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唱一曲濯水謠（組詩）

雷子，本名雷耀瓊，羌族。四川省汶川縣人，20世紀70年代后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作家協會副主席。曾主編報告文學《葉茂長春》，特邀編輯民族文化集成《牛尾羌》。業余創作30余年，有詩歌、散文、小說、報告文學等60余萬字見諸各級報刊。曾榮獲全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四川省第七屆少數民族文學獎。有作品被譯成英文、日文及部分少數民族文字發表。出版詩集《雪灼》《逆時光》。

奔濯水

從北緯31度的岷江上游出發

河流以晝夜不歇的速度比我提前抵達

我是那個云霧鎖山時遲到的人

北緯30度的黔江不棄

憨直的武陵山像閉關修行的老道

我是奔這個緯度而來的歌者

我是奔濯水之名而來的慕者

濕地阿逢江提供了溫潤與清涼

濯水謠的音符若云翅從我額際掠過

滄浪之水洗濯我2020年郁結的憂傷

從濯水捧出《詩經》里遠逝的愛情

在濯水打撈那件還未褪色的衣裳

葦草搖搖 ?拂掃秋霜

我不敢驚擾那水底的魚

它們的鱗片里收納著漢唐的月光

時光的織布機要穿梭多久

才能織成錦繡的詩行

濯水謠要被多少人吟唱

它才不用展翅也能飛翔

帆船渴望河流 ?旅者渴望驛站

我只取一勺濯水化成冰雪

用它來濯洗我靈魂的擦傷

滄浪橋吟

任何想象不如抵達

隔著屏幕的饕餮盛宴是種誘惑

橫跨一江兩河的風雨廊橋浴火重生

她是鳳亦是凰 ?她是鋼也是柔

白天的廊橋專注彈奏人間裊裊煙火

夜晚的她展開金色的翅膀低吟淺唱

沉寂與喧囂皆是被包容的生活

風吹的橋頭 ?我將云絮還原成三維的空間

雨飄的橋頭 ?我將傘折疊成光影的注腳

芭茅入眼 ?相思更濃。

拾階而上 ?森林幽香撲面

古老的榫頭和卯眼裝訂了這本古典的書

橋中翹楚 ?青磚黛瓦 ?雕梁畫棟

走過崢嶸 ?走過風餐露宿

無需海誓 ?無需山盟 ?相愛莫辜負

心心相印搖櫓遠 ?雙江無憾抱月眠

淺霜喑啞 ?我裹緊純棉的衣衫

邂逅鹽女與廩君

浦花之水將自己隱居成暗河

她將巴國的神話久久撫摸

糖一樣蜜時光流走了

鹽一樣鮮光陰也悄然晃過

驚愕廩君拉弓誤射鹽女的影像即使過了千年

為何還那么令人心痛

訝異鹽女撲簌倒下的姿勢撐累洞中的鐘乳

水以滴為筆 ?洞穿我未曾讀懂的洪荒

鹽以泉為引 ?溫暖洞中的巖畫與石鍋

岸上的時光嶙峋 ?無我立錐之處

鹽女酌水濟火取浮青

舌尖上的味蕾雀躍

鹽女婀娜 ?長發飄飄 ?膚若凝霜

拓疆開域的首領難拒一見鐘情的洶涌

從彼此的身體里取出真愛之糖喂養對方

喚醒沉睡的靈魂

從對方的血液里救出被囚的自我

相愛的人難辨糖與鹽的蠱惑

鹽女不舍廩君出征遭遇險惡

她將自己變成鋪滿天空的飛蛾

廩君沖動舉弓 ?鹽女如流星跌落

痛不欲生的廩君跳下山崖

他們融成巖壁那滴晶瑩剔透的鹽

拒絕遺忘 ?拒絕風化 ?拒絕干涸

沒有一粒糖可以獨善其身

沒有一粒鹽可以遠離人間

我終于知道為什么淚水是咸的

我終于知道為什么血液是咸的

我終于知道海水為何那樣咸

愛情若糖 ?婚姻若鹽

詩歌似糖 ?小說似鹽

用一半糖水 ?一半鹽水的配方不宜闖蕩江湖

一灣暗河的水隱沒雨滴史前的記憶

波濤淹沒了時間

同等體積的糖與鹽 ?孰輕孰重已不必再談

幾處鳥影乘舟而去

昨天的巨石早已坐化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