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末班車

郁林興

那是一個大雨瓢潑的黃昏，玲瓏山城區開往遠郊山溝溝的最后一班公交車上坐著20來位乘客，駕駛員徐鋼系好安全帶，即將發車時又回頭望了望車內的乘客，高聲說道：“各位乘客，這是開往山溝溝的末班車，我們一路都要走高速，全程將近兩個小時，要方便的乘客，請現在下去方便，我們中途將不再停車。有沒有要去的？”

“沒有。”“不用。”乘客們隨聲應道。

“那好，請大家坐穩了，我們這就出發了。”就在他正要踩油門發動時，車門被人重重地拍了幾。

徐鋼趕緊打開車門，一個穿著連帽外套，用帽子把頭蒙得嚴嚴實實的高個子，氣喘吁吁地上了車。徐鋼從后視鏡里看了看他，高個子因為沒有打傘，渾身淋得像只落湯雞。但是，他不僅戴了個大口罩，還戴了副大墨鏡。徐鋼心想，這么大的雨，這個人連把傘都不撐，卻把臉保護得這么好，真是個顧頭不顧腚的家伙。看到高個子就在車門口的位置上坐下，徐鋼關上門，回頭對他說道：“這位兄弟，這是開往山溝溝的車，可別上錯車了啊。”高個子只是搖了搖頭，一個字也沒說。“那好，我們這就出發了。”說完，公交車就徐徐地駛出了車站。

這時，雨越下越大，公路上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徐鋼緊握著方向盤，聚精會神地開著車。一會兒，一個大轉彎，公交車進入了高速公路的收費道口。徐鋼習慣性地對著后視鏡往車內看了看，大部分乘客不是在看手機，就是打起了盹。當他用目光瞄向高個子時，見高個子探著頭對著車窗外不停地張望。因為車上裝有ETC電子收費卡，公交車很快就通過自動收費口，不一會兒就駛上了高速公路。

此時徐鋼又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高個子，只見他低著頭，蜷縮在座位上，帽子仍戴在頭上，墨鏡也沒摘下來。也許是因為衣服被雨淋透了，感覺到了冷，高個子身體在微微地顫抖。“我說兄弟，你是不是冷？我這里有件長風衣，你拿去穿上吧，別著涼了。”高個子仍然只是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見他這副模樣，徐鋼的心頭不由得涌上一種不祥的預感，難道這個高個子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個念想在腦中一閃，徐鋼不免緊張起來。他透過后視鏡，再次看了看車內的乘客，老的老小的小，總共20來人，大家都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毫無防備之心。徐鋼的心一下子吊了起來，如果這家伙是個亡命之徒，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按照常理，面對這樣的情況，作為一個公交車駕駛員，只要不去惹那家伙，車一到站就走人，這也不失為一個相對明智的舉動。但是，徐鋼是個非常有正義感的老駕駛員，曾在車上勇斗扒手，獲得過市里的表彰。眼下，他首先想到，如果那個高個子真是個作了惡的人，那任其從自己的眼皮底下輕松地溜掉，他是絕不甘心的。但是，如果與他來個正面交鋒，車上有老有小，一旦有個閃失，后果無法預料。那么，用什么樣的辦法，既不會讓他溜走，又能確保一車人的安全？徐鋼的腦中飛快地盤算了起來。第一，想辦法與警方取得聯系，但如何聯系呢？打電話當然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但是眼下，這個家伙就在他的身后，一打電話，不是逼著他狗急跳墻嗎？這個辦法顯然不行。那發個報警的微信？說來也叫他慚愧，由于職業的關系，加上他也上了點年紀，平時用微信，他只會發語音，不會發文字。現在用語音，還不是與打電話一個樣？看來這個方法行不通。另一個辦法就是借口說車出了故障，拋錨了，這樣可以堂而皇之地打求助電話，到時再找機會把車里的情況悄悄傳遞出去。可他馬上想到，要是一停車，肯定會驚動那個高個子，他會不會沒等救援車到來，就溜之大吉？看來這也不是個好辦法。他一路盤算著，絞盡腦汁思考著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他想，路上有一個服務區，是否可以利用服務區做點文章？找個借口駛入服務區并不是難事，難就難在到了服務區又該如何處理。現在一車人都不明就里毫無防備，而那個高個子一直都很警惕。要是被這個家伙識破了用意，有可能被他迅速逃掉，弄不好他還會狗急跳墻把全車人當成人質，那后果就嚴重了。

徐鋼反復思量著，怎么也想不出一個好的辦法來。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雨還在不停地下著，絕大部分乘客都已進入夢鄉，只有那個高個子不僅毫無睡意，反而躁動不安起來。徐鋼幾次發現他回頭向車內張望，好像在尋找著下手的目標，同時，徐鋼發現他的手上竟然握著一把大砍刀。這一發現，更堅定了徐鋼的判斷，這個家伙肯定不是一個良善之輩。

一邊是一群毫無防備的普通乘客，一邊是一個手握大砍刀，隨時可能發作的家伙，徐鋼心急如焚。他想，當務之急應該讓乘客們有所警覺，增加一些防范措施，好有效地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那怎么讓乘客們了解自己的想法呢？他腦子一轉，想到了一個辦法。他高聲說道：“乘客們好，大家都醒醒，這一路上又是風又是雨的，窗外是風大雨大一片漆黑，又看不到好的景色，一路上不僅沉悶也很惱人。這樣吧，我給你們講個故事解解悶，大家說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有些人還拍起手來。

“那我就為大家講一個。”徐鋼邊開車邊講開了，“那是我親身經歷的一件事。幾年前，也是像今天這樣一個風大雨大的夜晚，我也開著這一班末班車，一路上啊，一車的人都跟你們一樣在打瞌睡。但是有個人沒睡，他趁大伙睡覺之際，在車里從前到后走了好幾個來回。當時我就感覺這個人有點怪，但不知他在干什么，只是覺得他可能是坐累了，站起來隨便走走。后來，一個小姑娘被驚醒了，只聽她大叫起來，肩膀上的皮包已經被劃了個大大的口子，放在包里的手機錢包都被扒手偷走了。小姑娘這一喊，乘客們都從睡夢中驚醒了，有好幾個人發現自己的東西被偷了。扒手就是那個不停走動的人。他見事情敗露了，就逼著我停車，我不停車，他就狠狠地打了我好幾拳。你們說，我能放他走嗎？”

“不能！”乘客齊聲高喊。

“對，我當然不能讓他逃了，這時，車上的幾個小伙子一擁而上把他扭住，后來，我把車開進了派出所，再后來啊，我還獲了個見義勇為獎呢。”

“師傅，你真了不起。”有乘客高聲喊道。

“不是我了不起，是那幾個小伙子了不起，要不是他們齊心協力，光靠我一個人，也不一定制服得了那個扒手。”此時徐鋼有意提高嗓門說道：“所以我說Ⅱ阿，碰到這樣的事，大家不要慌，就像一首歌唱的，團結就是力量。出門在外，一旦遇到什么蒙面強盜，或是晚上還戴著墨鏡的人，大家可要提防著點，多長個心眼才是。”

徐鋼這幾句話，說得明白，大家好像一下子全聽懂了他的意思，都把目光對準了高個子。不料高個子一聽，猛地站了起來，手中拿著大砍刀，對著乘客，胡亂揮舞起來。一車人都驚叫起來，位置離他較近的幾個小孩尖叫著跑向了車尾。徐鋼想不到事情會發生這樣的變化，正想著該如何應對時，那高個子卻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

全車人都怒對著高個子，隨時準備著應對他的來犯。

不久，車就到了山溝溝站，徐鋼正在考慮接下來該如何制服這個高個子，不想站內出現了許多警察，原來是有乘客偷偷報了警。等車一停穩，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就沖了上來。經乘客指認，警察上前一看，竟笑了起來，他們見到的所謂的歹人，就是本地的一個老實本分的啞巴。警察笑著問道：“啞巴，你做了什么事，竟把一車人都嚇壞了？”等到弄明白一切，警察讓高個子摘下眼鏡、脫下帽子，眾人一看，也都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來。

原來，他的長相也太有“個性”了，一雙眼睛，一只是沒有眼珠的，一只是斜視的;他的腦袋，不僅精光锃亮沒有一根頭發，而且形狀就像一個長彎了的葫蘆——上邊小下邊大中間還有個束腰。這模樣，要是不戴眼鏡和帽子，確實有礙觀瞻。至于他手中的大砍刀，那只是他給兒子買的一把玩具刀而已，因為公交車上光線太暗，讓人誤認為是真刀了。

此時，提心吊膽了一路的徐鋼，也不免不好意思起來，他向高個子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表示真誠的歉意。

事后徐鋼想想覺得自己太過敏感了，以至于鬧了個烏龍，但是，他細細一想，又覺得古話說得好：小心駛得萬年船。遇事，多長一個心眼，終究不會錯的。

[特約編輯繆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