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電影院

陳竹

提到意大利導演朱塞佩·托納多雷的《天堂電影院》，相信很多人都不陌生，甚至是看過不止一遍。這部作品關于“初戀”“成長”“出走”“追憶”，當它觸及我們自身相似的經(jīng)驗時，哪怕是處于不同背景之下，也會令人感同身受。

電影講述了一位功成名就的電影導演多多，回想自己少年時代和電影放映師艾費多的忘年交，以及青年時代和初戀情人的往事等。多多成長在意大利西西里島的一個偏僻小鎮(zhèn)。正值戰(zhàn)后重建的時期，父親出征戰(zhàn)場仍下落不明，和母親、妹妹生活在一起的多多癡迷于出入村里唯一的娛樂場所——電影院。對于與外界隔絕的村民來說，電影院是一個認識外部世界的窗口，銀幕上呈現(xiàn)的畫面，滿足了他們對于外界的想象。當然，電影中像接吻這樣的鏡頭，會被思想保守的牧師下令讓放映員艾費多刪去。多多的理想就是像艾費多一樣成為電影放映師。艾費多雖然一開始并不情愿，但無奈于多多的糾纏開始手把手地教授。一次膠片著火的意外導致艾費多雙目失明，于是多多接替他成了村里的電影放映師。長大后的多多愛上了銀行家的女兒艾蓮娜，陷入瘋狂熱戀的兩人被艾蓮娜父親的阻撓所隔斷。艾費多不希望多多因為兒女情長而耽誤前程，讓他離開家鄉(xiāng)去羅馬追逐夢想。于是傷心的多多背井離鄉(xiāng)30年沒有回來，直到接到了艾費多去世的消息才重回故里。他收到了艾費多生前為他準備的一個禮物——童年時代曾經(jīng)被剪掉的接吻鏡頭組成的影像。

很多人一定會為影片里多多和艾費多之間的交情所動容吧。失去爸爸的多多和無子的艾費多在片中形成了某種互補的關系。其實，《天堂電影院》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劇場放映版，為124分鐘，而另外一個版本是完整版，有155分鐘。后者多出來的30分鐘主要花在了講述多多與艾蓮娜的感情線上。兩人在30年后重逢，通過他們的對話可以得知30年前造成兩人“失之交臂”其實是艾費多的設計。他為了讓多多不留戀于這片沒有希望的小鎮(zhèn)，騙艾蓮娜說多多希望斷絕這段戀情。或許我們看過完整版后，會對艾費多有完全相反的印象。因為如果不是他的“暴力”干涉，兩個年輕人當年完全是有可能在一起的。

為何艾費多執(zhí)意要讓多多離開小鎮(zhèn)呢？影片中，“電影”一直作為一個很重要的元素存在著。就像之前所說，電影幾乎是村里唯一的娛樂，而且是屬于集體性的。它帶給生活在這個偏僻小鎮(zhèn)，現(xiàn)實中因戰(zhàn)爭瘡痍滿目的人們共同的喜怒哀樂。而如果說通過電影中虛幻、豐富多彩的世界，人們真的可以填補自己現(xiàn)實當中的殘缺和空虛的話，那么對于艾費多來說，多多的存在就像是電影本身。艾費多從十歲開始就擔任放映師，他并不愿教多多放映電影，他說“因為孤單得像個奴隸”，“沒有節(jié)假日，像驢一樣工作”。他沒有其他的選擇，“鎮(zhèn)上除了我這個白癡沒人會放電影。我從來沒走運過，小時候生在戰(zhàn)爭中，長大了仍舊活在戰(zhàn)爭中”。

從事放映師的苦澀只有艾費多自己知道，他甚至因為這份工作失去了雙眼。面對多多想當放映師的請求時，或許他在這個孩子身上看到的是自己。艾費多不愿自己的經(jīng)歷在多多身上“再現(xiàn)”，因此，他選擇了“剪輯”多多的人生。就像把那些被認定是禁忌的接吻鏡頭剪掉一樣，他切斷了屬于多多和艾蓮娜熱戀的時間。某種意義上說，這部叫“多多”的電影，其實來自現(xiàn)實人生充滿殘缺的艾費多。

應該說大部分的電影，故事里一定潛藏著“傷痕”，它可能屬于里面的人物，或者同時屬于創(chuàng)作者本身。故事里如果沒有“傷”，只有“快樂”的存在，很難想象它會被大眾所接受。而同時，為了牽動觀眾的感官，電影剪輯又是具備暴力性的，因為它區(qū)別于現(xiàn)實，可以“剪斷”時間并重新組合它。這就是電影，在支配控制人們的知覺情感的同時，技術(shù)上的“暴力”和內(nèi)容上的“傷痕”，填補著人們殘缺的現(xiàn)實。所以，艾費多“填補”了自己，“創(chuàng)作”了多多。

在多多離開故鄉(xiāng)前，艾費多說：“不要想念我們，不要回來，不準回頭，忘了我們。”為何他要讓多多如此決絕呢？也許正因為艾費多一輩子沒有離開過這里，所以“故鄉(xiāng)”這個詞對他來說是空缺的。“故鄉(xiāng)”是離開了出生的地方才產(chǎn)生的概念，一個從來沒有離開過故鄉(xiāng)的人是否真的能體會“故鄉(xiāng)”這個詞伴隨的意義呢？而離開了故鄉(xiāng)的人，產(chǎn)生了“故鄉(xiāng)”的概念，并因為遠離故鄉(xiāng)而產(chǎn)生鄉(xiāng)愁。“鄉(xiāng)愁”是在遠方的人心中生出的一種幻影。可當有一天真的回到故鄉(xiāng)，它未必會忠于心中那個美好的印象。艾費多不讓多多回來，是因為他知道多多離開了村莊，就回不到從前了；即使再回到村莊，也只會對自己、對村莊失望而已，而這是艾費多最害怕看到的。

多多照艾費多所說的做到了，30年來一直沒有回去過。某種意義上，他用制作電影來填補自己的鄉(xiāng)愁。因為電影和鄉(xiāng)愁一樣，都屬于幻象。但哪怕我們知道那是虛假的幻象，我們還是要看電影。那是不是就好像影院是回不去故鄉(xiāng)的人們來尋找故鄉(xiāng)的一個空間？因此最后多多坐在電影院里看著接吻的鏡頭，也是在追憶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影片中多多離開了故鄉(xiāng)，在大城市實現(xiàn)了自己的夢想，成了大導演。“如何成功”的過程并沒有被描寫，我們也不知道他都在拍什么電影。但我想，在他的電影里，艾費多曾經(jīng)給予他的那些愛和傷，一定是他創(chuàng)作的根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