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

于博

1939年11月的一天，抗聯三軍十二支隊一分隊在大青山狼洞溝邊上的二佐屯，遭遇日本山林隊三百多人的包圍。敵人占據有利地形，輕重火力齊備，抗聯官兵英勇無畏，視死如歸，戰斗異常慘烈，雙方傷亡慘重。一分隊拼死突圍，最后只剩下六個人，被日寇逼進了村外一處青磚房里。

這六個人中有一位是連長，一位是司務長，其他為戰士。連長三十歲左右，司務長四十歲開外，其他人都在二十歲上下。

外面到處是彌漫的硝煙，屋內充滿刺鼻的硫黃味道。劫后余生的他們列隊站好，雖然衣衫襤褸，但個個腰板挺直，目光中透著堅毅，連長要給他們講話。

六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是山東的，一個人是河北的，剩下的都是當地人，其中一老一少是從一個村里出來的，一個是司務長，人們都叫他馬大叔，另一個小戰士叫鐵蛋。鐵蛋長得有些瘦小，與實際年齡極不相符，看上去就像個十六七歲的孩子。

六個人知道死亡的腳步正向他們一步步逼近。他們都還年輕，家里有爹娘，有老婆孩子。比如司務長，沒事就夸自己的老婆“百里挑一”。其實，馬大嬸早被日本人用刺刀挑死了，一個兒子據說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此時，滿臉血污的司務長站在隊伍里，不時偷偷地用余光瞅一眼鐵蛋。

連長的目光挨個在他們的臉上掃過，他挺了挺身子，聲音有些激動：“娘的，這里俺算大官了，俺也過一把官癮。日本鬼子快要進攻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這也是緣分，百年修得同船渡，哥幾個能死在一起，也不孬啊。可我們不能等死，出去一個算一個，出去一個就多一個人打日本鬼子。我決定了——”連長停住話音，一指腳下的一顆手榴彈，“一會兒我拎著這玩意兒沖出去，掩護你們突圍。”

連長的話音一落，幾個人就炸了。

“咋的，想當烈士啊？那也輪不到你呀！連長，你老娘想你都把眼睛想瞎了，你不能不給她留個念想。我去！”

“張大春，你們要干啥？和我搶功啊？你們都有家，我哈都沒有。這光榮的事我來！”

這時，鐵蛋往前邁了一步，高聲喊道：“誰也別和我搶功！”

鐵蛋話音一落，司務長也向前跨步出列，說道：“唔，中！我看鐵蛋合適。他道兒熟，又靈巧！”司務長的聲音不大，卻很刺耳。

“啥？你看你那跌些的樣兒。”連長的臉色鐵青。

跌些，山東土話，意為丟人、不光彩。平時，連長訓人時經常說這個詞，大家早已明白其中的含義。

“去年鐵蛋來找你加入了抗聯，你當天就揍他，前兩天又揍他一回。”連長向前跨一步，伸出兩根手指，瞪著司務長，“兩回了。要不是打仗吃緊，我早就按軍法處置你了，這節骨眼兒上，你讓孩子上？呸！”

司務長的臉有些發紅，嘴唇哆嗉—下，突然大聲吼道：“連長，那是有原因的啊。你知道他家就他一個獨苗苗，誰讓他跑來送死？前兩天，我是讓他開小差，可他死活不愿意呀！”

連長挺驚訝：“哈呀，東北爺們兒，不傻呀，有心眼兒呀。沒想到你挺護著他呀，那咋還讓他去送死？”

司務長眼淚掉了下來，他咬著牙說：“我和鐵蛋沒有跌些，也不能給東北人跌些。說實話吧，我死了，他不能活：他死了，我也不能活！”

“為哈？”連長眼珠子通紅，大聲吼道。

“我們都是一個屯的，還是鄰居，沒了一個咋和鄉親們交代啊！”

沒等司務長把話說完，鐵蛋上前一步，彎腰抱起手榴彈，邊向外跑邊大喊：“我掩護你們突圍，你們出去替我狠狠地揍這些狗雜種！”

大家被鐵蛋的舉動震住了，誰也沒想到平日里一言不發的小孩子在這節骨眼兒上竟然如此豪邁英勇。

剎那間，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突然，司務長大叫一聲：“鐵蛋！”

緊接著，司務長瘋了似的沖了出去。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來，接著是一陣槍響。低矮的建筑微微搖晃，一陣煙霧在遠處彌漫……

東北光復后的一天，一個東北民主聯軍的團長走進了奎縣人民民主政府的大門，他就是二佐屯遭遇戰中被司務長和鐵蛋舍身掩護得以突圍的連長。

時任縣長的劉平知道他的來意后，慢慢地捧出一個本子。團長雙手接過，鄭重地翻開，只見上面寫道——

1939年11月23日，大青山狼洞溝二佐屯遭遇戰，東北民主抗日聯軍三軍十二支隊一分隊31人壯烈犧牲。其中，司務長馬大叔和鐵蛋是一對父子，籍貫：奎縣九區二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