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電話不能接

賀江堂

牛力在家排行老二，上面還有一個哥哥。牛力還在上小學時，父親從工地六七層樓高的腳手架上不慎墜落身亡。從此，母親又當爹又當娘，好不容易把他們兄弟倆拉扯大。

哥哥當時剛考上高中，不忍心看到母親如此辛苦，便懂事地退學了，十六歲就跟叔叔外出打工，每學期一開學，哥哥就按時把牛力的學費匯給他，從來沒耽誤過。

牛力讀完高中又上了大學，為了減輕哥哥的負擔，大學二年級就開始勤工儉學。畢業后他在城里找了份工作，總算緩解了家庭的經濟壓力。

哥哥二十六歲時談了個女朋友，一心想在家鄉縣城里買房，可是哪來那么多錢呀？沒辦法，他只得向牛力開了口。牛力自己也沒攢下幾個錢，便跟同學朋友借，好不容易湊了八萬元，交給了哥哥。

牛力有志氣，一邊上班，一邊參加了公務員考試。可是連考四年都榜上無名，他有些心灰意冷，意欲放棄，但又不甘心。終于，第五年的考試他的筆試成績在所有考生中遙遙領先，就等面試結果了。能不能過關斬將，一是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二是看運氣。

面試這天，牛力提前來到考場，得知今天面試的只有兩人，另一個是女孩。兩個人一見面，那女孩就迫不及待地加了他微信，說她立馬就可以給牛力轉兩萬塊錢，條件是他得退出面試，牛力一口回絕了女孩。

最終，牛力以遙遙領先的成績被縣人事部門錄用。上班第一天，他就在辦公樓里見到了那個女孩。女孩很熱情地跟牛力打招呼，通過交談，他才知道女孩姓王，她的父親正是他供職的人社局的“一把手”。

在隨后的日子里，小王多次向牛力示好，牛力卻覺得小王的“公主氣”太重，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面試時發生的那件事，也似乎證明了這個女孩的人品不是很端正，因此，他委婉地表示自己已經有了女朋友。然而，小王仍然很起勁地追求牛力，甚至王局長也在跟牛力的一次談話中明確表示：只要牛力好好表現，下一次的人事調整他將是提拔的第—人選。

哥哥知道了這件事，動用自己的關系做了外圍調查后跑來告訴牛力說，王局長在外的口碑很不好，屁股后頭不干凈。這種家庭教育出來的女兒，未必是一個好配偶，婚姻之事一定要三思。牛力點頭稱是，堅定了最初的想法。

于是，在重要的抉擇期內，牛力并沒有如王局長所愿“好好表現”，自然也就失去了那個晉升的良機。不過他并沒氣餒，而是對現有的一切都心懷敬畏，特別珍惜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幾年后，他和喜歡的姑娘結了婚，家庭美滿，工作上更加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三十五歲那年，人社局人事變動，牛力當上了常務副局長。雖然是副職，實際上卻主持著全局的工作。

牛力更忙了，找他辦事的人也多了起來，老家那些娘舅、叔叔、二大爺絡繹不絕地登門求助，但他始終堅持原則，決不偏私。最讓他煩心的是，哥哥競也是隔三岔五地來電話，不是誰誰家的小孩子想托人安排個工作，就是誰誰家的親戚參與斗毆致人傷殘，求他找公檢法的朋友疏通。牛力心里納悶，哥哥從前不是這樣的人啊！他多次勸哥哥以后不要管這些事，讓他們有事直接找相關部門。哥哥總是說，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面子上，抹不開嘛。再說了，只要不違反原則，能幫就幫一幫。

牛力沒辦法，只好采取了非常手段。

這天牛力下班剛到家，媳婦就說：“哎，牛力，大哥今天打電話給我，說你把他拉黑了。他生氣著呢。”

“不拉黑又能怎么辦？大哥三天兩頭打電話給人說情，你說我這工作還怎么做？遲早得被人情淹死。你忘了我和你說過王局長的下場？前車之鑒啊。”

牛力說的王局長正是那個讓他“好好表現”的領導，因為貪污受賄進了監獄，好幾年了還沒出來呢。

媳婦理解牛力的難處，為了不傷兄弟感情，她特意回了一趟老家，把一家人召集起來開了一個家庭會議，表明既然做了共產黨的干部，就要遵守黨紀國法，不能以權謀私，做對不起黨和人民的事，否則不僅會觸犯法律，更對不起黨的培養和信任。

大家都表示理解，說以后不再給牛力添堵，讓他安心工作就是了。誤會化解后，牛力的生活恢復了正常。

這一天，牛力的電話又響了，來電的是他大哥。牛力問：“大哥，有事嗎？”

“大姑媽在我家，說大老表憨嘎養家糊口的家當被漁政沒收了，人也被抓走了，聽說弄不好要判刑呢。”

“憨嘎不是有捕撈證嗎？漁政為啥要抓他？”

“他一時糊涂，偷了人家網箱里的魚，把人家網箱也弄壞了，還打傷了人。”

“豈有此理！”牛力氣得直罵混賬，“大哥，你好好安慰一下大姑媽，讓她回去聽派出所的處理決定。”說完就掛了電話。

轉過天，牛力正在開會，大哥的電話又打了進來，牛力只好把手機設置成免打擾。下班后，牛力給大哥回了電話。大哥說：“牛力，憨嘎的事你去打點—下吧，人家都到法院起訴了。大姑媽硬塞了五千塊錢給我，求你幫這個忙。”

“大哥，我跟你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打人、偷魚這是犯法呀，法院會用證據說話的。”

“別的事我不管，大姑媽對咱家有恩，你有這個能力，不能置之不理！”大哥語氣強硬，牛力啥也沒說，翻開手機又把大哥拉黑了。

一晃一個多月過去了，牛力為縣里招商引資，忙得腳后跟打腚，吃住基本上都在單位，為了集中精力做好工作，他把親情號碼都設置成免打擾。

這天上午八點鐘，秘書小劉敲門進了辦公室：“牛局，嫂子來電話讓你馬上去人民醫院。”牛力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怎么了？誰生病了？”

“嫂子說，你哥哥出事了。嫂子好像很急，只說讓你快去。”

牛力慌了神，一看手機，有包括大哥在內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大哥的電話是半小時之前打來的。他想，半小時之前哥哥還在打電話，即使受傷也不會太嚴重吧？他心里稍稍寬慰了一些。

醫院的病房里擠滿了人，牛力急急忙忙分開眾人，一看哥哥正躺在病床上，衣服上全是血。哥哥單位的工會主席走過來，說：“你就是牛局長吧？你哥哥出事以后，我們用你哥哥的手機聯系你，一直打不通。你哥哥是好樣的！這次我們公司搬遷，因吊車司機操作失誤，一塊重物突然從半空落下，就在這時候，你哥哥一個箭步躥過去推開了下面作業的人，可是他的一條腿被砸中了，醫生說，要做截肢手術……”牛力心里一酸，走向哥哥。哥哥還在昏迷中，嫂子淚流滿面地遞給他一張紙，說：“這是我剛從你哥哥口袋里拿出來的，是你哥哥寫給你的信。”

牛力展開那張紙，是哥哥幾天前寫的，還沒來得及給他。信上說：“二弟，哥知道，你剛主持人事局，工作一定很忙。我時常打電話給你，給你增加了親情壓力。其實我有兩個用心，一是想考考你的耐心，二是看你能不能過親情這一關。二弟，這兩關你都過了，你就能當個好官，能走得更遠，哥哥為有你這個弟弟而感到驕傲！等忙過這一陣子，咱哥倆一起喝一杯……”

牛力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拉著哥哥的手淚流滿面：“哥，你放心，我絕不會給你丟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