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記

姚輝

1.石榴樹

四月比較遼闊 剛發(fā)芽的

石榴樹也是必將

快速抵達盛夏的石榴樹

請設(shè)想一下那些炎熱的黃昏

石榴酡紅并將半壁暮色

斜靠在縱橫的枝丫上

石榴樹是家園預(yù)留己久的

符號——與風(fēng)

嚴絲合縫的石榴之影

也與四月開啟的窄葉形

星空密切相關(guān)

你對石榴樹敘說過什么？

你為它設(shè)計的各種花香

被蝴蝶緩緩覆蓋

當(dāng)蝴蝶越過春天成為

夏日里傾斜的瀑流

石榴將印證風(fēng)與雨

互換的所有道路

而此刻石榴樹有了新的

創(chuàng)痛 它離夏天還很遙遠

它必須在巨鳥的凝望中

催促風(fēng)不斷更新

種種繁復(fù)的生長秩序

2.畫狗記

——觀女兒姚宇畫作后題

先是一根灰色的線

緩緩 浮動

線開始變彎 好像自帶

幾十種環(huán)狀可能性

然后漸漸分岔成白線

以及紅線和淡紫色的線

這些線延伸著 捋著各自

既定的方向 葉一樣的

凝望是一種方向 當(dāng)

線微顫的左前側(cè)朝向黎明

晃動的目的 已成為

另一些多義的方向

那多出的線悄然蜷縮成

一小片曠野 這油燈形曠野

迎向風(fēng)聲——風(fēng)可以變得

更為湛藍 曠野可以

將神的夢境分發(fā)給

正在萌芽的第三種黃線

線與線競相纏繞 覆蓋

從理論上說 線很難擺脫

彼此的相似性：你呼喊一條線

其他鄰近的線總難獨自

固守曲折的靜默

而一條綠線

匆匆將自己打一個

結(jié)——

那么多盤旋的線

便驟然 發(fā)出

絳色的吠聲

3.雨 后

雨不是預(yù)言 但此刻的暮色

仍保持著雨聲的某種形狀

一滴雨劃分出故土的

痛與遠 放牛的侄兒有張

多年前從火勢中逃脫的身影

他背著熟睡的孩子

背著 一滴可以

奶聲一哭的雨

黃牛嚼著雨散發(fā)的光焰

它試得出四月

泛綠的潮濕味道

有人在忖度各種收成

洋芋與玉米 是泥土的

兩種方向 一種是母親的方向

一種是母親贈予雨的方向

而雨滴

藏著另一種方向

一種讓母親眺望的方向

4.母 親

教孫女種土豆的母親

坐在蘿卜地邊歇氣

這是姚家的蘿卜地 母親

扯起一個蘿卜

搓去土泥 啃吃起來

即將八十歲的母親 給孫女細說

蘿卜中暗藏的辣味與甜

太陽學(xué)會了

母親爽利的笑——

“半塊土豆種會長出

成串土豆 不像蘿卜種

只能長出一個蘿卜。”母親

將黑色土 蓋在某一部分

顫動的陽光上

母親的笑 與整個二月

與她孫女們臉上的靜

非常相似

5.酒坊舊址

醇香曾堆滿每個角落。

說到酒 話頭總與泥土有關(guān)

一些沉醉的人出沒泥土中

他們有夢的根須 以及陶片上

一遍遍鳴響的各種天色

煮酒黃昏 你遠離某些

涉及命運的可能——汗與血

被蒸餾成陌生之愛 酒

將橢圓形的囑托磨制成刀子

酒讓大量未來重復(fù)往昔

而最初的酒曾佩戴木質(zhì)面具

風(fēng)聲平鋪在春天中 最初的酒

給葉子以隨風(fēng)變換的輪廓

或許做一個沉醉者是艱難的

你釀制的滄桑沒有盡頭

——做一個忍受沉醉的人

需要河一樣蜿蜒的勇氣

誰將酒的影子擱進

太陽之火？一滴酒灑在

黃土上 是神試圖

更換的某種地址

（選自《北京文學(xué)》202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