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的晚上

一

夜，漫過路燈的警戒線

去撲滅群星

風跟蹤而來，震動了每一片

楊樹

發出潮水般的喧響

我們也去吧

去爭奪天空

或者做一片小葉子

回應森林的歌唱

二

我不怕在你面前顯得弱小

讓高速的車陣

把城市的莊嚴擠垮吧

世界在你的肩后

有一個安全的空隙

車燈戳穿的夜

橘紅色的地平線上

我們很孤寂

然而正是我單薄的影子

和你站在一起

三

當你僅僅是你

我僅僅是我的時候

我們爭吵

我們和好

一對古怪的朋友

當你不再是你

我不再是我的時候

我們的手臂之間

沒有熔點

沒有缺口

四

假如沒有你

假如不是異鄉

微雨、落葉、足響

假如不必解釋

假如不用設防

路柱、橫線、交通棒

假如不見面

假如見面能遺忘

寂靜、陰影、悠長

五

我感覺到：這一刻

正在慢慢消逝

成為往事

成為記憶

你閃耀不定的微笑

浮動在

一層層的淚水里

我感覺到：今夜和明夜

隔著長長的一生

心和心，要跋涉多少歲月

才能在世界那頭相聚

我想請求你

站一站。路燈下

我只默默背過臉去

六

夜色在你身后合攏

你走向夜空

成為一個無解的謎

一顆冰涼的淚點

掛在“永恒”的臉上

躲在我殘存的夢中

點評| Zilin

舒婷作為一名女性詩人，也是現代“朦朧詩”派的代表人物，在詩中的抒情真摯婉約，富有感染力。在秋夜、路燈、車燈、微雨等意象的渲染下，“我”與“你”，也許是一對至交好友，也許是一對無語凝噎的戀人。如此重要的“你”，在“我”心中極具分量，“世界在你的肩后/有一個安全的空隙”，兩人相處時，外界一切只是背景板，只要對方存在，就能獲得安全感，讓人眷戀著靠近、相聚、停留。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豈能純粹，爭吵、設防、陰影同樣可以使近在咫尺的兩人心靈的距離變得漫長，甚至是“隔著長長的一生”，才能在世界那頭相聚，許多請求說不出口，便只能默默背過臉去。笑容是“閃耀不定”的，“浮動在一層層的淚水里”，這樣的描寫讓人感覺到許多深刻的感情或許是苦多于樂，甚至與夜色一樣難以捉摸，成為無解的謎橫亙在心頭。詩人所有的渴望與無奈溢于言表，這種對情感細致入微的體會，讀來十分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