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安靜的大陸

[挪威]艾林·卡格

南極是我去過的最安靜的地方。我孤身前往南極點，在廣袤而單調(diào)的風(fēng)景中，除了自己的聲音，那里沒有任何人為的動靜。獨自行走在冰面上，深入無垠的白色王國，我能聽到并感覺到安靜。

由北向南穿越世界上最冷的大陸，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平面，一千米又一千米，向著地平線延伸。在你腳下，是壓在地表的3000萬立方千米的冰。

不過，在獨自度過那么長時間后，我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東西是完全平的。冰和雪構(gòu)成大大小小抽象的形狀，單調(diào)的白色變成無數(shù)有著細(xì)微差別的白色。雪呈現(xiàn)微微的藍(lán)色，加上一點點紅色、綠色和粉色。我感覺到自然在不斷變化，但是我錯了，周圍的景物沒有變，是我變了?！霸谂餐臅r候，我只會享受那些大的東西;到了這里，我學(xué)會享受小小的快樂：雪原上細(xì)微的顏色變化，風(fēng)、云的形狀，安靜?！痹诼贸痰牡?2天，我在日記里寫下這樣的話。

小時候，我總覺得蝸牛很神奇，因為它一直把家背在身上。在南極的這次探險中，我更加感受到了蝸牛的神奇。在整個旅程中，我拖著一個大包裹，包裹里裝著食物、裝備和燃料。我沒有開口說過話，一直保持沉默。50個日夜里，我沒有無線電或網(wǎng)絡(luò)，也沒有帶任何活的東西。我每天不斷向南前行。哪怕是在因為繩子斷掉或差點兒掉到裂縫里而無比憤怒的時候，我都忍住了說臟話的沖動。

在挪威，你身邊總有車經(jīng)過，有電話在響——鈴聲或者振動，有人說話——低聲細(xì)語或者大喊大叫，周圍的聲音多到你聽不過來。但在這里，一切都是那么不同。自然化身安靜與我交談，越安靜，我能聽到的就越多。

當(dāng)我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如果風(fēng)不猛烈，我就能體驗到那種震耳欲聾的安靜。當(dāng)風(fēng)停下的時候，連雪花也顯得那么安靜。我越來越關(guān)注我所在的世界。我不被任何東西干擾，腦海中只有自己的想象和想法。未來不再重要，我也不再留意過去。我體會到的是我生命中的此刻。哲學(xué)家馬丁·海德格爾說過，世界在你進入其中的時候就消失了。這正是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我感覺到，我就是周圍環(huán)境的延伸。沒有人和我說話，我就和大自然對話。

在南極探險日記里，我寫道：“我們很容易覺得一片無法去旅行、去體驗和見證的大陸沒有價值。我們覺得一個地方的價值在于我們?nèi)ツ抢锱南抡掌⒑蛣e人分享?！薄澳蠘O對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依舊是遙遠(yuǎn)而陌生的，但當(dāng)我來到這里，我希望它今后還能繼續(xù)保持這樣。我這么想不是因為我不希望更多的人能擁有和我一樣的體驗，而是我覺得南極的使命之一就是保留一塊陌生之地?！痹诼贸痰牡?7天，我寫下了這些文字。我現(xiàn)在依然相信，我們需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地方?jīng)]有被徹底研究和了解，世界上還有一塊大陸是神秘的，幾乎沒有被觸碰過，能讓人依舊保有幻想。

安靜存在于我之中。與世界斷開聯(lián)系，只有自己。我被迫回想曾經(jīng)有過的想法和感覺，南極是世界上最大的荒原，這里由水組成，日照時間比加利福尼亞南部還要長。這里沒有可供你躲藏的地方。在這里，我們在文明社會里習(xí)慣的善意的謊言或者半真半假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

聽上去，你可能會覺得我一路都在冥想。事實并不是這樣。當(dāng)寒冷和狂風(fēng)襲來的時候，我好像被撕扯。我冷到痛哭。鼻子、手指和腳趾慢慢變白，然后失去知覺。在肢體剛被凍傷的時候，你會感覺到疼痛，之后就感覺不到了。解凍時，疼痛會再次襲來。不過，就在同一天，當(dāng)我身體里儲存了熱量之后，我又有精力做白日夢了。

在南極點，有一個美國人建的基地?？茖W(xué)家和后勤人員在這里一待就是好幾個月。有一年，一共有99個人在基地過圣誕節(jié)。其中有一個人拿出99塊石頭，發(fā)給大家當(dāng)圣誕禮物，自己也留了一塊。這些人在好幾個月里沒見過一塊石頭。有些人甚至在超過一年的時間里只能看見冰和人造的東西。所有人都靜靜地坐著，觀察和感受自己拿到的那塊石頭。他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著，沒有人說話。

（余娟摘自《安靜》，湖南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