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寬恕了我們(外十五首)

時間寬恕了我們

彼此在地下安靜下來

連風也是靜止的了

此刻，所有的仇敵都握手言和

畢竟，塵世間那么多沉重的東西

再也握不住了

百年之后，我們并排躺下

小匣子似乎不太擁擠

從前在乎的三室兩廳

此刻仿佛不那么重要了

時光比輕還輕

有時會互相問候一聲

想一想過去，名與利皆如過眼云煙

那些過于看重的，皆在不齒之列

兩個人并排躺著，想想未來

未來還有那么多日子可期，希望還在

因為夢還活著

不要試圖叫醒我們

在地下，我仍會著書立說

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而不用擔心外面愈演愈烈的風暴

一切都靜下來了，百年之后

世人記得或者忘卻

已微不足道

棄巢

落日走下山去

暮色被一片樹林接住

一只鳥巢被風掀翻在地上

鳥不知去向

或者里面根本沒有鳥

或者根本就是一只棄巢

在荒野小徑，我是一縷漫無目的的風

隨便把一身疲憊卸在哪里

哪里就是一方家園

夜半哭聲

那么濃的夜色也未能罩住

哭聲還是從隔壁溜了出來

一聲比一聲凄切

仿佛這一堵墻

都是用哭聲一層一層砌上去的

我的心被一把拉住

我太不關注這個世界了

以至于我記不起鄰居的模樣

更不清楚隔壁的孤獨是否比我的孤獨

更深

也許都深過了一口井

墻那么厚，我想隔壁的創傷

不可能比我內心深處的傷痕

更輕

高與矮

風努了努嘴

那么多景色

皆一閃而過

一把時光

好快的刀子

把我的年輪

一截一截削去

我逐漸矮下去

土逐漸高起來

山洞

縱三米

橫三米

山洞幽在林間

足夠我把青春藏匿起來

足夠我把剩余的時光

交給清風

打坐

金牛湖畔

其實我算不上遠方來客

金牛湖還是派風前來迎接我

這多少讓我受寵若驚

初來乍到，這禮遇

不能不讓我對湖水一見傾心

許是湖底藏滿了故事

或者受到風的慫恿

湖面把一層一層的波濤送至岸邊

聲音浩淼，時間空洞

我把耳朵垂下來，聽風竊竊私語

聽波瀾壯闊，而我獨坐湖畔

不擾，也不驚

沒有星星的夜晚

沒有星星的夜晚

四周長滿黑黑的墻

我用目光探路

雙腿還是深一腳淺一腳

不知前方的路

為何這般崎嶇難行

伸手不見五指

我只能摸著經驗前行

那一大串黑色的問號撲面而來

周圍沒有風

我怎會在風中蝺蝺獨行？

游覽青州古城

映入眼簾的

是古香古色的風光

仿佛時間，一會兒回到宋朝

一會兒回到明朝，一會兒又回到清朝

王府還在，偶園還在

只是舊主人去了遠方

古城墻還在原地駐立

彩旗還在風中飄著

仿佛在搬運一些舊時光

拾級而上，城墻上有的是斑駁的日子

它讓每一塊磚瓦，一遍遍記錄

又一遍坍塌

風與雨攜手走過

春夏秋冬，你永遠掩飾不住

那些跌落在時光里的

苦澀與憂傷

游青州博物館

用殘缺示人

或許是展示另一種完美

殘缺的手臂、腿腳，甚至頭顱

佛像用殘留的部分

掩飾了另一種疼痛

佛怎么會痛呢

佛法無邊

塵世間殘缺的

恰恰是需要你用一生

慢慢彌補的

那一段時光

謁李清照祠

清照先生

請允許我稱呼您一聲“先生”

是您的“如夢令”引我而至

隔著八百六十余載的山水

我騎著一片云而來

恰好落在您門前的洋溪湖

湖水那么清，沒有您的胭脂味兒

只有鴛鴦戲水

只有風兒一遍遍翻閱湖水的厚度

我在一樹櫻花旁

窺到了您的“綠肥紅瘦”

爭渡，爭渡

黃昏里，我必須輕挪腳步

生怕一不小心

驚起八百多年前的

“一灘鷗鷺”

趕夜路

耽于紅塵

便不會割破一小片時光

河水淹沒一個名字

又淹沒另一個名字

最后一片葉子，在枝頭上注視了多日

還沒被風搖落下來

一個人走路

孤獨是保鏢

寂寞是影子

而目光，是兩盞燈火

愈來愈深的夜

讓我一次次

把自己拉黑

老街

我腳下的這條街道

十年前曾不止一次走過

十年的時光，踏上去

依舊軟綿綿的

我用目光之刀

剜出路面上閃光的珠子

把它們一粒粒

鑲在記憶的鏡框里

沒人的時候

我才抱緊它們

大哭一場

無題

今晚，借取深夜的一滴黑

再借取稿紙的一頁白

讓一個名字牽出一串歲月

記取一段往事

而記憶，仍汪在一灘水里

風仍不肯回頭

落滿塵埃的人間啊

每踱動一步

便需掃去一地紛擾

或者躲進云端

才能讓一顆心安靜下來

俯瞰塵世，卻仍有一些不舍

在心頭牽絆

致初戀

親愛的

請允許我這樣喊你

我喊你的時候是在冬天

白雪冰封了所有的日子

記得從前。仿佛足足過了一個世紀

你一直在我的夢里醒著

一直在我的記憶里醒著，每時每刻

既便我掏出三十年的河水

也無法淹沒你的名字

親，如果這個字不是褻瀆

我愿千遍萬遍喊你的名字

把你喊進我的詩歌里

成為我生活的主題

三十年了。三十年各奔東西

我把你的名字移進我的小屋

囚禁你，一輩子

囚禁你，三生三世

十年的繩結

十年，彈指一揮間

我用光所有的淚水

為自己畫一幅像

十年，我在心痛處打一個死結

這該需要多么大的勇氣

花開了又落，草綠了又黃

在十年的拐彎處

時光稍稍停頓了一下

我已讀不懂秋天

那個黃昏

太陽的怒火燒紅了天際

十年，我極小心地扶正身上的每一根骨頭

我不再年輕

十年以后

我懷揣著自己的心事在荒原上奔走

不會再有人談起

偌大的天空下

一顆純潔的心

究竟孤獨了多久

從小清河身邊經過

比起夏天，小清河清瘦多了

比小清河更瘦的是岸邊的垂柳

它們蒼翠的故事都掏空了

云落在水中

瞬間就會被風打碎

同時打碎的還有月光

還有影子

哦，還有一顆戰戰栗栗的心

其實比起雨季

風還是遲疑了許多

被秋月寫滿情書的葉子

足以掩蓋一條河

而人間美景

還是被風迅速地涂黃了

如同一些人

走著走著就散了

再也找不到來路

在濟南，其實小清河并不孤獨

岸上五顏六色的秋菊

以及菊花上小憩的晚風

都會與之竊竊私語

當然還有俏皮的水鳥

它低飛時總忘不了啄一下小清河的額頭

而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此刻，我只是靜靜地從她身邊走過

走向比黃昏更深的沉默

作者簡介：劉文邦（1970—），山東茌平人。系山東省青年作家協會會員，聊城市作家協會會員。自1992年在《閱讀與寫作》發表處女作以來，作品散見《神州》《山東文學》《長江叢刊》《渤海風》《鴨綠江》《時代文學》《參花》《青年文學家》《名家名作》《唐山文學》《青海湖》《雨露風》《文學少年》等文學刊物，錄入《山東詩歌2020年度詩歌選》《青年作家作品精選》《百家文學作品精選》《中國詩歌百家大典》《建國百年.文壇先鋒作品珍藏版》《中國詩歌年選2020卷》《新時代詩歌選》等選本。榮獲首屆山東青年文學獎一等獎、《花溪》文藝教育雜志全國最佳詩歌獎、中國詩歌創新發展獎金獎、文豪杯十大新銳之星獎、第一屆蘇東坡詩詞大賽金獎、第三屆中國蒹葭愛情詩人獎金獎、第五屆李清照詩詞獎金獎等獎項，被授予2021年度中國先鋒作家詩人等榮譽稱號。著有詩集《搖曳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