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鳥群（節(jié)選）

格非（1964- ），原名劉勇，江蘇丹徒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格非文集》《欲望的旗幟》《塞壬的歌聲》《小說敘事面面觀》等。他的中篇小說《褐色鳥群》，是一篇閃耀著博爾赫斯式的詭譎的典型小說，曾被視為當(dāng)代中國最玄奧的一篇小說，是人們談?wù)摗跋蠕h文學(xué)”時必提的作品。

眼下，季節(jié)這條大船似乎已經(jīng)擱淺了。黎明和日暮仍像祖父的步履一樣更替。我蟄居在一個被人稱作“水邊”的地域，寫一部類似“圣約翰預(yù)言”的書。我想把它獻(xiàn)給我從前的戀人。她在三十歲生日的燭光晚會上過于激動，患腦血栓，不幸逝世。

“水邊”這一帶，正像我在那本書里記述的一樣，天天晴空萬里，光線的能見度很好。我坐在寓所的窗口，能夠清晰地看見遠(yuǎn)處水底各種顏色的鵝卵石，以及白如積雪的茅穗上甲殼狀或蛾狀微生物爬行的姿勢。但是我無法分辨季節(jié)的變化。我每天都能從寓所屋頂?shù)暮谕呱习l(fā)現(xiàn)一層白霜。這些霜在中午溫暖的太陽光漸漸增強(qiáng)了它的熱度時，才化成水從屋檐滴落。這個地帶從未下過一場雨。另外，在漆黑如鴉的深夜，我還能觀察到一些奇異的天象，諸如流星作勻速圓周運動，月亮成為不規(guī)則的櫻桃形，等等。我想如果不是我的記憶出現(xiàn)了梗阻，那一定是時間出了毛病。幸好，每天都有一些褐色的候鳥從水邊的上空飛過，我能夠根據(jù)這些褐色的鳥飛動的方向（往南或往北），隱約猜測時序的嬗遞。就像我記憶中某個醫(yī)生曾聲稱“血是受傷的符號”一樣，我以為，候鳥則是季節(jié)的符號。

我的書寫得很慢。因為我總擔(dān)心那些褐色的鳥群有一天會不再出現(xiàn)，我想，這些鳥群的消失會把時間一同帶走。我的憂慮和潛心諦聽常常使我寫作分心，甚至剝奪了我在靜心寫作時所能得到的快樂。后來，我懷疑自己是否出現(xiàn)了幻覺，我耳畔常常回蕩著一種空曠而模糊的聲響，我想它不會是候鳥漸近時悠長的哨子般的翅膀拍擊空氣的聲音，它像是來自一個擁擠的車站，或者一座肅穆的墓地。這聲音聽上去像是落雪，又像是落沙。

有一天，一個穿橙紅（或者棕紅色）衣服的女人到我“水邊”的寓所里來，她沿著“水邊”低淺的石子灘走得很快。我起先把她當(dāng)作一個過路的人，當(dāng)她在我寓所前踅身朝我走來時，我終于在正午的陽光下看清了她的清澈的臉。我想，來者或許是一位姑娘呢。她懷里抱著一個大夾子，很像是一個畫夾或者鏡子之類的東西。直到后來，她解開草綠的帆布，讓我仔細(xì)端詳那個夾子，我才知道果真是一個畫夾，而不是鏡子。

我的寓所里從未有過任何來訪者。她見到我并未遵循兩個陌生人相遇應(yīng)有的程序，而是表現(xiàn)出妻子般的溫馨和親昵。她說她叫棋。她在給我看她的畫夾時順便提了一句現(xiàn)在是秋天了。我的記憶深處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但并未就此而喚醒往事。我為秋天而感到高興。她站在寓所的門前和我說話，胸脯上像是墜著兩個暖袋，里面像是盛滿了水或者檸檬汁之類的液體，這兩個隔著橙紅（棕紅）色毛衣的橢圓形的袋子讓我感覺到溫暖。和棋的初次相遇就使我錯過了一次注視候鳥的機(jī)會，我想，它們可能是在我和棋說話的時候飛走的。我徒勞的目光越過棋的雙肩，投視遠(yuǎn)處“水邊”青藍(lán)的水線時，她問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那些候鳥……

她轉(zhuǎn)過身朝“水邊”的石子灘望了一眼，又用一種天真而老練的目光看我。

我將棋讓進(jìn)了屋內(nèi)，接著我們就在兩只矮凳上坐下，看她帶來的那些畫。那些畫上也畫著一些女人，臉形和身材和棋相似，也許就是棋的畫像。她有時倚在一個電線桿上，遠(yuǎn)處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有時她穿著夏裝側(cè)躺在海濱。也有一些畫公園的落葉的，她翹著細(xì)長的腿俯臥在覆蓋著厚厚葉子的迤邐小徑旁。

她在給我看這些畫時，兩個暖暖的袋子就耷拉在我的手背上，這兩個仿佛就要漏下水來的東西讓我覺得難受。

這些都是你畫的？我說。

不，是一個叫李樸的男孩給我畫的。棋說。

李樸？

是啊，李樸。

我搖了搖頭，我說我不僅不認(rèn)識什么李樸，而且您是誰我一時也想不起來了。恕我冒昧，我接著說，李樸給您贈這些畫大概是想和您談戀愛吧。不過，我又說，我對這些畫也一樣不感興趣。

好哇，格非——

棋陡然坐直了身體，一字一頓地說：李樸你也不認(rèn)識我你也不認(rèn)識你難道連李劼也不認(rèn)識嗎？

我猛然一驚，我的如灰燼一般的記憶之繩像是被一種奇怪的膠粘起來，我滿腹焦慮地回憶從前，就像在注視著雪白的墻壁尋找兩眼的盲點。我隱約記起來了，我和棋說的那個李劼相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一九八七年……

不過，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別裝蒜了，格非。你離開都市到這個鋸木廠旁邊的臭水溝來才幾年，你的神志竟垮成這樣啦，我三個月前曾到你這里來過，你還答應(yīng)給我看你的小說，還答應(yīng)過其它一些事。你的記憶全讓小說給毀了。

棋說完了這些話，靜靜垂手而坐，像是等待我沉入往事的夢境，又像是等待我從冥想中掙脫出來。

漸漸地，我眼前的這紅色的影像模糊起來，但立即它又重新變得異常清晰。

好吧，我認(rèn)識你，我說（實際上我想說：我認(rèn)識你算了）。

棋顯出滿意的樣子，她突然抬手在我臉上皺紋最深的地方撫摸了一下——這是一個儀式，一個我們本來就已相識的儀式，我想大概不會是所謂“情不自禁”。但是我立刻嗅聞到了皮膚相觸的一剎那蛋白質(zhì)釋放出來的臭雞蛋的氣味。我覺得這種氣味很不錯。棋看了我一眼，又將畫夾攤在她攏起的雙膝上，她在看畫的時候不斷地注意我的神態(tài)，我想她一定是想知道我是否也在看那些畫。她從那些畫中挑出一張遞給我，就是那張畫著公園秋天的那幅。

這幅畫上是什么？棋問。

一個人的背影。

還有什么？

枯葉子。

落葉象征著什么？

一個人的背影。

棋沒有再問下去，她說了一句你這個人怎么一點都不懂畫就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棋又說：你一點也不像李劼。

李劼？

他不僅懂畫而且懂詩懂開密封罐頭懂治療牛皮癬甚至——他還懂不生。

不生？

不生是一種哲學(xué)，棋說。

我不懂。

晚上，棋沒有離開我的寓所。當(dāng)然也沒有一對男女在一處靜僻之所的夜晚可能有的那種事。整個晚上她都在靜靜地聽我說故事，關(guān)于我的婚姻的故事。我想棋的聰穎機(jī)智使她猜測我在意念深處一定存在著某種障礙或者她寧愿稱之為壓抑。這是不是我們在看畫時才發(fā)現(xiàn)的呢？在整個晚上她充當(dāng)了一個傾聽訴說的心理分析醫(yī)生的角色，這也許不僅出于對我的憐憫，而且我似乎看出來我們都信奉這樣一句格言：回憶就是力量。

夜晚，奇異的天象沒有出現(xiàn)。“水邊”的石子灘變成一種冰瑩的純藍(lán)色，就像化學(xué)實驗中幾種物質(zhì)產(chǎn)生化學(xué)反應(yīng)后析出的某種藍(lán)色晶體粉末。這些瑪瑙似的藍(lán)色石子泛出的冷清的光亮和故事的氛圍大相徑庭。

后來呢？棋問。

后來——我盡量用一種平淡而真實的語調(diào)敘述故事，因為我想任何添枝加葉故弄玄虛反而會損害它的純潔性。

后來，我就在那個賣木梳的老女人身邊站住了。

那時正是四月，春天來得很遲。我看見積雪和泥漿凍在一起，高大的城市建筑物擋住了南下的寒流，形成了巨大的風(fēng)的聲音。那些早已廢棄不用的商店霓虹燈上掛滿了錐狀的冰凌。我在企鵝飯店被一個漂亮的女人招引，不知不覺尾隨著她走完了半個城市。我想處在我當(dāng)時那個年齡被一個女人所迷惑是常有的事，但我決定跟著她走一段，僅僅因為我喜歡她走路的姿勢。她的栗樹色靴子交錯斜提膝部微曲雙腿棕色——咖啡色褲管的皺褶成溝狀圓潤的力從臀部下移使皺褶復(fù)原腰部淺紅色——淺黃色的凹陷和胯部成銳角背部石榴紅色的墻成板塊狀向左向右微斜身體處于舞蹈和僵直之間笨拙而又有彈性地起伏顛簸。

我想這樣一個在風(fēng)中行走的女人要在火爐旁烤火或者在浴缸里洗澡不知是怎樣一個模樣，我還準(zhǔn)備往下想下去她突然站住了。我也在那個賣木梳的老女人身旁停了下來。

買木梳嗎？

接下來離奇的事發(fā)生了。

我想那個女人毫無緣由地在街道上停下來，是因為我在意念深處產(chǎn)生了一種當(dāng)時我認(rèn)為是下流的臆想——譬如裸體之類。不過隨之我又認(rèn)為這個女人停在人行道上是由于她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并非我的意念感應(yīng)所致。

買木梳嗎？

我在思索該不該買一把木梳，同時又朦朧地感覺到她不久就會回過頭來。她果真回過頭來。她的目光像是注視著我，又像是留意別處。我回避著她的目光。我知道，心靈感應(yīng)術(shù)曾在這個城市里風(fēng)靡一時，人們只要在一所稱之為“心靈感應(yīng)中心”的地方訓(xùn)練三個月，就能用意念驅(qū)使幻想中的情人來到自己身邊。有一些造詣精深的通靈大師還能使意念和星際相通。我心里意識到了一絲隱隱的恐懼感，這種恐懼感只有當(dāng)一個罪犯在明朗的月光下撬鎖行竊時才會有的。

我又感覺到她馬上就會朝我走來。好像她在行動之前她動作的信號就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穿透冬天凝固的空氣，預(yù)先告知了我一樣。

現(xiàn)在，她正朝我走來。

我看了看崗?fù)ど显诶滹L(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警察。行人各自走著自己的路，沒有注意到我正在遭遇的一幕。

她朝我走來干什么……

她迎面走來的姿勢跟我剛才在她背影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她的魅惑力像泉水一樣從她的淺黃色、深棕色、栗色的衣飾的褶子中流淌出來。我等待著她走近，我的心情一點也不輕松，她雙腿輕盈地朝前邁動，我突然有了一種感覺，好像她是靜止的，而我正朝她走近。

她在我跟前停下來，朝地面俯下身去。

她在我腳邊撿起了一枚亮晶晶的靴釘。

后來呢——棋問。

后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她撿起靴釘，轉(zhuǎn)身走遠(yuǎn)，在人流中消失了。

棋審判一樣的目光緊盯著我，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棋說，你有自戀情結(jié)。我說大概有吧。棋沉默了片刻，繼續(xù)說，事情好像還沒完。我說，什么事情？

你和那個女人的事。

我不由得一怔。

那個女人撿起靴釘后，朝一個公共汽車站走去，她上了一輛開往郊區(qū)的電車，你沒能趕上那趟車，但你叫了一輛出租車尾隨她來到郊外她的住所——棋漫不經(jīng)心地說。

事情確實如棋所說的那樣，不過她說錯了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細(xì)節(jié)：我當(dāng)時沒有足夠的錢叫出租車，而是租了一輛自行車來到了郊外。

不過，我說，你是怎么知道事情還沒完呢？

根據(jù)愛情公式，棋說。

愛情公式？

我想事情遠(yuǎn)未了結(jié)并不是棋所說的所謂愛情公式的推斷，它完全依賴于我的敘述原則。我之所以不愿意將這樣一個故事和盤托出，是因為我內(nèi)心深處極其隱秘的角落，想起這件事就讓人覺得不痛快，下面我就來講講這件事。

我去車鋪租自行車的時候，天空已經(jīng)飄起了鵝毛大雪。雪花在春天的幌子下布下寒流的種子。城市通向郊區(qū)的路一會兒就變得非常狹窄了。漸漸我的車輪下露出泥土和煤屑混合的路面。路上行人和車輛漸漸變得稀少，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積成了白白的一片。大路兩旁的農(nóng)舍和綿延的叢林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我前面那輛電車開得不快，我的自行車全速追趕，使它不至于從我視野里消失。

（摘自北京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褐色鳥群》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