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哼起歌時， 希望你能自然地唱下一段

鄭晶心

1

林松和阿雅吵了一架，感覺又委屈又莫名其妙。

就因為沒有回她的微信？就因為她說話時沒有及時接茬？林松是真心覺得阿雅給他發來的那些信息不需要回復，阿雅說的話也不需要接茬。

她都發些什么信息呀！

“快看，天上有只鳥飛過，它飛得好自在啊！”

“這朵花開得真艷！現在的花長得越來越好。人的日子好了，花的日子也好了。”

“今天中午食堂開始賣涼粉了……”

見面也是這樣，阿雅會把她看到的、聽到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說一遍，有的早在微信里說過了。都是日常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他怎么回應？他需要回應嗎？

阿雅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林松喜歡的就是這一點。剛認識她時，她就像只小喜鵲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好多平常的事在她看來，都好玩得不得了，都歡天喜地地拿來說。那時候，林松喜歡聽她說話。但是聽多了，漸漸也疲了，尤其是現在，阿雅還需要他的回應。以前他只要聽著就好。

“不對，”阿雅說，“你以前都回應的，我每一條信息你都回復。你現在懶了，不把我當回事了。”

林松承認有審美疲勞的因素在里面，但說他不把她當回事就有點冤枉他，他并沒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你在乎我，我說話你就要回應呀。我們現在還只是在談戀愛，你都慢慢變懶了，要是進入婚姻，你不就更懶得理我了？那我說那么多話，給誰聽？”

“我聽呀。”林松辯解。

“可是，你只是用耳朵聽，沒有用心聽，我的話就變成耳旁風，‘呼啦就過去了，那我跟對著一堵墻說話有什么區別？”阿雅不服氣。

阿雅的話似乎有道理，可林松覺得麻煩。他想談個簡單戀愛。

2

媽媽打來電話，問林松這個周末加不加班，回不回家。本來，林松想像往常一樣，推掉媽媽的邀約，但想想這個周末還在跟阿雅賭氣，不如就回家吃一頓媽媽做的飯。

“這個周末不加班，我回去看你和我爸。”林松說。

“好呀好呀，那我明天早上去菜場買白魚。”媽媽高興地說，“我就想著，白魚上市了，你該回來嘗嘗鮮。”

想到媽媽做的清蒸白魚，林松頓時覺得口舌生津。

第二天上午抵達市郊的家中時，媽媽已經在廚房里忙開了。她指著大玻璃碗里的魚，對林松說：“腌到中午，時間就差不多了，上籠一蒸就好。”說完，她又對圍著她腳打轉的一只小狗說，“你說是不是，松弟？腌三小時，蒸三十分鐘，美味出鍋！”

媽媽什么時候養了一只小狗，還起名叫松弟？林松一頭霧水。

看著林松的表情，媽媽一陣哈哈大笑，抱起小狗說：“松弟，快叫哥哥。哥哥平常在城里上班，難得回來一趟。今天有魚吃了，才回來的。”

她對林松說：“小狗可通人性了，我說什么它就搖頭晃腦，哼哼著回應，可乖呢。”

小狗沖林松“汪汪”了兩聲，林松忍不住后退了兩步。媽媽哈哈大笑，對小狗說：“看，哥哥還怕你，真沒出息，你這是給他打招呼，對不對？”

林松感覺自己額頭要冒汗了，什么時候，媽媽竟然更樂于對狗說話，而不是跟他說話了？

“我爸呢？”林松想起來問道。

“他一大早就去釣魚了，你放心，到中午吃飯時間就回來了。”媽媽說完，又對小狗說道，“你說是不是，松弟？爸爸平常不見人影子，吃飯時間就出現了。”

媽媽對林松說：“你歇著去！”轉臉又對小狗說，“走，我們去菜地里摘點新鮮香菜回來。”

林松無奈地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摸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了阿雅的微信，可是阿雅沒有什么信息發來。兩人還在冷戰中。

林松想告訴她：“我媽養了一條狗，名字叫松弟。她對松弟說的話，比對我說的多。”

可是，這又不是什么大事。平常他都是有事才給阿雅發信息：“我今晚加班。”言下之意，不跟她出去吃晚飯了，或者要很晚才結束，今晚鐵定沒法碰面了。一開始，阿雅并不能領會這么多，發生摩擦多了，才知道林松這一句話里包涵了很多意思，阿雅還笑話過他：“你一句抵一萬句啊。”

他把輸入到一半的信息全部刪除了，“霍”地起身：“我找我爸去！”

3

家鄉的河經過“美麗鄉村”工程的改造，已經變得又寬又美了。在河邊，林松看到了爸爸。

林松朝爸爸身邊走去，突然聽見爸爸說了一句：“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還真開心。”

林松四下看看，爸爸身邊沒人啊。也不像打電話的樣子，他一手插袋，一手扶魚竿，正專心釣魚呢。

“爸！”近前了，林松喊了一聲。爸爸看到他，朝他揮了一下手，沒作聲。

“爸，你剛才跟誰說話呢？”林松又問道。

爸爸還是揮揮手，沒作聲。

爸爸不說話，林松只好無聊地坐在旁邊。其實林松也不奇怪，爸爸一貫話少。以前他在家時，爺兒倆話也不多，都是各做各的事。

靜默了一會兒，爸爸突然指著河邊的樹林說：“聽，它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真開心。”

噢，原來是說河對岸樹林里的小鳥。林松仔細一聽，果然，有兩種不同的鳥叫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一個高音，一個低音;一個尖細，一個渾厚，似乎是兩只鳥兒在聊天。

“那個聲音高的像你媽。”爸爸突然說道，“但是，她現在不跟我說話，愛跟松弟說。”

爸爸也叫小狗松弟，林松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其實我想明白了，你媽要求也不高，她說話時答應她就行。就像這鳥，都還一問一答的呢。”爸爸說完這句，挪了一下魚竿，又朝河里撒了一些餌料，“哎，我就是怕麻煩，怕麻煩就受人冷落。”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爸爸收拾收拾，朝林松揮揮手，往家走去。

一進門，小狗一路奔跑，在爸爸腳邊直打轉。爸爸把它抱起來，說：“松弟乖，我去洗個手吃飯啊。”

坐下來，端起飯碗，看著媽媽做的清蒸白魚，林松食欲大開，筷子剛要伸出去，突然看見爸爸夾起魚肚上最嫩的一塊肉，給桌下的小狗遞去。

“這不是給林松吃的嗎？”媽媽說。

“林松大了，吃魚不怕刺。松弟還小，給它吃沒刺的。”爸爸回答。

“你倒疼松弟。”媽媽居然開心地笑了。

爸爸又夾起一塊魚脊上的肉，放到林松碗里，“你大了，不怕麻煩，慢慢吃。”

“你要不要喝兩口？”媽媽突然問爸爸。

“來兩口？”爸爸也笑起來。

他們倆就吃著喝著，還聊上了。林松有些恍惚，這樣的場景以前在過年時都很難看到。這是怎么了？

林松忍不住了，摸出口袋里的手機，點開了阿雅的微信，發了一條信息：“你在干嗎呢？”

“無聊，正在一個人唱歌玩。”阿雅幾乎是秒回。

林松明白了，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唱什么歌？”他問，“唱給我聽聽。”

阿雅發來一段語音。林松離開飯桌，往房間走。

他點開了阿雅的消息，聽見阿雅唱的是《冰雪奇緣》中文版的主題歌：“隨它吧，隨它吧，跟風和天空對話……”林松按住微信“說話”鍵，唱起了下一句：“隨它吧，隨它吧，眼淚不再掉下……”

相愛的兩個人之間，說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回應。回應，是對對方情感需求的滿足，再微小的回應，都會讓兩個人的心連結得更緊密。而關系的結束，常常就是因為走進了無人回應之地。

（敏寶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