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
引子
你上一次做夢是什么時候?
即使在夢中經歷了一場光怪陸離的旅行,醒來后,投入日常生活,人們也總是會遺忘自己的夢境。城市在一天天擴張,夢境也一天天被遺忘。
在被遺忘的老城區的胡同深處,有一間人們總是記不住門牌號的店鋪。
被風雨侵蝕的門牌,數字斑駁,你很難認清是1003還是1903。
店面的玻璃上總是貼著:老板旅游去了。
當然,即便老板在家,多數路人也不清楚這家店到底經營什么,更不會知道,這家店從來不會被動接受客人,而是主動挑選。
一
夢境管理者南柯先生,總是在讀一本看似永遠讀不完的書。書的封面都掉了,書頁用針縫補起來。南柯先生一頭銀發及腰,眼睛中好像有一片寧靜的湖泊。他到底有多少歲,沒人知道。如同水墨畫中穿越千年的美男子,他溫潤如玉,讓世人不敢打擾。
“腳抬一下!”當然,除了這個一頭利落黑色短發的女孩。
“你知道你脫發很嚴重嗎?”正彎腰擦地板的,是夢境守護人醒醒。
“不好意思啊……小醒。”南柯先生尷尬地笑了。
“真不好意思的話,就把我的工資提前結一下。”醒醒回以微笑。
“小醒,旅程缺乏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勇氣哦。”南柯先生呷了一口茶。
“我就缺錢。”小醒繼續擦桌子。
“如果人瞬間擁有了太多財富,會迷失自我。”
“讓我趕緊迷失。”
“小醒啊,你上個月才打碎了我一個琺瑯彩的花瓶,一個骨瓷茶杯,還把我的一幅古畫當垃圾扔了哦……所以,我現在不僅是你的雇主,還是你的……債主。”
醒醒閉上眼,捏緊拳頭,早晚有一天,她要把這個老家伙剃成光頭。要不是為了掙環游世界學習終極魔法的費用,她才不在這打工受氣。
醒醒拉開窗簾,冬天的夕陽已經落向地平線,只剩半個殘缺的鴨蛋黃。
南柯先生起身,打開陳列柜,柜子里有不同形狀的玻璃容器,每個容器都按照標號擺放。他顯然對容器沒有排列成一條直線不太滿意,瞇著眼睛將它們重新排列。
終于,南柯先生挑選出了一個蘋果形狀的玻璃容器,嘴角揚起一絲微笑。他吹了口氣,空蕩蕩的容器里慢慢浮現出紅色的藥水。
“醒醒,客人要來了,準備好了嗎?”
“隨時開工。”醒醒用黃色的絲巾扎起碎發。
門口的風鈴聲響起,一位少年走入1903夢境館。
少年名叫白楊,一副廚師學徒的打扮,手上拿著一張手寫的邀請函。他看起來和每一個路過的旅人一樣困惑。
“請問,這里是夢境館嗎?”
“沒錯,九塊九可以做一個夢。買一送一。”
“我只帶了20塊,”少年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我想去夢里找一種味道……”
醒醒一把將紙幣拽到手心,遞給白楊那個蘋果形狀的容器,說:“行吧,什么味道都行,夢里有一切問題的答案。”
“那味道對我很重要,我曾經嘗試過千百次,也沒能做出來。未來,我不知道能不能……”少年沮喪,眼里寫滿了過往的悲傷。
“如果你不能夠改變未來,沒關系,有我們在。”南柯先生從屏風后走出來。他的聲音如同一針鎮定劑,安慰了少年。
“喝下它吧,迷茫的夢旅人,屬于你的夢境之門,已然開啟。”
白楊仰頭喝下藥水。
二
白楊在一輛火車上醒來。火車轟鳴,夏日的蜻蜓與火車一起飛馳而過。
還沒等白楊反應過來,對面一個扎著黃色絲巾的女孩,就用一把長柄雨傘的頂端,拍了拍他的腦袋。
“坐好!你的尋味之旅,開始了。”醒醒一本正經。
“我現在在夢里?”少年不敢相信。一切看起來那么真實,車廂里傳來熟悉的泡面味,每一位行人都有血有肉。
“這世上所有的夢與夢之間都有著通道。南柯先生,夢境管理者,他能夠打通所有夢境之間的通道,在夢與夢之間搭建橋梁,讓你從一個夢前往另一個夢。我呢,就是帶領夢旅人在夢中旅行,不讓你們迷失方向的夢境守護人。記住,夢旅人要遵循夢的規則:當你手表上的時針開始逆時針旋轉,西邊的天空會出現一扇門,立刻奔向那扇門,離開夢境,否則,你將被永遠困在夢中。”
“有誰會想要留在夢中?”白楊聳聳肩。
醒醒禮貌地笑了笑。
忽然,桌上出現了一塊芝士蛋糕。疲憊的白楊一口吃掉蛋糕,桌上又浮現了一杯熱咖啡,白楊無比享受地喝起了咖啡。
“其實吧,留在這也不錯。”白楊懶洋洋地曬起了太陽。
醒醒嘆了口氣,打了個響指。白楊手上的咖啡飛了。他再張嘴,只能喝了個寂寞。
“到站了,夢旅人,歡迎來到夢的起點。”醒醒嚴肅道。
白楊順著人流的方向,搭上一輛巴士,來到一個破舊的小鎮。
他走進一棟古老的建筑,電梯門正好打開,白楊走進電梯。
這電梯看起來比這棟建筑還要古老,藤蔓纏繞著電梯銹跡斑斑的鋼鐵門。白楊仰起頭,電梯的頂端是透明的,無限延伸,通往沒有盡頭的天空。
天空的顏色在不斷變化,星系就在白楊的頭頂旋轉。當電梯不斷上升,白楊才知道,他正通往記憶深處。
三
電梯間的數字燈“18”亮起,門打開。
在白楊眼前,是他18歲離家之前的家。一切看起來那么熟悉,爸爸正在廚房里炒菜,媽媽在給爸爸打下手。
一鍋紅燒肉正在鍋里活潑地上下翻騰著,咕嘟咕嘟,顏色深沉,冒著熱氣。爸爸哼著小曲,信手在鍋里灑下料酒、生抽、老抽和糖等佐料,駕輕就熟。
白楊走到餐桌前,年夜飯開始了。他記得,正是在這一頓年夜飯后,他離開家,三年沒有再回去。
“爸,把《白氏菜譜》給我可以嗎?我想開一家自己的餐館。”飯桌上,白楊深吸一口氣。
“你想開餐館?”爸爸放下酒杯。
“嗯。我想要您的紅燒肉秘方,無論我怎么嘗試,都做不出那種自然的香甜。”白楊認真點頭。即使在夢中,他也想再為自己爭取一下。
“你再想想吧。”
“為什么不讓我做廚師?是怕我超過你嗎?”
“你想多了。我就算把《白氏菜譜》帶進棺材,也不會傳給你的。你應該做一個有抱負的人,念書成材,而不是做個廚師。”
“我一定會成功的。你等著!”
白楊放下筷子,起身要離開。
母親挽留,爸爸沉默。白楊還是決絕地離開了房間,沒有回頭。
四
電梯開始下行。數字燈“14”亮起。
電梯門打開,白楊走進一間老式酒店的房間。空氣里傳來羊肉和芝麻醬的香味。
那是中學時代,白楊的學校離家8個小時車程。一次,白楊模擬考沒考好。學校放假,爸爸就來看白楊。到了酒店,爸爸支起一個電熱鍋。他給白楊帶了一小箱家里的羊肉,擺成“必勝”二字。父子倆偷偷在酒店涮鍋子。一頓火鍋下肚,次日,白楊考了全班第六。
白楊握著筷子,望著爸爸眼角的笑意,一時間,忘記了自己還在夢中。
“該離開了,你要找的味道,不在這個夢里。”
醒醒的聲音響起。白楊放下筷子,離開14歲那年溫暖的熱氣。
電梯繼續下行。數字燈“10”亮起。
電梯門打開,白楊走進一間老式的公寓,那是他讀小學時住的老房子。一家三口擠在一個小小的單間里,灶具在房間外的走道里。一家人生活的空間很狹窄,卻無比快樂。
夢里,他又變成了那個10歲的男孩,穿著汗濕的球衣,剛結束一場訓練賽。
白楊一個勁兒地和爸爸說想吃烤土豆。當時,廚房沒有烤箱和微波爐。爸爸用卓越的刀工,把土豆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用筷子串起來,然后在爐灶的明火上飛速旋轉。爸爸1米89的個子,弓著腰試火,不停地轉著土豆片。白楊吃得快,老爸就轉得更快,猶如超人。
“爸爸的旋風土豆片最棒了!”白楊夸贊。
此刻,他想在10歲的這間老房子的廚房留得再久一些。
白楊伸出手,想擦去爸爸額頭上的汗。
在他就要碰到爸爸的瞬間,爸爸卻化作點點螢火,消失在他眼前。
“你不能從夢中帶走任何東西。”醒醒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楊只能再次走進電梯,前往下一個夢境。
電梯下行。數字燈“5”亮起。
白楊變成了小白楊。他回到5歲那年,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后座上,被包裹得像個粽子,貼著爸爸寬大的后背,感受不到一點寒冷。
他當然記得,那時,老爸在大飯店做淮揚菜廚師,早上五點多就騎車上班,晚上十點才到家,在后廚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
有時候,爸爸會帶著小白楊到后廚玩耍。爸爸在炒菜,白楊就坐在通風的窗邊畫畫。他用蠟筆,描繪出廚房里的爸爸。爸爸的巧手會捏出許多可愛的面點:超人、小狗、機器人,讓小白楊擁有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手辦。
童年的氛圍如同一個溫暖的擁抱。白楊完全忘記了,他來到這里是為了尋找紅燒肉的秘方。他只想在夢里待得更久一些。
這時,爸爸遞給正在畫畫的白楊一個切好的蘋果。
爸爸轉身后,貪玩的白楊不慎將蘋果片扔到老爸正烹飪的紅燒肉里。老爸趕緊抱起白楊,調皮的白楊繼續把剩下的蘋果片丟進鍋里。沒想到,紅燒肉出鍋后,竟有一種天然的香甜,猶如被施了魔咒一般。
瞬間,白楊醍醐灌頂。
他的手微微顫抖,趕緊翻開手上的素描本,素描本的第一頁,是小白楊用蠟筆歪歪扭扭寫下的:白氏菜譜。
白楊的眼淚掉下來。
原來,那本爸爸一直揚言要珍藏的菜譜,并不是什么菜譜,不過是小白楊在后廚畫下的簡筆畫。簡筆畫里,有爸爸為他做的一道道美食的彩繪,還有父子倆一起站在灶臺前吃蘋果的剪影。
所謂的秘方,不過是父子二人關于美食的記憶。
“爸爸——”白楊扔掉菜譜,奔向灶臺前男人的背影。
“爸爸——”
白楊張開手,卻只擁抱到了風。
西邊的天空出現一扇門,一道虹橋連接起電梯出口和天空上的門。
白楊想留在夢中,醒醒用力拉住他,朝西邊的天空奔去。
“不想被困在這里,就麻利點!”白楊手表上的時針飛速倒轉。
天空上的門逐漸合攏,醒醒伸出雨傘,傘柄拉長,掛住門把手,她用力翻越到門口,在門要合上的瞬間,將白楊拽到門后。
五
1903夢境館,躺椅上,少年白楊的臉上掛滿了淚水。
他睜開眼,醒醒遞給他一杯熱茶。
他放下熱茶,一口沒喝,氣喘吁吁:“我要回家了。”
“你找到味道的秘方了嗎?”南柯先生問。
“已經不重要了!謝謝你們!”白楊擦干眼淚。
“南柯一夢,只為醒來。去吧,少年郎。”南柯先生遞給白楊一個信封,然后擺擺手。
白楊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真正的車票。
望著少年離開的背影,醒醒一邊點錢,一邊嘆氣道:“真是虧本生意。”
城市的另一端,下了火車的白楊,朝家奔去。
媽媽剛把春聯貼上,爸爸閃了腰,不能下廚。白楊開始掌勺,烹飪爸爸的招牌紅燒肉。爸爸扶著腰,走進廚房,遞給白楊一個切好的蘋果,如同多年前一樣。
白楊接過爸爸遞來的蘋果,信手丟幾片到紅燒肉中,再次施展魔咒。
然后,他和爸爸站在灶臺旁,像兒時那樣,分享剩下的蘋果片。
咔嚓,真甜。
父子倆無聲和解。母親望著父子并肩站在廚房的背影,倍感欣慰。
年夜飯,一家三口,團圓。
尋味的真相,總在童年的記憶里。食物是最好的魔法師,讓曾經分離的人,再次團聚。即便有一天,我們和父母有了物理上的距離,但是味蕾,卻永遠在故鄉。
同一時刻,1903夢境館,醒醒為南柯先生續上熱茶,南柯先生也為醒醒倒上一杯。
兩人席地而坐,不約而同望向窗外。
凜冬已至,暮色四合。亮起的路燈,像烤箱中溫暖的布丁。
“會下雪嗎?”醒醒長長的睫毛如蝴蝶扇動。她好奇的時候,更像個純真的孩子。
“一定會。”南柯先生微笑道。
新的美夢,將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