想我了?她回我。

我給她回了個白眼的表情。

發了幾條微信后,茹小雨可能嫌打字麻煩,給我打來了微信電話。一陣嘻嘻哈哈之后,我把這幾天的情況一五一十說給她聽,順便來了個八卦,楊阿姨可能是茹先生的舊情人呢。她只是哦了一聲,沒啥震驚的反應,倒是搶白了我幾句,你就不許他年輕時有情人了?你年輕時就沒有情人了?你把我真當成親同學親妹妹了?我說,不敢,你可是我老婆。去!你啥時說過要娶我?你就捏著鼻子哄眼睛吧。說完她掛了電話,沒過半分鐘又打了過來,那個楊阿姨是不是長得像《山楂樹之戀》里的靜秋?像不像你自己來看吧。我也戧了她一句。

同茹小雨通完電話,我下樓去見茹先生,遇上楊阿姨在他屋里說話,便退了出來。下到一樓,在院子里溜達,有幾盆菊花前些天還是含苞待放,這會兒有幾朵白菊已經綻開了,花色素凈,有股清香。這一天該干些啥,我懶得去想,只要茹先生沒事,我就閑著。我也不能成天守著他,要給他點自由的空間。我出了院子,拐個彎,想到屋后的田野上看看。

武兄弟,這是要上哪兒去呢?才走出沒幾步,就聽見路三寶在身后叫喊。

不去哪兒,就在附近逛逛。

別走遠了,中午上我家吃飯啊。

他沒等我回話,噔噔噔上二樓去了。

午飯果真安排在路三寶家,路三寶家離得不遠,轉過兩條街,往南走,頂頭的一家就是。院子不大,但樓后有樓,前一幢是四層的,后一幢兩層。飯桌上還是那幾個人,茹先生、楊阿姨、林翠玉、路三寶,加上我,路三寶的妻子在廚房掌勺。菜肴很豐盛,雞鴨魚肉擺滿了桌子。開席時,路三寶雙手捧著酒杯,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楊阿姨,您別介意,我先敬茹老兩杯酒,稍后再敬您。楊阿姨勸阻說,三寶啊,喝酒的事你就隨茹老自己,別勉強,能喝多少是多少,你也別喝多了,心意到了就成。不,楊阿姨,您聽我說,這兩杯酒我是一定要敬的。路三寶執拗地朝茹先生舉起了酒杯,茹老啊,這第一杯酒我是替我父親敬您的,茹老隨意,我先把它干了。說完,一仰脖,將酒倒入了口中。茹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隨后,路三寶說起了敬這杯酒的緣由。他父親原來在窯上拉坯,拉了大半輩子的陶坯,自個兒給自個兒拉了副陶棺。正巧茹先生來了窯上,他父親就央求茹先生給他的陶棺來點裝飾,茹先生應下了。他父親無非想讓茹先生當回事兒,認真給畫畫,別太馬虎潦草。結果呢,他父親對那副陶棺非常滿意,死時就用它下的葬。

茹老啊,不知您記不記得這回事?也許是喝過酒的原因,路三寶的眼圈有些微酡紅。

記得啊,我還吃了您父親一只雞呢,這杯酒我可得干了。茹先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茹老,您是我師父,這第二杯酒我是敬師父的。路三寶第二次端起了酒杯,依舊一口悶了。

我咋是您師父呢?茹先生一臉迷惑。

您老聽我慢慢說。

路三寶小時候很調皮,經常逃學不說,還隔三岔五會鬧出些事端,要么同人打架了,要么摘了誰家的青果子。每次惹了事,都有人來找他父親告狀。他父親氣不過,狠狠心就不放他上學了,把他帶在身邊,教他怎么拉坯。拉坯不是個輕松活,成天彎著腰,累得半死,還沾了一身泥,有時頭發都被泥漿給漿實了,拿梳子都梳不散。路三寶學了兩三天,打死也不愿學了,情愿去生產隊下地。他父親去世后,某天下雨,路三寶出不了門,在雜物間翻翻揀揀。他父親一輩子拉坯,平常拉的都是陶棺、陶缸、陶罐,都是日用的實在貨。有時,他父親會心血來潮,從制陶廠帶回來幾坨陶泥,沒事時就在雜物間里拉著玩,拉出來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用路三寶母親的話說,瞧瞧你拉的啥,全是沒屁眼的貨色。這些沒屁眼的貨色,路三寶母親瞧不上,路三寶也瞧不上,連帶雜物間他們也瞧不上了。久而久之,雜物間就成了他父親一個人的私密地。路三寶謀算把雜物間清理出來,能留的留,該扔的扔。雜物間關門閉鎖,鑰匙不知被他父親丟到哪兒了,他拿把榔頭把鎖給砸了,不料,屋子里竟是想象不到的整潔:中央一堆陶泥,已經風干成土坷垃了;左邊放了拉坯的轉盤,還有張四方小桌大小的工作臺;右邊齊齊整整擺著那些沒屁眼的貨色。難怪他母親嘴那么毒,在一個家庭主婦看來,那些東西真的一無是處,有的陶器就一根彎彎曲曲的腸子,沒肚子,啥東西也裝不下,有的肚子大得出奇,嘴巴卻像個雞屁眼,啥東西也裝不進去。可那天奇怪的是,路三寶拿起這個,又放下了,換過一個,還是放下了,哪一件都不忍心丟出去。這畢竟是他父親的遺物,是他父親心愛的東西。每當他拿起一件東西時,他的耳邊好像有個聲音,是他父親在啜泣,在哀求,別丟!丟不得呀!他幾乎將所有的陶器翻揀了個遍,有幾件東西吸引了他,他把它們拎出來放在一塊。那幾件東西造型別致,且繪有精美的花紋,用現在的眼光來看,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從那天開始,路三寶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拉坯,沒事時也像他父親那樣,一個人躲在雜物間里玩他的陶泥。

后來他才知道,那些陶器上的花紋全都出自茹先生之手。

您說,您不是我師父,誰是我師父?路三寶問。

你父親,他老人家才是。茹先生舉起了酒杯,很莊重地說,為他老人家干杯。

路三寶的眼角有了淚光。

茹老啊,您可能不知道,這鎮上受您影響的人可不少,楊阿姨、我父親、我……我敢擔保,鎮上哪戶人家家里找不出一兩件經您潤飾的陶器?隨便誰家都有!路三寶的聲音走調了,好像變成了一件奇形怪狀的陶器。

還有賈六朵。路三寶補充說。

幾個人的目光全落在路三寶身上,好半天都沒有人接話。楊阿姨一動不動,看她的神情像是被某件往事糾纏住了,脫不出身來回到現實中。她的嘴唇不停地顫動,說了什么話可能她自己都聽不清,或者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話。茹先生也被路三寶的話觸發了回憶,神情有些癡呆,仿佛陷入沉思。

賈六朵在哪里呢?半晌過去,茹先生才怯懦地問。

在鎮上的養老院呢。路三寶回答。

茹先生又是一愣,無話了。

以下是茹萊卿的講述。

有段日子,茹萊卿對自己很是不屑,很為自己害臊。他隨便瞅誰一眼,都能發現對方眼中的自己,寡廉鮮恥,簡直就不是個男人。他把賈六朵當成了保護神,在她的庇護下生活。她賜給他各種生活必需品,有些物品在當時絕對是奢侈品。他心安理得接受了她的賞賜。她還送給他鉛筆、紙張和顏料,這些東西都是她托人從縣城捎回來的。她不在的時候,它們可以替代她,讓他安心在房間里畫畫,不至于無所事事。他幾乎畫下了她賜予他的所有物品,還給她畫了幾幅素描。他將腦海里儲存的工地上的那些人物,一一再現在畫紙上,當然,最清晰的還是賈軸輥。

逃工的時光,他始終是惴惴不安的、惶惑的。他經常做噩夢,那些夢大多都是支離破碎的,只有一個夢境反復出現。在夢里,他被一只鋼鐵般強有力的手臂扣住衣領,從床上拎起來,拎出了房間。他往往在這種關鍵時候就驚醒了,不知身在何處。好像夢里的那只手把他扔在了一個不知名的黑暗處。他自問,就一直躲藏在房間里?一輩子過著這種樹洞般的生活?答案是否定的。即使有這種想法,他也懷疑賈六朵的能力,她哪來的能耐一輩子護佑他。

你愿意來宣傳隊工作嗎?賈六朵可能察覺了他的隱憂,有天問他。

那敢情好。他不假思索答應了。

他很快被安排進宣傳隊,交給他的任務是辦宣傳欄和黑板報。宣傳欄一月一換,黑板報每周更新,這工作量比在治河工地上不知輕松了多少。他在內心對賈六朵感激涕零,卻又極力掩飾,生怕在她面前暴露。這種活兒還讓他收獲了些許成就感,每次辦黑板報時總有不少旁觀者,他們佩服他的字寫得端正,更贊嘆他畫的報頭和插圖。

可是,好景不長,他在宣傳隊只工作了幾個月,就被楊祥瑞擄走了。

這件事情的發生沒有任何征兆。那天星期一,是更新黑板報的日子,茹萊卿站在墊腳的桌子上,按照事先在紙上設計的版面,照葫蘆畫瓢把它搬到黑板上。他的身后有幾名圍觀者,對他剛畫好的報頭指指點點,嘰喳不休。那會兒他的心情原本就有些沒來由的煩躁,被他們這一攪擾,更加糟透了。為盡快將他們打發走,他決意倒著干,先把插圖畫好,然后再抄寫文字。畫完一幅插圖,腳下突然咚咚兩聲響,有人拿棍子在敲他墊腳的辦公桌。他扭頭一看,是楊祥瑞,一身戎裝,拄著雙拐,挺威嚴地立在桌子跟前。他的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公社的干事,另一個大概是附近的農民。

此前,茹萊卿遇見過楊祥瑞幾次,每次見到他時都是這身固定的打扮,好像他只有這么一身拿得出手的衣服。他不知他是誰,也沒打聽他是誰,別人對他的態度都是敬而遠之,他更沒必要去招惹他。有一次,茹萊卿正在抄寫宣傳欄,一位挎著籃子的中年婦女走過來問他買不買雞蛋,他搖搖頭說不買。中年婦女似乎很失望,咕噥了一句什么。那天他有點鬼使神差,或者太渴望得到兩個雞蛋,玩笑般地問了句,能不能拿東西換?中年婦女定睛看著他,等待他拿出什么值錢的東西來。他用隨身攜帶的筆和紙,畫了幅中年婦女的速寫。換兩個雞蛋行不行?他將畫展示給中年婦女,中年婦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最后還是喃喃地說,這個換不了,我要錢給孩子買藥呢。他有些失望,正要把畫收回時,斜刺里遽然伸出只手,將畫搶走了。那個搶走畫的人就是楊祥瑞。

可惜了!楊祥瑞將畫拿在手上端詳了半天,之后從褲袋里掏出張紙幣丟給中年婦女,給他兩個雞蛋。

那一刻,茹萊卿恨不得腳下裂出條地縫,好讓他立馬鉆進去。

你給我下來!楊祥瑞抬起右拐杖招呼他。

茹萊卿乖乖地跳下了桌子。

去!收拾一下,跟我走!楊祥瑞又喝令他說。

茹萊卿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這是要去哪里,為何沒有人事先通知他。他看了看公社干事,他的意思是就算走,也得跟誰說一聲,告個別不是。至少他得告訴賈六朵,讓她知道他的去向。公社干事不屑體會他眼神里的眾多疑問,只是冷冷地說,走吧,這兒沒你什么事了。

以下是楊長玉的講述。

接連幾天,楊長玉都在暗暗觀察,那個年輕人看到陶坯里的那束花后會咋樣。他會不會很納悶兒,是誰進過窯洞,并送給他一束花。他會不會想到是個同他一般年紀的姑娘。他不一定見過她。她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不曾見過她,那個送花的人在他的想象中該是什么樣子。她聽她父親講過《聊齋志異》里的故事,古時候的書生都是住在這種破窯里發奮苦讀的,而給他濡墨添香的必定是藏在窯洞附近美若天仙的狐仙。她想到這些就不自覺地發出了笑聲。

他的表現叫她很失望,那些天他同往日一個樣,按部就班,別人咋樣他也咋樣。僅有一次,他站在窯洞前的場地上,張望了一小會兒,之后低著頭走出幾步,又折回去幾步,像在尋找丟失的東西。踱來踱去的同時,他可能還在夢囈般地自言自語,只是她沒聽見。如此半刻鐘后才鉆進工棚。他工作的地點在工棚的一角,那兒擺滿了陶棺坯。工作時,他就隱藏在那些陶棺坯之間,不注意很難發現。窯上那么多人,只有他是單獨的,是在原有的工序之間插入一道工序,在窯上的人看來,包括楊祥瑞在內,都以為是可有可無的,沒有這道工序,陶棺是陶棺,添加這道工序后,陶棺還是陶棺。但后來,情況變得同他們的想法不一樣了,那些經過了這道工藝加工的陶棺都被人抬走了,收入還增加了,滯銷的是那種沒經任何裝飾的陶棺。他的工作量漸漸大了起來,一批陶棺坯完工后,很快又有一批新的送了過來。他成天貓著腰,端著調色盤,手拿畫筆,在陶棺坯之間來來回回,難得有伸腰的機會。

窯上沒有食堂,工人們要么回家吃飯,稍遠一些的就自帶伙食。工棚外有個小棚垛,里面設了口小灶,需要熱飯的就去小灶上。下班后,茹萊卿(她已經從工人們那里探聽到他叫茹萊卿)還得給自己做飯。做飯可不像繪畫,不是他拿手的。每次做飯,小棚垛都是濃煙滾滾,著了火一般。一頓飯下來,整個人灰頭土臉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特別是他那身衣服,剛見他時還能看到些許白色,后來變得同陶坯一個顏色,再往后就成了一件被他隨意涂抹過的陶坯似的,把它丟在陶坯當中,估計沒人分辨得出來。

她不理解她父親,既然人家來到了窯上,已經是他的員工了,咋就讓他住在破窯里。窯上的職工宿舍有幾間改成了保管房,有幾間仍空著。再說,他也不需要自己做飯,完全可以上他們家搭膳,多做一個人的飯食加重不了她多少負擔。甚至,她還可以幫他洗洗衣服,讓他有更多時間去完成他的工作。

幾天過后,她又一次偷偷去了他住的窯洞。窯洞里看不到什么變化,一切都同初見時一樣,陶坯里的那束花還在,只不過已經枯萎了。失去水分的枝葉耷拉著,花瓣也凋零了不少。她把它扔了,到田埂上重新采了一束,仍舊插在之前那個陶坯里。

她想找個機會面對面地見到他。有天午后,機會終于來了,她父親因為午餐貪杯,抱著戲匣子在躺椅上睡著了,呼嚕聲把戲匣子里的京劇聲都蓋住了。她放心大膽地出了院子,徑直往茹萊卿住的廢窯而去。臨進門時,她遲疑了一下,他會不會在午睡,要不要弄點響動來驚醒他。她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窯洞里倒先傳出來一聲咳嗽,好像在提醒她,里面的人知道她來了。她幾乎是提著心臟走進去的。果然,他就站在那張工作臺前,背對窯洞的黑暗,面向那束天光。他提著筆,正要給某個陶坯添上一筆。見她進去,他沒有任何歡迎的表示,甚至都不曾挪動一下,就停留在原來的位置,用那種針對陌生人的目光注視著她。他站得很直,好像在有意挺著,沒有半點她父親訓誡他時的佝僂相。

她有些發蒙,他為啥會是這種態度?她真的打擾他了嗎?他的表情不太真實,像是在表演。

這些都是你畫的?比美術課本上的還好看。她想用贊美來緩和氣氛,獲取他的好感。

他的臉上滑過一絲詫異,她的贊美似乎過頭了。他彎下腰,在一只陶坯上畫畫點點,良久,才用一種她聽起來冰冷的語氣問她,你是誰?是楊廠長家的公主嗎?

她敏感地嗅到了“公主”一詞背后的戲謔、貶損和譏誚。她隨同她父親輾轉那么多地方,沒少受人欺侮,有些她父親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時候她委屈得哭了,她父親也不會拿好話來安慰她,他只是丟掉雙拐,僅靠一條腿的力量像根樹茬般杵在她面前。哭個啥子貓淚!你瞧瞧,你瞧瞧我嘛!她父親總是吼叫著,叫她好好看著他。在她眼里,單腿站立的父親是那樣偉岸,那樣高大。

她沒有吱聲,忍受了來自他的侮辱。

說句冒犯的話,你不該來這里。他對她有股沒來由的憎恨,好像之前她做過什么對不起他的事情。

我為啥不能來這兒?她替自己爭取權利,又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因。

你哪兒不能去呢?不過,還是請先去問問你父親吧。

他拋出這個答案后就不再搭理她,任由她孤零零地待在工作臺的對面。

吃過午飯后,茹先生、楊阿姨,加上路三寶和我,四個人一塊兒喝茶閑聊,楊阿姨將林翠玉叫到一邊吩咐她去做個什么事,大概是有意支開她。路三寶的妻子充當了侍應生的角色,沒參與談話,有需要時答應一聲,她就及時出現了,典型的夫唱妻和。話題慢慢從路三寶身上蔓延開來,路三寶雖然酷愛拉陶坯,但只是業余的,流行的說法是陶藝發燒友。乍一聽這個稱呼,路三寶先是蒙了一下,像被人在腦袋上敲了記悶棍。眨巴幾下眼睛后,他咧開嘴嘿嘿樂了,露出口煙熏火燎的黑牙來,有趣!夠幽默的!我真的是腦袋發熱了,才會玩陶泥。

最初,路三寶被他父親逼著在窯上干過幾年,燒過窯爐,挖過陶泥,做過搬運工。干這些活兒,也只在農閑的時候,掙幾個零碎錢補貼家用。后來,情形變化了,他就不上窯了,在鎮上開了家小店,什么賺錢賣什么,也給窯上代銷過日用陶器。日積月累,小店慢慢做大,變成了超市。生意上從容了,他有了更多時間投入愛好中,每隔些日子就要到窯上燒一批新拉的玩意兒,溜尖的自己留著把玩,一般的擺到超市的貨架上,不滿意的扔進廢品坑給埋了。

聊著聊著,話題慢慢轉到了窯上。路三寶雖說不是窯上的職工,但這許多年下來,同窯上的關系不遜于職工,窯上也沒啥秘密能瞞過他的眼睛。他見證了爐火的流光溢彩,也為廠子的發展擔憂過。從楊祥瑞,到楊長玉,再到楊白清,它的光環慢慢在縮小,越來越暗淡。最近這些年,那些熟練的老窯工年紀大了,一個個解甲歸田,回家養老去了。而年輕人情愿遠走他鄉去務工,也不愿意與陶泥為伍,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猴子。窯上招不到工,市場日益萎縮,之前的產品太過粗糙,缺乏競爭力,也帶來不了多少利潤。特別是陶棺失去市場,成了壓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祥瑞制陶廠已是氣若游絲、命懸一線。楊阿姨寢食難安,楊白清倒像個沒事人,他的心思原本就不在窯上,眼看著兒時的伙伴一個個在外面發達了,更是嫉妒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巴不得制陶廠早一天倒閉,關門大吉。

路三寶甚至比楊阿姨更著急,制陶廠若是沒了,他的那點愛好就沒著沒落了。他做出來的那些東西,再漂亮也是坨泥,燒不成藝術陶。他給楊阿姨出過很多主意,包括尋找愿意來做陶的年輕人,動員老工人返崗帶徒弟,把技藝傳給后來者。他到鎮中學上過課,給學生們示范拉坯。他將他做的那些玩意拍了照片,放在網上,發在朋友圈,獲得過不少好評,也賣出去過一些。他以為這是個商機,建議楊阿姨可以朝藝術陶的方向發展。

我猜想,楊阿姨去找茹先生也是聽從了他的建議。很難說他出的主意是好是壞,他的本意是拯救制陶廠,結果可能事與愿違,好心辦壞事,將它推向走投無路的絕境,加速它的死亡。

楊阿姨說,幸好有三寶這個好幫手,經常提醒我,幫我解決了不少棘手的問題,我也是……我一個老婆子,真不知道該咋辦……這才找到了茹老。

這個……我也沒啥經驗。茹先生雙眉緊鎖,臉色凝重。

茹老是大地方來的,見多識廣,您老要是謙虛,咱們還不得羞愧死?咱們可都要仰仗您老呢。路三寶的話聽著像恭維,但咀嚼得出話里頭的狡猾,像是給茹先生下套子。

接下來就不是閑談了,好像演變成了企業高管同其智囊團之間進行的決策會議。每個議題都走得不順暢,磕磕巴巴的,談話時斷時續,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好像誤入了荊棘叢中,不管朝哪個方向走,哪怕頭破血流,都要掙扎著走出來。茹先生就陷身于這種類似溺水的險境,不得不拼命劃動雙臂,以求爬上岸來。這種陷阱并非偶然,幾十年前它就埋伏在這兒,守株待兔。茹先生就是它要捕捉的那只兔子,容不得他不栽進來。

窗外夕陽西下,屋子里暮色浮動。他們的商談總算有了一致的結果,其實是楊阿姨和路三寶早已商定的,也被他們寄予厚望。祥瑞制陶廠要發展藝術陶,聘請茹先生擔任藝術顧問。當然,這只是一方面,別的方面還得依賴那些歸隱的技術嫻熟的老工人,包括路三寶。

試試看吧。在這場讓人幾近虛脫的談話結束時,茹先生的回答是那樣蒼白,虛弱無力。

以下是楊長玉的講述。

楊長玉從茹萊卿的話語中揣摩到,她父親曾對他“約法三章”,別的不明朗,但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她父親十有八九警告過他,不許他接近她。自搬來制陶廠開始,她父親就把她關在院子里,好像她是個什么重要物件,要時刻提防別人把她偷走。

后來,楊祥瑞對茹萊卿的戒備慢慢有些放松。他發現了茹萊卿身上潛在的價值,既然發現了,就得把它挖掘出來,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他從窯上挑選了兩個年輕人,讓他們跟著茹萊卿學習。這下可害苦了茹萊卿,本來他的任務就繁重,還得擠出時間來訓練新人。這兩個新人特別好學,又很急功近利,恨不能一天就能將技藝學到手。他們整日里圍著師父轉圈,忙幫不上,亂子倒添了不少,要么碰翻了顏料盤,要么打碎了陶坯。他不得不給他們立下規矩,每天固定一個小時學習,其他時間不許打擾。

楊祥瑞可能覺察了茹萊卿的狼狽,終于有一天,交代楊長玉多做一個人的飯菜。每到吃飯時,楊祥瑞就拎著裝好的飯盒,一扭一拐地先送去工棚,然后再轉回家吃飯。這一往一返,楊長玉做好的飯菜都涼了,又得重新熱一遍。可他卻堅持每天親自給茹萊卿送飯。后來,他可能也膩煩了,遇上下雨天送飯就更麻煩,便不再送飯了,讓茹萊卿來取。楊長玉將裝好的飯盒交給她父親,她父親再把它轉交給等候在院子門口的茹萊卿。她父親似乎窺探到茹萊卿身上攜帶有某種東西,如果不隔離,就會傳染到她。這是她父親絕不允許發生的事情。

隨著時間的推移,楊祥瑞預感的事情始終沒有出現,他的防線越來越松懈,警惕性也越來越低。有時,茹萊卿來拿飯盒,楊祥瑞再懶得多此一舉,任由楊長玉直接交給他。碰上趕活的時候,甚至讓女兒將飯盒送去工棚。楊長玉同茹萊卿見面的次數多了起來,但每次見面也僅限于見面,說不上兩句話。一般是她問,他答,有時還不答,接過飯盒扭頭就走。他對她的態度始終是謹慎的,哪怕多說句話,多個笑臉,都好像越了雷池,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她不在意他的冷淡,依舊小心翼翼背著她父親一次次往他的破窯里跑。他畫陶,她就在旁邊看著。看的次數多了,她的手癢,心也癢,想學畫畫。她請求他收她為徒,并且發誓,絕不會讓她父親知道。他開始沒答應,后來拗不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懇求,才勉強答應。很多年后,她回想起這個過程,他之所以答應,并非出于心甘情愿,而是對她更是對她父親的一種屈從。他讓她買好鉛筆和紙張,教她用鉛筆把陶罐畫在紙上。她很不理解,他教給她的,為什么同他畫在陶器上的不一樣。這是基本功,懂嗎?你連走路都不會,哪里會跑?他疾言厲色地教訓她。她還是太笨了,明明擺得端端正正的一件陶器,可到了她的筆下就成了癟頭吊頸、歪歪扭扭的,同那些當垃圾扔掉的廢品沒兩樣。她被自己的笨頭笨腦給氣哭了。哭過后,她不甘心,暗地里用功,盡可能畫得好一些,希冀獲得他的肯定。

她更有理由去找他了,在他畫畫的時候,也更有理由在他身邊待得更久一些。窯上每個月有兩天難得的假期,如果天氣好,他會背著畫板爬上附近的山頭,把山川啊,樹木啊,村莊啊,都臨摹在紙上。還有那些風景里的人物,包括吃草的牛和羊。那真是美好的時刻,山坡上的芒草已綻放同蘆葦一樣潔白的花朵,樹枝上有鳥雀的啁啾,云彩投下好看的陰影,并且送來和煦宜人的風。有一次,他外出寫生時,她借口去鎮上買東西尾隨他而去。她沒把握好回來的時間,令她父親起疑心了。她走下山坡,繞過土丘,拐到通往制陶廠的公路上。她的隱瞞沒能逃過她父親的眼睛,他架著雙拐,像尊門神般地堵在制陶廠的門口。

她沒法掩飾自己的慌亂,索性豁出去了,迎著她父親錐子似的目光走去。根據以往的經驗,他會對她進行刨根究底的盤問,問到水落石出了,再來一次暴風驟雨式的發作。可這一回,他只是默不作聲地盯著她,盯了半晌,才轉過身往回走。她瞅著他的背影,他并不像往常那般高大,腰不直,背也是駝的。她的心驟然戰栗了一下,父親老了。她被這個令人傷心的發現給攫住了,往后該怎么辦啊。

當天晚上,她父親同她有過一次難忘的談話。話題圍繞茹萊卿展開,既牽扯到她,也牽扯到她父親自己。她當時并沒有聽懂他話里的意思,若干年后,她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領會到其中的深意。

她父親對她說,他就是塊山坡上的石頭,不斷往下跌落,如果我不把他撿起來,他就會跌進無底的深淵,粉身碎骨。

他說的“他”是指茹萊卿。

他好比一只蘋果,從樹上掉下來,落在堅硬的地板上,會撞傷碰爛,也有可能跌進臭水溝里,它自身的重量會加深這種悲劇。她父親接著解釋,我為啥要把他撿起來,因為我也是塊石頭,滾過那么多地方,總算止住了,有了個落腳的地方。我不想看到有人重蹈我的覆轍,落到比我更為悲慘的境地。

最后,她父親直截了當,用右拐戳著她的額頭說,你最好離他遠一點!你是制陶廠的人,而他什么也不是,只是制陶廠的過客,本來就不屬于這里!

商談過后的第二天,茹先生主動向楊阿姨挑明,給他幾天試筆的時間,畢竟幾十年沒碰陶坯了,難免生疏,要有個適應的過程,能不能夠達到理想的效果,還很難說。茹老啊,您是大師,梅蘭芳唱旦角,正是您老的拿手好戲呀。路三寶恭維說,我是鸚鵡學舌,這話可是楊祥瑞楊廠長生前說的。楊阿姨眼圈一紅,擤了下鼻子,別過臉去。茹先生也呆愣了一下,末了才笑著說,我就怕是魯班面前弄大斧,獻丑了。

楊阿姨督促楊白清,趕緊去準備一下,給茹先生清理出塊工作場地來。楊白清嘴上答應,腳底下卻是慢慢騰騰的,磨蹭了好半天才出門。楊阿姨到底不放心,讓路三寶跟過去搭把手,下午路三寶就回復完事了。茹先生的工作間設在新板房的一角,兩張三合板搭的工作臺,臺面上放著筆和顏料盒。路三寶倒是慷慨,將他拉的陶坯全都送去了制陶廠,說是給茹先生練筆用。就不怕我糟蹋了你的寶貝?茹先生笑著說。哪里是寶貝?我是瞎拉著玩的,幾坨爛泥而已。路三寶著急了,臉紅脖子粗的。

茹先生閉關練習,不許旁人打擾。路三寶照看他的超市去了,楊白清三轉兩轉,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板房前的舊房子里有灶房,林翠玉把它收拾干凈了,午飯就在窯上將就著吃。我得了自由,在廠區里瞎轉悠,想象當年茹先生在這兒的景象。根據那幾個亂草堆的位置推斷哪兒是工棚,哪兒是楊阿姨先前住過的院子。我在腦子里嘗試將畫面拼接起來,卻怎么也拼接不完整,總覺得哪里掉了一塊。重新轉了兩圈,虛構的畫面反倒越發模糊,最終全部消失了,替代它們的全是眼前的實景。我懶得費腦筋,它們距離我太遙遠了,就算在我的腦海中成功還原,又有何意義?同我有啥關系?充其量只是我閑時的腦力游戲。

我給茹小雨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茹先生十有八九要在這里住上一陣子。他想住就住吧,只要他高興就成。她似乎巴不得她父親這么干,估計她在家時老頭子沒少煩她。有老情人陪著,他不高興也沒理由啊。我擠對說。那你的老情人呢?哪里去了?她可能正半臉壞笑。你個沒良心的!啥時回來?我佯裝慍怒問。我要是不回來呢?她好像在逗我,又好像在說真話。我本想幽默作答,心里卻不爭氣,哪個地方噗的響了一聲,像被戳破了,呼呼漏著氣。沉默了好長一會兒,才聽見電話那端說,傻蛋,一個玩笑也開不起,我騙你的。我還是沒話來應答她。親親蛋,你在聽嗎?她被我弄緊張了。在聽。我有個問題,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如果我媽回來,該咋辦啊?

那敢情好。我突然愉悅了起來,就讓她趕早回來唄。

喂,你的如意算盤是不是盤起包漿了?茹小雨在那邊作河東獅吼。

幾天后,茹先生就正式開班授徒了。楊阿姨給他招來的徒弟是兩個小姑娘,一個是林翠玉娘家的外甥女,長著對小虎牙,名叫王瑤琴,另一個是路三寶找來的,是他老婆娘家那邊的人。王瑤琴讀書時學習成績很一般,念了幾年財會專業,學業也很一般,找工作時高不成低不就,就在家閑著。她喜歡畫畫,跟著老師學過一段時間工筆。板房里那些瓷器上的涂鴉,都是她的作業。這樣的學生,茹先生教著挺吃力,進展緩慢,可又不得不耐住性子。授徒空隙,他也是百無聊賴,干脆自個兒畫將起來。一旦投入創作,他就徹底忘我了,有時到了飯點也不收工,他不出板房,楊阿姨也不催促,任由他興之所至。不幾日,茹先生就有了收獲,工作臺上擺滿了畫好的陶坯瓷器。

一天上午,路三寶拿著幾件陶坯,是他父親留下的,懇請茹先生給潤色,他想留著做個念想。茹先生欣然應允了。路三寶大喜過望,將茹先生拽至一邊,交給他一只長條形的小紙盒,茹老可別怪罪,這是當年我從您的窯洞里拿走的,現在完璧歸趙。他們的神秘引起了我的好奇,小紙盒里到底裝了啥見不得人的東西。茹先生也是一臉迷惑,打開紙盒,拿出個報紙包裹的長條形物件,剝開報紙,居然是個用陶泥塑成的裸體女人像。茹先生的手抽搐了一下,臉瞬間變得蒼白,趕緊將報紙裹緊了。

三寶啊,能不能帶我去看看賈六朵?后來,我在板房外聽到茹先生問路三寶。

行啊!茹老想去哪里,三寶隨時聽候差遣。

隔天下午,茹先生撇開楊阿姨,由路三寶陪同去養老院。路三寶不放心,背著茹先生叫上我。茹先生見了我,嘴唇翕動了幾下,可能想支走我,但還是沒說出來。養老院不過三四里地,在公路邊的一個山坳里。可惜去得不是時候,賈六朵雙眼患了白內障,去城里做手術去了。這未果的探望倒讓茹先生舒了口氣,卸下了重負似的。

返回的路上,路三寶聊到了賈六朵的一些事情,都是茹先生離開水門鎮后發生的。賈六朵很晚才結婚,離婚卻快如閃電,第一次婚姻不過一個多月就宣告結束了。她一共結過四次婚,每次婚姻都很短暫,最長的一次婚姻才一年單八個月。也沒生下一男半女,往后就寡居著,大概她想嫁也沒人敢娶她了。

她也是個命苦的人啊。茹先生慨嘆說。

或許這是她的報應吧。路三寶說。

茹先生怔怔地瞅著路三寶,路三寶就說起了賈六朵另外一件事。其實是兩件事,發生在茹先生還沒來到水門鎮之前。賈六朵談過兩次戀愛,也許不是戀愛,對象之一是鎮中學的語文老師,另一個是鎮醫院的外科醫生。這兩個對愛情心存幻想的男青年,無一例外都被賈六朵蹬了,更為悲劇的是還因此招來了牢獄之災,誰也沒能幸免。

茹先生愕然了。

聽說那位語文老師出獄后還給她取了個外號。路三寶將故事往后延伸。

啥外號?茹先生問。

惡之花。

以下是楊長玉的講述。

楊祥瑞對楊長玉的監管倒回了從前的狀態,甚至更為嚴厲。她的活動范圍被控制在他的視野之內。有幾次,她企圖走近茹萊卿,在途中就被他發覺了。他的目光無所不在,無論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覺到背后有一雙眼睛盯著,如芒刺一般。后來,那些能夠給她帶來自由活動的理由一再被剝奪,比如去鎮上購物,她盡管列出她的需要,她父親會安排人代購。活動空間也被無限壓縮,到最后差不多就局限在院子里。她同茹萊卿的聯系被她父親硬生生給掐斷了。她隱忍的性格使得她接受了她父親的安排,雖然反感,但還是遵從了他的意愿。

她能做的,就是將茹萊卿教給她的繪畫技巧,一遍遍在紙上溫習。有時她覺得自己比過去畫得好了一些,但第二天又否定了前一天的判斷。她嘗到了努力的枉然和幻夢的破滅,賭氣將紙和筆扔到了一邊。在她眼里,它們已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敵。

直到有一天,她敏銳地覺察到父親的監管放松了。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背著他去了一次茹萊卿住的破窯洞。窯洞前的場地上長出了嫩草,洞門口結了張巨大的蜘蛛網。她立刻有了種不祥的預感,他走了。她對著蜘蛛網沖進了窯洞,洞里的布置還是原來的樣子,一束光線從窯洞頂上照進來,工作臺上放著幾只陶坯,陶坯上的圖案尚未完工,樹枝還未長出葉子,小草未來得及開放花朵。天空是空曠的,沒有鳥兒飛翔。木板搭的架子上那些殘次的陶器仍在,陶器里仍然插著之前的那些裝飾。

就連那簡陋的床鋪也在欺騙她,掀開的被子還保持那種隨遇而安的形狀,好像它的主人剛剛起床。

她不相信他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走了。

窯洞里的一切釋放了一種信息,它的主人隨時可能回來。

她對窯洞做了一次清掃,掃除了蜘蛛網,抹干凈了工作臺上的灰塵,清理了地上的垃圾。她又去田野上采了束花,插在工作臺上的一只陶坯里。

她有種自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她每隔幾天就會去窯洞一次,察看它的主人是否回來了。可每次去,窯洞都冷冷寂寂的,陶坯里的那束花失去水分,蔫頭耷腦,仿佛因為欣賞它的人不在而變得無精打采。她只好扔掉它,換一束新鮮的。

有一次,她打掃衛生時,失手將一只陶坯碰翻了,幸好及時捧住了它。但她仍舊被嚇了一跳,呼吸急促,一臉慘白。好半天,她才恢復原樣,后來不得不加倍小心,生怕有丁點兒破壞。

如此反復一些日子后,她終于從別人口中得知,他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從種種跡象上看,他應該極為厭惡這個地方,一丁點東西都不愿意帶走。他甚至可以不同她告別,不給她留下只言片語。她想到這些悲傷得哭了。夜里,她躺在床上,透過屋頂的亮瓦眼瞪瞪望著深邃的星空,那些星星一顆顆墜落下來,化成滾燙的淚水,滑落在她的枕頭上。他帶走的只有那口本就屬于他的柳條箱,包括寫生時的那些畫。想到那些畫,她的內心略微有些欣慰,那畫里的景物都是這里的,有幾幅畫他創作的時候她就陪伴在他左右。她看到了同他畫上一模一樣的風景。她帶著這僅有的慰藉將他留下的東西一件件收藏了起來,連一只殘缺的陶罐也不曾落下。后來,她將那些陶坯裝進了窯爐里,那些尚未完工的畫作就永遠停留在他離開時的模樣。

那是她未完成的愛情。

經過漫長的雨季之后,那座廢窯最終在某個夜晚坍塌了。它坍塌的響聲被雷鳴覆蓋。天放晴后她見到它時,已成了個被雨水澆淋過的土堆。它的形狀很像一座新堆起來的墳墓。

茹先生早出晚歸一個多月,頗有些收獲,路三寶送去的那些陶坯都畫完了,還創作了十多幅瓷板畫。相比之下,兩位小姑娘的畫技長進不大,勉強能夠完成一些畫面簡單的作品,還是臨摹茹先生的。寄希望于她們支撐祥瑞制陶廠的未來,恐怕是麻雀抬轎,擔當不起。茹先生是不是得長住下去?正在我焦慮的時候,茹先生患重感冒了,高燒到39攝氏度。這把楊阿姨給嚇壞了,趕忙將茹先生送到鎮醫院輸液,茹先生在病床上躺了兩天,燒才退下去。第三天仍舊頭重腳輕的,沒法下床。

我給茹小雨去了電話,將茹先生的境況告訴她。茹小雨聽了火急火燎的,劈頭蓋臉將我臭罵了一頓。我想象得到她張牙舞爪的樣子,如果我在她跟前,肯定把我給活吃了。我只得耐住性子安慰她,茹先生只是感冒,并無大礙,讓她不必著急,再說有我呢。我不管,你們明天就給我回來。她給我下達了死命令。好吧,我們都聽你的,明天回去。我很清楚她的性子,只能順著她的意思說,你先給茹先生打個電話,慰問他老人家一下吧。她很快給茹先生打來了視頻電話,父女倆在電話中像是比武過招,一個急一個慢,茹小雨暴風驟雨,茹先生玩太極,最終茹先生略占上風,茹小雨妥協了,同意等他身體康復了再回去。他們父女倆這一陣推拿,讓楊阿姨尷尬不已,嘴上囁嚅著,不知該說啥好。她原本就有些愀然不樂,這下更是灰暗一片。

經過這一幕后,茹小雨隔天一個電話,催問什么時候返程。茹先生知道不能再堅持下去了,楊阿姨也不便挽留。起程的前一天,茹先生突然提議,想祭拜一下楊祥瑞楊老先生。楊阿姨又是眼眶一紅,哽咽著囑咐林翠玉去備酒菜,酒菜備好后,讓楊白清提著,一大家子一同陪著去了墓地。楊祥瑞的墓地就在制陶廠的后山,站在墓地前,整個制陶廠盡收眼底。楊廠長,萊卿來看望您老人家了!感謝您老人家當年對萊卿的照顧!茹先生在墳前上了炷香,磕了三個響頭。我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時,他的眼眶里蓄滿了晶瑩的淚花,險些就要奪眶而出。

第二天起程時,楊阿姨備了大包小包的禮物,也不知是些啥東西,茹先生推辭了一下,最后照單全收。路三寶趕來送行,宰了兩只雞,用冰塊凍著,說是給茹先生滋補身體,茹先生拗不過,只得收下了。接下來,彼此說了些告別的話。這當中,茹先生看了楊阿姨好幾眼,像有話要對她說。他的嘴唇囁嚅幾次后才說出來,長玉啊,我還想跟你索要一樣東西。

我知道的……就在那兒。楊阿姨的聲音是顫抖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是只不大不小的紙箱。

沒人知道紙箱里裝著什么。

兩三個月后,我再次奉茹小雨之命,陪同茹先生參加他在外地舉辦的畫展。畫展是他的弟子籌劃的。在開幕式上,我忽然接到楊阿姨的電話,大意是她打電話給茹先生,沒人接,才轉而打給我。她有些忐忑地問,茹先生身體好不好,不會有什么事吧?我照實回答了她,茹先生沒什么事,正在參加畫展,精神著呢。謝天謝地,那就好。她好像松了口氣。后來她讓我轉告茹先生,他創作的那些瓷板畫被送去參加展會,在展會上全部被人買走了,且價格不菲,她要給他轉賣畫的款項,讓他將賬號告訴她。她的聲音里有股控制不住的驚喜,這個結果可能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

開幕式結束后,我將楊阿姨的電話轉告了茹先生,茹先生哦了兩聲,再無其他表示。

當天晚上,我陪同茹先生回酒店休息,楊阿姨又將電話打給了茹先生。大概楊阿姨說的仍舊是她讓我轉告的內容,只聽茹先生說,謝謝,不必了……留著給孩子干點別的吧。后來,楊阿姨可能又在邀請茹先生,讓他有空再去一次她那里。嗯嗯,好的,等我忙過這一陣子,就來,好嗎?茹先生的聲音始終是溫軟的。掛斷電話后,他喟然嘆了口氣,扭頭朝我張望時目光躲閃了一下。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呢。他朝我揮揮手,獨自走進了房間。

后來,茹先生再也沒有應邀成行,因為茹小雨的母親回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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