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流蘇開

呂淑紅

踩著四月的惠風，你，踏歌而至。

我，亦如約而來。只為一睹你的盛世容顏。為這一年一次的約會，我精心打扮。可當我自信滿滿地站在你如雪的華蓋下，那一瞬間，我不得不承認，所有姹紫嫣紅的裝扮在你的潔白、馨香面前，都黯然失色。

你是天使。

每一朵頎長、纖細的四瓣花都是可愛的精靈，連你的香氣也是柔弱的，讓人不由得心疼。可你卻并不以嬌弱求憐，而是全都蓬勃向上，每一朵都開成輕揚上舉的十字形。四個瓣簡單交叉，每一瓣之間都是九十度，中規(guī)中矩，古樸誠懇，像一部四言的《詩經(jīng)》，每一個字符都鮮活著人間真摯的情感愛戀。

是的，何其幸運，你生在孟氏門第，長在賜書樓前。日日和青磚黛瓦耳鬢廝磨，天天看謙謙君子習詩書、學禮儀，也修養(yǎng)得溫潤如玉，不驕不躁。兩棵樹既相扶相攜，根系緊挽，又各自獨立，不干擾對方沐浴云霞虹霓。無論世人怎樣敬仰膜拜，你自瑩白棲玉枝，舒袖輕展，憐愛地把蕓蕓眾生擁進懷里，用你的至純至性，給混濁的靈魂以洗禮。

此刻，我站在你煦暖的光影里，貪婪地感受著你輕柔的愛撫。你細碎的馨香緩緩漫過我的每一寸肌膚，我所有的毛孔盡情張開，心甘情愿地接受著你沁肝入腸的清洗。

久久不愿離開，索性閉了眼。

我知道你飽讀詩書，你綻開的每一瓣潔白，不就是向世人告知，你熟諳孟子的思想精髓？一身詩意素雅，滿樹智慧芬芳。即使閉著眼，耳畔依然傳來你在藍天白云之下，搖頭晃腦地吟哦：“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我知言，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養(yǎng)心莫善于寡欲。”“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你說到了，也做到了。你不管世人贊你譽你，還是損你傷你，你自巋然不動。你所求甚少，只需要一點點清風雨露，一點點大自然慷慨贈予的陽光，只把追求的眸子投向天空的高遠，富貴浮云，且自由它。看似嬌弱不堪的花瓣朵朵向上，骨子里，卻有著大丈夫的豪邁之氣！

一枚枚小花自成一枝，卻又朵朵相依，你們深知團結(jié)的意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相互尊重扶持，才成就這潔白的鴻篇巨制。

光影搖曳，我流連忘返。你與我低聲絮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啞然失笑，沒想到那么馥郁典雅的你，竟然說出這般接地氣的詩句。

惆悵消散，順便去拜訪一下你的朋友們。那棵和你一般年紀的老桑樹上掛滿了喜慶的燈籠，那一串串人為的紅火里，漾著太多的俗世煙塵;習儒館里的木蘭已謝，滿樹圓潤的綠葉在為地上凋落的花瓣唱著深情的挽歌;孟府大堂后面的海棠零落紛飛，幾個調(diào)皮孩童在花瓣雨中盡情放飛著童真;見山石前面，紫藤正盛，串串淡紫色的音符肆意流淌;旁邊的木香和石楠爭奇斗艷，引得游客紛紛留影。

國色天香的牡丹們挨挨擠擠，大朵的紫紅、粉紅在綠叢中探頭探腦，想招攬游人注意，卻又故作矜持。著名的“檜寓枸杞”樹上，那郁郁蔥蔥的枸杞依然賴在別人身上沾沾自喜。

這些，怎么能與你的高潔淡雅相比？我想努力寫出你的美，卻發(fā)現(xiàn)我的文筆多么脆弱無力。所有的詞匯在你的笑靨面前，都那么蒼白。寫出來的，不及你的萬分之一。

儀門兩側(cè)，兩棵盤虬的丁香盡職盡責地審視著每一個來探訪你的人。我不舍的眼神越過丁香的阻攔，想最后和你道別。可惜，隔著重重殿宇，我看不到你清麗雋秀的臉。

那又何妨？你已牢牢扎根我的心上，無論見與不見。

我們之間有個連枝共冢的約定。我不說，你也懂。