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元

李爾昭是一位木匠,擅長做各種鄉下農具,風車、水車、犁頭、耙子,總之,全是那個年代農村集體公社需要的農具。而且,只有李木匠做的這些農具好使,深受十里八鄉社員們的喜愛。
包產到戶,沒有了集體社干活這一說法,加之農業機械化的普及,李木匠的這門手藝不吃香了,沒人請他了。他就在自己家里做農具,風車、水車、犁頭、耙子,小巧玲瓏,大不過巴掌,總之,能揣在衣兜里或者拿在手里把玩的那種。
在一旁忙活兒的妻子說:“你一天天凈干些沒正經的事,做這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李木匠不吭聲,繼續打磨這些玩意兒,消磨時光。
有一天,李木匠帶上這些玩意兒走進金貴飯店,把它們放在餐桌上,幾個客人前來圍觀,一個說:“這玩意兒還挺精致呢。”另一個說:“喲,誰這么有才?”又一個說:“誰?李木匠唄。”“這玩意兒賣不?”李木匠說:“不賣。”貴老板大步走過來,說:“賣。”說完,抓起一個風車,問客人:“你出啥價?”
貴老板叫李金貴,曾是一位鄉村廚師,當年生產隊安排他專門給李木匠燒飯。如今他是金貴飯店的老板,鄉里人都叫他貴老板,也有叫他金老板的。
一番討價還價之后,大家爭相購買。李木匠的兜里有錢了,興致大發,回家后天天在家里做這玩意兒。逢年過節,就挑著去城里,邊走邊賣,不承想,喜歡這玩意兒的人還不少。
后來有一天,李木匠挑著這些手工物件來金貴飯店吃飯,飯后說:“弟,這些玩意兒就放你這兒吧,你幫忙給賣了,抵消些酒錢。”
李金貴說一聲“好嘞”,就把這些手工物件掛在飯店里,為飯店增輝添景了不少,再加之店里新近添了幾樣特色菜,生意愈發興隆,來往的客人也愈發多了。
一天,來了一位外鄉人,一走進飯店就被店里掛著的手工物件給吸引住了。“老板,這些玩意兒賣嗎?”“賣。”“還有嗎?”“你買多少?”“有多少,買多少。”貴老板一驚,看著外鄉人。外鄉人說:“有多少,買多少。現錢,現貨。”“這方坐,老板。”貴老板一聲吆喝,“打酒,上菜!”又高聲唱道,“紅燒豬蹄,清蒸大肚——”招呼外鄉人坐下來,貴老板立刻派人去通知李木匠。
李木匠即刻趕到。
這位外鄉人姓錢,是一位港商,他一次性買走了李木匠家里的全部現貨,并且與李木匠簽訂了十年的供貨協議。
李木匠與港商的交易—下子在鄉里傳開了,沉寂一時的李木匠又成了鄉里響當當的人物。
有了銷路,李木匠的眼睛閃閃發亮,他的創業計劃早已孕育在胸,現在一切都順風順水,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李木匠在小鎮上租了幾間民房,建了工廠,招來工人,李金貴為其擔保,在信用社貸款了20萬元,購買了一些設備。工廠很快就開工了,剪彩那天,熱鬧非凡。
工廠開工后,工人加班加點,很快,風車、水車、犁頭、耙子堆了一屋子,眼看著約定的提貨時間已經過了,錢老板卻遲遲不來提貨。電話打過去,傳來的聲音是: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反復撥打,都是這一句。
李木匠核對合同上對方留的電話號碼,用手指頭指著數字一個一個細心撥,傳來的聲音仍然是: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李木匠著急了,眉頭皺成了“川”字。李金貴說:“哥,再等等吧。”
三個月過去了,仍無音信。
李金貴說:“哥,我看你得去一趟香港,會會這位錢老板。”
李木匠卻愁云滿面。李金貴心里清楚,此時的李木匠,已身無分文,負債累累。李金貴說:“哥,赴港的花費,我給你備,你只管去安排吧。”
李木匠把工人都暫時打發回家,鎖了工廠的門,很快就啟程去了香港。
到了香港,費盡周折找到了錢老板的門面房,李木匠興奮萬分,滿臉堆笑,走過去說:“請問你們老板在嗎?”
從里面走出來一位胖子,問:“你有何事?”“是這樣的……”李木匠說明來意。胖子說:“我們這里沒有錢老板。我姓張,是這里的老板。”李木匠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李木匠拿出與錢老板簽訂的協議給張老板看。張老板看了一眼協議說:“這個房子是我最近才租的,之前這里是干嗎的,我一概不知。你都看見了,我們是經營燈具的。”
李木匠反復核對,協議上錢老板簽的就是這間門面房的地址,沒有其他信息。李木匠仍不死心,央求張老板告訴他,錢老板如今遷往何處。張老板不耐煩了,連推帶搡:“走走走。”就這樣把李木匠推出了店外。
李木匠蔫蔫地走了,后來又在附近多方打探,也未能打探到半點有關錢老板的信息。
李木匠眉頭緊鎖,不知道錢老板唱的是哪一出戲。說是騙局吧,未提走他一分錢的貨物,前期的貨物全是現款現貨。難道是想讓他的貨物堆積如山,再殺價購買?或者……李木匠越想越后怕,當今的騙局五花八門,他一時間也理不出頭緒來。
李木匠怏怏地回到小鎮,一句話都不想說,時不時有工人前來找他討要工資,李金貴都為其解難。
這時候,房東也跑來催收房租,說是不交的話就讓他騰房。李木匠心有不甘,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工廠怎能就此關門呢?于是,他厚著臉皮去找李金貴,李金貴替李木匠支付了房租。接著,收水電費的來了,信用社的信貸員也來催收貸款。
李木匠債務纏身,妻子幫著想辦法,挑著那些風車、水車、犁頭、耙子去城里售賣,在過一個路口時,被一輛摩托車撞飛,騎車的小子跑了,幸好村子里的老趙途經那里,見狀趕緊叫車把李木匠的妻子送去醫院。
李木匠趕到醫院時,眼睛里全是淚水,沒幾天,整個人就脫了形,消瘦得不像樣。李金貴趕來替李木匠繳納了醫藥費后,來到病房看望嫂子,又安慰李木匠。
李木匠不說話,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滿臉悔恨,悔恨當初不該有這樣的創業計劃。李金貴看出了李木匠的心思,搬來凳子坐在李木匠的跟前,說:“哥,你千萬要保重身體啊,這個時候不要把自己的身體弄垮了喲。堅持吧,哥,我相信上天不會這樣對咱的。”
李木匠說:“哥這輩子欠你太多了。”話剛出口,就哽咽了。
李金貴說:“哥,你別再說這樣的話,弟的這條命都是你給的。”
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天降大雨,李金貴突發疾病,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壓住自己的上腹部,疼得在床上翻滾。妻子急得在一旁哭。哐當一聲,風把門吹開,正在門外避雨的李木匠看見屋里的情形,大喝一聲:“趕緊送醫院啊!”李金貴的妻子說:“家里沒錢。”李木匠說:“都這個時候了,說哈錢喲,走!”說著,李木匠背起李金貴一頭扎進雨里,往小鎮醫院跑去。跑進醫院,李金貴被立即送進手術室,后來醫生走出來說:“再晚來一步,蛔蟲鉆進心臟就沒救了。”李金貴得的是蛔蟲鉆進膽囊的重疾,幸好送來得及時,否則就沒命了。
李木匠替李金貴交納了醫藥費,從那以后,李金貴與李木匠稱兄道弟,無論誰有了難,都相互幫襯,共渡難關。
如今,李木匠遇到騙子的事在小鎮傳開,為避免食客視物談論,李金貴把掛在飯店里的那些手工物件都取了下來,放進柜子里。為資助李木匠,金貴飯店的家底幾近掏空,只好縮減規模,改賣餛飩。昔日的輝煌一下子成了過眼云煙,飯店里沒有了吆喝聲、劃拳聲,燈火也不再輝煌。
一天,來了一位客人,背著雙肩包,樣子很是精明。在餐桌前落座后,客人把雙肩包放到凳子上,拿起餐桌上的菜單點菜:“來一份紅燒豬蹄。”“先生,沒有紅燒豬蹄。”“那來一份清蒸大肚吧。”“先生,沒有清蒸大肚。”客人把手里的菜單往桌上一丟,看著貴老板,不高興地說:“這樣沒有,那樣也沒有,那有什么?”“面條。”貴老板說。
客人站起來,背起雙肩包就要走,貴老板給客人鞠躬,說:“先生,實在是抱歉,我們給你煮碗面條吧。”貴老板不想讓走進店里來的客人餓著肚子走出去。
來者見貴老板態度真誠,說:“那好吧。”就又坐了下來,貴老板把金貴飯店的窘況告知了客人,從柜子里取出那些手工物件。客人猛地站起來,興奮地叫道:“找到了,找到了,終于找到了!”
客人的舉動嚇了貴老板一大跳,他看著客人,不明就里。客人冷靜下來,說他是錢老板的弟弟,他哥哥與幾家外商簽訂了農業用具供貨協議——但他哥哥在一年前意外去世了,斷了供貨。當初與李木匠簽訂協議是哥哥一手操辦的,因為是商業秘密,在哪里進貨,家人一概不知。哥哥意外去世后,弟弟便獨自在全國各地尋找,今天終于找到了。
貴老板一聽,喜出望外,立即派人去通知李木匠。
李木匠很快趕來,三個人在小鎮的一家餐館里共進了午餐,隨后貴老板和李木匠領著錢老板的弟弟參觀了李木匠的工廠和庫房。錢老板的弟弟很快與幾家外商取得了聯系,這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盤死棋,又給走活了。
李木匠把貸款還清后,出資把金貴飯店裝修一新,把那些風車、水車、犁頭、耙子又擺在了店里,還在墻壁上鑲嵌了一些古色古香的畫。金貴飯店的生意又蒸蒸日上了。
佳話風傳,傳到縣里,趙副縣長帶領一行人來小鎮考察了李木匠的工廠和金貴飯店,又來到小鎮舊街。小鎮的這條舊街冷冷清清,幾間清朝時期的民房破敗不堪,瓦楞上、墻面上,長滿青苔,街道石板路上也長滿雜草。
“我看這里很不錯嘛,打造一下,建成古鎮,就是商機啊。”趙副縣長的手一揮,隨行記者咔嚓咔嚓拍照。
古鎮建設很快就動工了。李木匠突發奇想,在古鎮建了一座藝園博物館,取名叫“李爾昭藝園”。里面的物件全以實物尺寸為準,攬括所有農具之精華,什么風車、犁頭、耙子……但凡那個年代的農業用具,都將它們一一再現。
如今,李爾昭藝園已成了當地小學生教育園基地。“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園內時常響起陣陣稚嫩的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